爷爷离去数年了,努力不再忆起,一则减少自己的悲伤;二则不打扰逝者的灵魂。每当看到爷爷遗留的扎木特依等彝族经书,就让人想起爷爷,好像他一直没有走,时刻陪伴着经书。最近一些梦境,使人黯然泪下。我时常梦起自己家的火塘边卧着一对非常可爱的小狼,也许我家那对祖传的“狼神”在四处寻找传承人。
我是彝族家支里的金木家,毕摩在我家支是祖传。爷爷是毕摩,毕摩既是彝族文化的传承者,也是救死扶伤的驱邪者。在今天看来,毕摩是老师,毕摩也是医生。难怪彝族聚居区对毕摩如此敬重。最近几年回老家,看到毕摩和苏尼由政府发给一定的生活补助,甚是欣慰,可惜昔日爷爷那辈没有享到如此福分。爷爷一生毕摩生涯,救人无数,很多从生死边缘复活过来的人,都拜爷爷为“阿普”,每逢彝家大节就前来拜访。
解放军进入我的家乡那天,正直爷爷在当地地主老爷家里做法事,数支机枪同时瞄准地主老宅扫射,爷爷在枪林弹雨中一边念经,一边离开。很多人当场命丧黄泉,而爷爷穿在身上的察而万尽管被打通无数,可毫发未损,安然无恙。还有一次,有人酒后准备对爷爷大动干戈,不久这家人的六畜全部无缘无故死光。后四处盘问,很多人称你得罪了一个毕摩。不按照彝家礼节向该毕摩赔礼道歉,你家的六畜永远不会兴旺,难说还伤及人丁。不久,当初酒醉者前来赔礼道歉。
按理说,毕摩家支每代人必须有一个毕摩的,想起爷爷临走时候三番五次的叮嘱:“一定要让一个孙子学成毕摩。”到我的父辈,五个弟兄中没有一个是毕摩了。如今的我等孙辈十一人,也是没有一个是毕摩,都为生计东奔西跑,读书的读书,外流的外流,我更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看着爷爷遗留的祖传毕摩经书,那里面不知留下多少先祖毕摩翻阅的口水和指纹,里面记载丰富,婚配,搬迁,建房,婚娶、丧葬忌日,只要说出人的生辰八字,就能在经书里面找到一生的命运,包括病痛,寿命等,无其不有。一般所记载与现实经历误差寥寥无几,不得不使人敬佩。很多被大医院诊断为癌症晚期的患者,在毕摩的鬼使神差下,都奇迹般地复活了过来,这更是让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可惜经书里面的彝族文字对我等式彝族的甲骨文,
彝族人间传说,毕摩和苏尼都有自己的随从神,随从神越厉害,做起法事来的时候更灵。记得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常常说起自己的随从神是一对小狼。
毕摩和苏尼之间的随从神有互相斗的时候。有一次,某村中有人病危,爷爷到场做法事,同时还有一位苏尼,当时爷爷在屋里,苏尼在屋外,两人同时在做法事,突然门外一声爆炸,苏尼四脚朝天,口吐鲜血,差点儿命丧黄泉。排查得知是垃圾堆里的一颗雷管爆炸所致。过后很多人称是他俩的随从神相斗的结果,果真这样,那苏尼输得惨不忍睹。当初隔三差五向“狼神”敬酒,敬牲畜的血和肉,如今那么长时间无人问津,也许是……
眼下很多医院认钱布认人,不管你患什么病,先押钱再看病。可我看到的毕摩不是,不管穷人富人来请,他们都风雨无阻,匆匆出发。早些时候,很多毕摩没有得到任何卡巴(适当的酬劳),几片蓝烟叶打发,这也是很常见的事情。记得我五岁的时候尾随爷爷去人家里做过法事,至今我只记得杀羊杀鸡的镜头了,时间太晚,夜很深,而我早已熟睡。
经书在毕摩眼里是很神圣的,不得轻易翻看,翻看之前先敬上刚打开的酒,念上一番后才能翻开。旁人更是不敢轻易翻看,传说小则患病,大则亡魂。
如今,在我辈中看不到毕摩,这是我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也许毕摩文化在我家的传承和终结,正是当今少数民族文化面临的险境与命运。祖传数千年的毕摩文化在我辈画句号,这等罪责是不可饶恕的。
想着,想着,我好像看到翻阅万卷毕摩经书的爷爷。不,此时此刻,经书就是爷爷,爷爷就是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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