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情结下的诗性魅力

——读普驰达岭诗集《临水的翅膀》有感

彭愫英（白族作家）

我喜欢在静夜里，在音乐的陪伴下，席地盘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无声朗读普驰达岭的诗集《临水的翅膀》。这位从昆明禄劝县一个彝族山寨走向京城的彝人，用学者的睿智眼光，用诗人的理性思考和对故园的诚挚爱恋，深深地打动读者的心。彝族罗婺部后裔的记忆和骄傲，兰花烟头点燃的木炭，用诗歌唤醒了我那沉睡在内心深处的彝家情愫，三番两次到彝山采风的情景历历再现眼前。

总想说点什么！总想写点什么！

夷龙河畔的歌谣和飞过掌鸠河的候鸟，瓦板房升起的炊烟和火塘边慈善的阿达、阿嫫，荞麦地里的思念和冬夜心绪的坚守，凉山的擦尔瓦和雪域的格桑花，乡野的表情和自由的歌唱……熟悉的身影透过诗句清晰地呈在眼前，落在记忆中难以挥开在罗婺大地上演绎的一幕情景：红土飞扬的山乡公路，一块石头将面包车卡住，师傅用千斤顶将车身抬高，费力地将卡住车轮的石头移开。没人想起将这块石头怎样处置，它依然躺在路心。远远地，对面开来了一辆货车，车后扬起了一股灰尘。普驰达岭吃力地将石头抬到路边……细节最能体现人的内心，一个小小的举动，将诗人的善良本性展露。而这善良，体现在他的诗歌里，体现在他对故园的挚爱里。

性情中人的他，诗歌的表达正如生活里真实的他，对待朋友没有两面性，对待诗歌也没有两面性，因为爱着，深思着，痛苦着，欣喜着，使得他的诗歌彰显着人格力量，也让人感慨，好诗歌不作假！

“我是彩云之南深山猎人兰花烟头点燃的一粒木炭/我是云岭牧人背上那一块皱巴巴翻着穿的羊皮褂/我是纳苏毕摩念经作法摇落的那串叫魂的铃声……我是阿普手中传送的那碗香醇的转转酒/我是阿嫫在瓦板房下夜夜缠绵的歌谣/我是游牧于红土高原上的那枚红透的太阳……”诗集的开篇《木炭·彝人（独白）》，诗人用一系列朴实无饰的场景，将内心深处隐藏的故园情感抒发。彝山、彝风、彝俗，这是一位彝子诗性的自然流露，是一位彝子的血脉传承的土壤。酒是彝人的语言，火是彝人的性格，那么一粒木炭是普驰达岭的真实写照：“需要温暖的人会点燃了我，不需要温暖的人会熄灭了我。”

《临水的翅膀》只有一百多页，但捧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普驰达岭的诗歌，对于我这位白族人来说，不是单纯意义的读，而是品。这个“品”，首先要积淀一定的彝学知识。如果说，我在彝族村寨采风的经历，只是走进彝家表面的生活，将地处滇西北的富和山彝人生活习俗向外界粗浅介绍，那么可以说，《临水的翅膀》召引我走向彝学的大门。为了读懂诗句里丰富的民族文化因素，更好地领会诗歌的内涵和诗人的表达意图，我在读这部诗集的同时，也读诗人有关彝学的论文和有关的专著，还常在彝人网和彝学网阅读彝族的史料，也时常向他及别的彝族朋友讨教。当我第二遍、第三遍直至第五遍去读《临水的翅膀》，我感受到了读这本诗集的快乐，越读越觉得有味，这也许就是品诗的幸福。

“成群的部族向南向南再向南，落英般的英雄髻顶着低垂的流云/被风吹皱的披毡/像一道不透风的墙在天地间苍茫/牛皮鼓的打击声起起落落”（《走向美姑》），这样的诗句让人过目难忘，我的思绪不由想起了彝族迁徙的历史，大小凉山的过去的现在。史诗般恢弘的诗句，澎湃激昂的诗情以及浪漫如水的情怀，使得读者情不自禁随着诗人的目光，追随着在高山丛岭上飞翔的神鹰走向美姑河，在歌谣中想象彝部族远去的背影，而那个在掌鸠河畔长大的诗人，大气的心胸不乏柔情，山岚午夜的冷风，让他歌唱坚贞的爱情，彝族汉子坚挺的英雄髻下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疲惫的迁徙旅途有美丽的百褶裙温暖着彝族男子的心。雄壮与温柔，在普驰达岭的诗歌里完美结合。沉浸在他用诗句构筑的世界里，人的的情怀九曲十八弯，漫溢着如水的月语星愿。

普驰达岭的民族情结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对故园的爱不仅仅是滇中罗婺部大地，凡是彝人足迹所在之地，皆成了他谱写乡情的音符，没有什么比一个发自肺腑的爱更能引人共鸣的。乡情，是诗集《临水的翅膀》贯串始终的主线，这份乡情的美丽羽翼，正是民族文化元素的自然生发运用，一种民族情结使得诗歌闪现了独具特色的魅力。

我不知道自己读诗集《临水的翅膀》，何以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一双有力的大手就在我的眼眸下，将乡情细细地轻柔地梳理。这份梳理是那样地真实那样地炽烈，在我的心湖荡起涟漪，心灵悸动让我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总能听见马蹄声划过静谧的山寨/口琴声在木板房中缠绵悠长……即使这样老去/只要我的头颅枕着南高原这片广袤的土地/我幸福的泪水/会挂满彝人的家园”（《守望家园》）“被风吹皱的擦尔瓦/伴随着熟悉的乡音/在这片土地上与我亲吻//离开火塘、荞麦和转转酒的岁月/与擦尔瓦一起入睡的女人啊/你是否梦见这个潮湿的季节/我会乘着你的翅膀/唱起那首被岁月风化的歌谣/爬上向阳的山坡/深入你的腹地。”（《走过凉山》）

在彝文经书记载或彝人的观念中，认为彝祖水中生，彝祖水中来。北上寻祖和魂归祖界，毕摩的经诵以及雄鹰，在我的印象里构成了彝人精神世界中人类最初起源的内涵和元素。而水的文化元素，在普驰达岭的诗歌里，寓意深远。“在南方/水的情结/像美妙的歌谣/总有一些传说与雪有关/总有一些事物与水有缘/与生俱来/弃不离//就如阿苏越尔说雪是开花的水/就如巴鸠乌嘎说云是流浪的水/就如王鹏翔说雨是哭泣的水/就如普驰达岭说冰是坚硬的水/就如阿卓务林说水是流动的彝魂/就如安东说水是散步的人”（《雪在黄昏的手掌上》（组诗）），《诵词与玛纳液池有关》一诗，“阴间水昂贵，渴也喝三口，不渴也喝三口”的祖训让读者心境摇曳。“布与默、尼与恒、武与乍”六祖的后裔接承祖训，在抵达玛纳液池前，行走大地的脚步总会以水的姿势前行。“那些看不见的水/停在空中止在六月/那双远离南高原的手/活在家园舞在十月/那棵站立于风中的树/用骨骼的呼吸和生命的光芒/摆渡着历史的忧伤/熟悉的母语被风高高挂着//那些看不见的水/那些做梦开花的树/那双待在风中的手/或在六月或在十月/在北方/独自含满一个彝人的思念”（《那些看不见的水》（组诗）），关于以水作为文化寓意来深入诠释和解构彝族文化深邃内涵的作品，在普驰达岭的作品中还有很多，如获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0周年“祖国颂”征文比赛散文类一等奖的《幸福如那些看不见的水》（散文组章）等也以水命名。我想，普驰达岭用“临水的翅膀”命名诗集，正是一位彝子对彝族生命传承的无法释怀。作为诗人，他对诗歌是敬畏的，也是无法释怀的。

神话传说以及典故的隐性运用，使得诗句外延着无穷无尽的内容，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空间任凭思绪驰骋。一位热爱着自己民族的人，一位热爱着生活的人，他的内心世界不仅感受到太阳的温度，也能听到山风的歌唱、月光的轻吟和鸭子走路的声音，看到弹拔马布的透明羽毛，手捧起苦荞花上灿然的霞。

乡野的气息予普驰达岭来说是与生俱来，他的少年读书时光，用他的话说是姐姐用洋芋供出来的。他的读书刻苦和嗜书如命，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个扎着双辫穿着补丁衣服以及布鞋的女孩，花布书包里背着借来的书，赶着牛群到偏僻的地方吃丰茂的草，为的是能够安静地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看书。有次为了救掉入水渠的小牛差点出事，爬到渠岸上痛惜地哭，只是后怕从花布书包里甩落到渠壁上的书差点掉落玉龙河的芦苇荡里，全然想不起为自己的安慰哭泣。普驰达岭的诗歌引起我的审美共鸣，我想，更多的是源于我们都是乡野长大的孩子，同样怀着对乡野的热爱，同样地突入城市的步伐经历颇多的艰辛，我理解那份遥远里的孤独，深沉里的脆弱，亲情里的泪水。只是，他的大爱情怀比我高远、深沉而又醇厚，这是个人的文化修养程度和眼光境界的差别，也是男子汉和弱女子的区别。

彝人的坚韧和刚强，这是普驰达岭诗歌表达的另一方面。我在他的身上，没有看到学者的高深莫测和严谨得近乎古板，更没有感受到一位著名学者和诗人居高临下看人的眼光，我只看到一位诗人燃烧的诗心，一位朋友温和的目光，一位老师的耐心和指点。

石头在普驰达岭诗歌里给我印象比较深。彝人将石头比作彝族灵魂的见证，彝人的性格如石头般刚强和内敛。让我反复诵读的《我用石质的呼吸仰望凤家城遗址》，那个从宋大理国时期起直至明末改土归流，一直是雄冠大理国三十七部的罗婺部凤氏统治中心遗址，让诗人的悲悯达到了极点。作为一位彝人，诗人的痛贯彻了古今。我想那沉寂在荒草里的残垣断壁，那被水蕨伸长了臂要尽力掩盖却怎么也盖不住的黑色石头，面对“今天我以一个彝人顶天的身影，让风线装着走近这座倒坍的城堡”的深情和心绪，定然会颤抖。谁能将这样的问题回答：“凤家城啊，我该以怎样的头颅靠近你？我该用怎样的眼神审视那段被烧焦的历史？”“在凤家城深埋了几千年的种子啊，你若将身子一挺，能否揭开冰封的厚土，向你的子民讲述那段彝人干戈相向而堆满血腥的故事？”三台山承载不了这样的问话，掩面呜咽，山风抚慰不了诗人的伤痛，将天边的云霞驱赶。彝人先民的背影在历史长河里越走越远，而英雄结却永远高昂在诗人的心里，凝重的感情就这样通过诗人的笔触种植在读者心里。凤家城遗址，一份牵挂被普驰达岭留在大家的心里，总想到那里，也以自己的方式背对历史，与彝族祖先对话。

《石之语》一首，诗人的感情是浓烈奔放而又明媚的。彝族传说中的英雄人物支格阿龙，这个和后羿一样有种射杀多个太阳经历的人，是彝族创世纪的英雄象征。最美丽的彝族女人蒲莫例依生养了英雄支格阿龙，她是月亮的化身。彝族最有名的毕摩阿苏拉则，通天地知阴阳。而生活在大山上的阿达阿嫫，大山给予了他们石头般的美德。短短的四节诗句18行，让人朗读豪气万丈，掷地有声的话语就像石头一样，让人不容置疑，

我想，用石头比喻普驰达岭的性格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而我，也只想用饱蘸着感情的声音诵读《石之语》，作为诗集《临水的翅膀》读后感的结尾：

太阳是支格阿龙的

月亮是蒲莫例依的

天地是阿苏拉则的

石头是阿达阿嫫的

太阳的高度是阿达的

大海的宽度是阿嫫的

雄鹰的速度是天空的

锅庄的温度是彝人的

太阳 请带上彝人千年的荣耀吧

月亮 请把远古的眷恋叠成翱翔吧

雄鹰 请将毕摩的祈祷带给天菩萨吧

石头 请把彝人矗立成天空的高度吧

直眼从高度仰视

我的忧伤飘在风里

我的快乐躺在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