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痛心灵的乡村历史记忆
作者:张羽华 发布时间:2010-10-13

触痛心灵的乡村历史记忆
——彝族作家王鹏翔的散文集《村庄的背影》探析

张羽华 

这里是我的故乡,我的村庄就坐落在这古老的阿嘎屯上,这里是我灵魂皈依的地方。
我追寻着村庄的往事,想要透过历史的迷雾,看清村庄怎样在曾经的蛮荒之地拔节生长。
但记忆只能是记忆,我只能看见村庄模糊的背影,一个被我的心灵美化了的村庄的背影。
——王鹏翔

对于20世纪90年代以来一直从事文学创作的贵州六盘水彝族作家王鹏翔来说,他的阿嘎屯高原诗情越来越显示他的独特创作个性和文学成就。他的创作主要表现在散文诗集《被雨湿透的歌唱》,散文集《诗情高原》,编著《高邈的空间与幻想》等,其中有很多作品被选入《中国散文诗大系.贵州卷》、《青春散文诗选》、《2004年度散文诗》、《中外华文诗选》《中外散文诗作家词典》、《西部散文百家》等集子。近年来中国散文创作界将笔力津津乐道倾注于都市风味情调和异域风情景物个体化抒写,并借助西方的魔幻、荒诞、怪异、意识流等艺术手法时,王鹏翔却走向当代散文创作的另一种路向,2009年9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村庄的背影》就是有力的佐证,他试图为阿嘎屯彝族人民书写一部民俗志,用锐利的“触痛”穿透被现代明文进程所裹挟着的阿嘎屯高原的乡村世界,以及其残酷的现实感记忆模糊的村庄,重振即将遗失原生活状貌的村庄背影。作为一个年轻的彝族作家,具备一种天然的民族文化的拯救意识,他的爱好并不在于抒写阿嘎屯美丽的自然风景,地域风光,而是重振民族灵魂的诗意,把思绪的闪光点聚焦在乡村历史记忆的坐标上,凭借表达的欲望,生存的体验和族群记忆的民族意识,任凭钢笔在稿子上挥洒自如的耕耘,在城市化突进的语境下,把模糊的村庄由记忆拉回到现实诗化的心灵村庄,于是,记忆就成自然成了王鹏翔《村庄的背影》生命表达的出发点和灵魂皈依的归属地。

一、生命情结:乡村民俗民情的客观再现

阿嘎屯村寨居住着汉、苗、彝等民族,山岭逶迤,空气清新,民风古朴,人民辛勤劳作,依山傍水居住一个一个自然村落,包谷、洋芋、豆类、烤烟、水稻、荞子、油菜、胡豆成为村民生活的必需品,也养育了作家的思乡情愫,凝聚了生命质素,这种来自于具备积累性的感受的积淀以及出自于内在生命的某种诉求的冲动,在作家的笔下遂成为历史的表达与抒写。物质生活品、民俗民情已深深扎根于作者的心灵,成为扭不断的生命情结,已作为笔下尽情抒写的对象,乡村的农事、节气、民俗民歌给读者带进了久违的阿嘎屯村寨神奇美丽的境地,风俗这条浇灌村庄心田的河流,将永远在村庄流淌。

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在当今进入全球化机械化时代,难能可贵的是王鹏翔还一头扎进农耕文明的最后一块阵地,还在抒写乡村记忆的那个样子,饱蘸着深情试图把村庄拉回静态的历史的一个点上,在阿嘎屯高原的村庄挥洒着镰刀、斧头、薅刀、锄头、犁、耙,唱着乡村土地上最勤劳的歌谣,跳着别致的舞蹈,作者认为对农事的记忆与土地紧密联系,与那些比手还勤劳的弄具有关,正因为有了农具,才使村庄殷实,使生命快乐的繁衍。《操镰而歌》写的不是村民困难的劳作,而是抒写镰刀作为儿童苦乐的记忆,伴随童年的欢乐,写了镰刀的形状,收割的姿势,伴随着山歌:“割草要割这一坡,打渔要打这条河。联妹要联这一个,翻过丫口遇不着。”其甜美的回忆,尽其显示着儿童的记忆,玩镰刀的快乐,镰刀割草,割猪草,农忙季节收下平平仄仄的诗行,趁着寂静的月光,穿梭于包谷林间砍下农民的纪念和证明。抒写平稳朴实的薅刀除草,培土,铲地坪,找边边,挖洋芋,并讲述乡村少年的亲自劳作的艰苦历程,还有《憨厚的锄头》锄着村庄最地道的原生态的山歌,《在耙上冲浪》在默默等待村庄把一年的希望播进它已蓄满水分的胎盘,以及《躬耕出大地的诗行》的犁不紧不慢地躬耕在乡村土地上抒写的有韵无韵的诗句。

除了书写记忆中的农具以外,作者深情于“人畜共居的村庄”,实际上,王鹏翔的村庄与西北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多少显得有些不同,相比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的书写——抽象,陌生,王鹏翔更在于为彝族人民标一本民俗志,写的温柔,质朴,美丽,清新,自在,不沽名钓誉。回溯羊肠般的古栈道,“步行,爬坡,身体前倾,踏着石级,沐着山风,听着悦耳的鸟鸣”,多少显得有些厚实和地道。我深深地被作者的记忆牵涉到三面环山的山间小盆地,慢慢倾听人蓄和谐共处的故事和牲畜们多声部的合唱萦绕在耳际的余音。《一匹马奔驰在思想的旷野》写了马多年在作者梦想中奔驰,由马引起作者的思绪股股升腾,把马的外形,功用,马的爱情,人与马的情感尽情的展示出来,表达一种意象和一种向往“隔山听到妹歌声,隔河听到马玲摇。赶马三年知马性,跟妹三年知妹心”,多富有浪漫的一种渴望,最值得记忆的是马给“我”带来了头上月牙形的伤疤,而“我”无意间打瞎了马的一只眼睛,给纯洁的心灵留下种种遗憾。《一牛抵半家》写到牛对乡村的巨大作用,还有骟牛悲壮的场景以及牛的脾气。《乡村狗事》认为城里人养狗是解决城市人的孤独和忧郁,没有狗性,而乡村的狗却是看家护院,保护村人的安居乐业。《热热闹闹杀年猪》写杀年猪的热闹场面,家庭亲人的团聚,洋溢着浓厚的乡村生活风习和文化底蕴。《鸡鸣村庄》写了鸡不仅能够生蛋,所谓“鸡屁股银行”还能够鸡鸣,同时还可以祭祀驱鬼神以保平安,还有记忆和希望中的《羊儿满三坡》,抒写羊的温顺,作为村庄的经济来源,还有分寸的道出了羊繁殖后对生态的破坏。

乡村的节气,任凭时光的冲洗,曲曲折折的排立在村庄生命的河道上,轻盈的微风吹佛着传自古远的风俗,唤醒作者最原始的记忆,浇灌心灵一次次洗礼。节气紧密着农事,我们坚信那传统的节气一次次固执的在作者思绪里游弋,延伸。躁动乡村民族的魂灵,《爆竹声中一岁除》中过年的气氛笼罩着村庄,走村串户,“新年到,新年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头儿要一顶新毡帽”从村童稚气的口中释放出来的儿歌洋溢着一股新年的气息,村庄上人们忙碌着年货,打扫清洁,供天地神灵,儿童给祖宗磕响头,春节间的忌讳,亲年男女对歌,尽显得神圣和庄严,另外《五月十五灯满山》、《清明时节雨纷纷》《端午寻药游百病》《七月半鬼乱蹿》《八月十五去偷瓜》都浸透着浓厚的民间传统风俗习气和作者儿时的天真快乐。

值得我们欣赏的是王鹏翔对乡村民俗文化的深入探究,虽然远离生他养他的村庄多年,但村庄的那些事物和风俗仍然牢牢扣住在作家的记忆力,他试图将村庄农事,节气,风俗破碎的影子重新搜集、拼贴、编织还原一个儿时的村庄。凭借对村庄模糊的背影,一个心灵的村庄一次次闯进了诗话的记忆。《热闹装点死亡》写到村庄村民死亡的隆重,乡村热闹的葬礼,做法事,放河灯,亲人哭闹的场景,安葬举行的盛礼。《红红绿绿的哭嫁》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风俗,说媒定亲,哭嫁,完婚,也是一种彝族传统的婚姻方式,《热热闹闹起新房》回忆的是传统的房屋建筑方式,记忆中的新房不是钢筋混泥土,作者有条不紊的给我们叙述建新房的全过程,

还有对丧葬歌、哭嫁歌、上梁歌、劳动歌、山歌、谚语的传承和表达,并不是对自然纯客观的摄影,因为“完全来自客观方面的印象是没有的,事物之所以给我们留下印象,只有当它们和观察者的感受力发生接触并由此获得进入脑海和心灵大门的手段时方能产生”[1],作家从小生活在阿嘎屯村庄,当然对彝族人民的民间信仰和生存方式了然于心,比如过春节后要春耕生产,必须有一套仪式,择日期在地里烧香烧纸时所唱的仪式歌:“天无忌,地无忌,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时无忌,今日动土,大吉大利”充分印证着了村民们渴望来年风调雨顺。还有死人时,除了每晚做法事,还得散花纹,唱孝歌,“轻轻接过花盘来,花在盘中次第开,借问此花因何事,专等我佛下山来,桃花杏花满树红,花香托送亡魂升净土。说花纹,三花纹,散朵鲜花度亡灵,万灵度到西天去,逍遥快乐上天庭”多为对主人家有利的话,最有意思的是那种庄严悲痛的沉痛氛围被这种场面缓解了,比如插科打诨说到,“散花散花,散到对门阿一家,对门那家有个懒大嫂,头发乱成鸡窝草……”猛然引起在场热的笑声,主人家也查干了泪水。唱孝歌主要由歌师唱,当然其他人也附和,劝诫的,说孝家吉利话的,取笑的都有。还有哭嫁歌,主要体现一种离情别绪,抹不开的忧郁和惆怅,哭声字正圆腔,倾诉父母的养育之恩。比如哭爹妈的“啊我的——妈妈啊,啊我是个呢——姑妈吗——妈妈啊。人家会养呢——养儿子吗——妈妈啊。爹妈不会养呢——养姑娘吗——妈妈啊”体现出一种凄凉的哭调,母女的离别。当然哭声还有骂男方来的媒人,押礼先生等等,建新房木匠师傅的上梁歌:“爬了大椽爬二椽,儿子儿孙中高官,爬上散椽到梁头,儿子儿孙中诸侯。”还有唢呐的歌声唱出的调子“唢呐唢呐呜呜哇哇,大红花轿已到娘家。美丽的姑娘要出嫁,苦命的后生乱如麻。”还有奏二胡的赌钱歌等等都彰显了彝族人民民间文化的丰饶与富丽。

二、魂灵皈依:乡村历史的诗化重铸与诗意表达
 
记忆犹如巨浪一次次狠狠地闯入王鹏翔久违的心灵空间,无疑会给他不自觉地带来精神的阵痛,作为已经生活在城里了的他,乡村,已成为生活空间瞬间符号的历史记忆和灵魂赖以抵达的栖居之地,他往往在表达对乡村的记忆时都要经历撕心裂肺的精神之旅之痛。如果说乡村的农事、节气、民俗民歌是对彝族民间文化的拯救、亲情的承传的话,那么阿嘎屯地区彝族人民的历史和亲人以及村庄物语、花事、庄稼、景物自然是难以摆脱的灵魂皈依之地。蒲公英、葵花、桃花、豌豆花、兰花、梨花、红杏、菜花、桂花、包谷、洋芋、荞子、麦子、马道、山塘、卡子、石拱桥、营盘这些物语在当代散文抒写里往往予以唾弃,对这些琐屑的风物置之不理,我们难以在当代散文里找到当年老舍养花那种情调和耐心,回望今来,王鹏翔在努力重振历史的记忆,把阿嘎屯散落一地的风物经过语言符号的组编,给予乡村历史风物一次诗话的重铸和诗意的表达,

在《村庄往事》这一组散文里,作者用尽笔墨抒写阿嘎屯的来历以及生命之盐和战事的记忆,历史的沧桑在村庄犹如村寨上空的炊烟慢慢散去,引来丝丝情意,唯有对村庄存在历史的拯救,才能唤起我们的记忆。在序篇里,作者蛮有情味写到“我的村庄在高高的阿嘎屯上”,然后讲到屯的地形,进而对阿嘎屯的历史考古,对阿嘎屯的来历,虽然是几笔模糊的历史记忆,但也勾勒了村庄的整体图像。富有情味地阐明了明初朱元璋调北征南移民发配贵州屯田戍边,还写道这里屯上的几座祖坟,王氏家族,范氏家族,赵氏家族作为第一代的开拓者,于是对村庄的激情自然的表露出来,“阿嘎屯,这块乌蒙高原一处隆起的山地,在连绵起伏的群峰之中,隐藏着生我养我的村庄。”在村庄的记忆里,《大茶树记事》是充满传说的经历战火洗礼的神树。《盐井记忆》讲述在缺盐的乡村,人民在盐井坝开凿盐的历史,费了很大的财力人力只是给后人留下了历史的凿痕。写《远年的战争》,讲到吴三桂攻打阿嘎屯时,硝烟弥漫的战火和血腥斩杀的场景,给阿嘎屯民众带了的创痛,还写到咸丰十一年的苗民起义,历史的战火已经过去,如今,山歌在山峦上轻轻回荡,屯上的人民正在用汗水,浇灌富裕之花,铺筑幸福之路。

《乡村的花事》是作者在《村庄的背影》中苦心经营的一篇篇诗章,把乡村诗话了,把花朵活化了,村庄没有花朵,就没有招蜂引蝶,乡村繁忙的生气,也仿佛就没有温馨多彩的阿嘎屯世界。作者在序篇中写到“花朵在山野里歌唱,歌声发自内心。她们自由、活泼、随意。是真正大自然的精灵。高原是花圃,村庄是花盆。那些自然的花朵,曾经怎样装饰我的梦境?怎样灼伤我的目光?缤纷花事,慢慢成波涛记忆,花的舞蹈,化的歌唱,花语、花香、花色,令我忘情地操笔而歌:乡村花事!”,作者的灵魂归属已经抵达乡村,与乡村生态融为一起,身影穿梭于坝子上,岗岭头,小路边,田边地角,房前屋后,暂时忘记了作为也是城里人的身份回味生活过的乡村的痛苦记忆。一种诗性的纯洁的花朵散放在作者遭受城市污染的心灵里,《蒲公英》《葵花》《桃花》《豌豆花》《兰花》《梨花》《桂花》等瞬间成他乡村心灵之约的伴侣,城市的烦躁早已被遗忘,乡村再一次进入了他的魂灵。

我以为每一个从村庄走出去的人必经过痛苦的回忆,父辈们操镰而歌的面容雕塑般幻化在作者的面前,他们激越的歌声响彻其灵魂,正如作者在文章写到:“我怀想劳动的快乐,怀想汗珠在太阳下的闪烁。远年劳作时的创口在农具的轻响和舞蹈中隐隐生出新鲜的痛感。而新粮的醇香和回想让我洞见生命前面鲜活的希望,思想便一次次放逐庄稼的丛林,使我重温那些植物的绵延梦想。庄稼,给城市中孤寂的我许多温馨的慰藉。”。我想,要是没有真诚生命体验的诗人也难以写出这样感情真挚的诗篇。写《包谷》、《洋芋》、《荞子》、《麦子》写的自然,写的亲切,饱含情感,是与它们零距离的对话,与庄家打个交到的人才会写出这样富有诗意的语言。写麦子富有诗意的麦浪,写饥饿年代能够有麦子吃是幸福的,是麦子拯救了饥饿的人的生命。写细腻清爽,口感极好用荞子做的荞粑粑,而今很少人再种荞子的遗憾,写包谷,写农人的播种,除草,即使走出了包谷林,这种朴实的饮食仍然难忘。

乡村的蛇,喜鹊,鹰,鸟语,蝴蝶,鸽子,炊烟,石磨,石碓窝,马道,组成了村庄的词汇,触痛着作者的心灵,作为村庄的母语,教会了他的思考和抒情,也教会了作者的感恩。写到冷冷的蛇,对乡村带来的好处,而对城里人吃蛇肉深恶痛绝,还写喜鹊的勤劳,鹰的勇猛,村庄早晨大自然天籁之音,写到炊烟,记住炊烟,就记住村庄谆谆的叮咛。

最让我们切身感受的是《村庄逝去的亲人们》这一系列散文,不由得使我们想到作者从一个农村走出,走进大城市读书,毕业以后再到城市工作,都是亲人含辛茹苦送出来的,而亲人们并没有享受到城市人所生活的“那个样子”,他们依然勤劳,依然质朴,依然深爱着生之养之的宁静的习惯了的村庄。一个山头地洼,一口黑漆棺材和一座馒头状的坟墓就是亲人们最后的归属,作为远离村庄的游子,心情自然是沉痛的,那绕不开的乡村情结始终成为一种纪念和痛苦的回忆。写到奶奶,写的很真情实感,写到了她的勤劳,善良和贤淑,为我们三代人的操劳,勤俭节约一生辛苦一生,对“我”幼小时的格外疼爱,还写都去世后对奶奶的深情怀念,写到早逝的母亲,石匠爷爷,还有曾祖父的片段记忆,对逝去的亲人饱蘸着浓浓的情谊,暗含着一丝丝忧伤。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出生于农村后走出农村在城里生活那份心情的沉重,当人生走向不如意时,我们的灵魂栖居之地,只有在曾经生活过的村庄找到心灵的慰藉。村庄逝去的亲人,物语、花事、庄稼、景物甚至鸟的天籁之音都成了我们精神之旅的亲密伴侣。

三、生态焦虑:永藏记忆的乡村蕴含现代性叛逆

作为阿嘎屯高原生存的亲历者和体验者,王鹏翔自觉坚守那份彝族文化民俗风情的守护立场,注重挖掘本民族独特的生活风格和彝族文化心理,以之很好的浇灌在散文创作中,试图通过文学的书面话语表达传承民族民间的生存境况以及人们的文化心理,同时也民俗志的形式抒写即将被现代文化遮蔽浸淫甚至吞噬的村庄仪式。我们认为王鹏翔不是在固执的坚守传统的散文体式和叙述策略以及抒写题材,他并不是一个守旧的文化传承者,恰恰相反,他是以本真的态度和执著的精神追求,在当前现代性日益深入到我们骨殖里,人们不顾取舍的走向现代性,消费主义文化立场一切尾追西方的话语表述境况下,对母语文化传承的母爱般的自觉维护以及当母语文化无情遭受现代性的文化立场侵略蹂躏的本能反抗。当前我们的各个少数民族民俗民间文化日益遭受侵略,逐渐失去了民族的原生态滋味,显得苍白无力,同时民族地区的生态环境也遭受到无情的破坏,王鹏翔那份自觉地文化守成在当前文学创作界还以那份静默的抒写是难能可贵的,对当前的民族生态语境道出无尽的焦虑和伤痛,而散文集《村庄的背影》就是在现代性语境驱入的情况下有力搏击和反抗,虽然对模糊的村庄记忆的现代性搏击和反抗是徒劳的,但他至少拯救了伤痛累累心灵的创伤和对村庄原始的养育恩情的历史记忆,心灵之中保持着一方温柔的净土。

散文作为作家主体心灵世界的真诚表露,人类话语的自由表达,已经成为当代作家抒发情感的载体。新世纪以来,把乡村题材写得好的作家还不多,以本民族身份抒写生存体验的少数民族地区乡村世界的民族风俗风情、文化生存心理的作家显得更薄弱,追求其原因,在于新世纪以来城市化进程的急速发展,消费主义文化的盛行,城市生活更活跃,舞厅、俱乐部、酒吧、咖啡厅,青春女孩的情爱生活更加吸引追新求异作家的眼光,使作品更加显得有看点。与之相反,当前的乡村经历着分娩般疼痛的裂变,少数民族居住区正在经受着工业化的浸染,人员的流动加速了乡村的现代化,走去处的村民脱去了固有的文化底色,传统的生存理念和生活方式逐渐脱落,因此,执著于散文抒写的作家如果没有民族文化身份切身体验要想挥洒自如的表达乡村情感就显得更加困难。比较而言,王鹏翔的散文对六盘水地区阿嘎屯高原彝族村庄的抒写,就显得老道和厚实,体现出一种原生态的批判意识。

王鹏翔笔下的村庄纠缠着社会大语境的体察与反思,渗透着生存的体验和人生经历,以城市的发展作参照为出发点,表述对即将消失的村庄进行第二次诗意的重构,对现代文明进程的浸透作出痛彻的批判,让读者获得一种真切感人的审美愉悦,在梦幻的思绪中寻求被城市异化的心灵的精神之旅。作者写到兰花《风尘兰花》躲在村庄背后的深山老菁林里,独自开放独自幽香,又被迫离开故土像风尘的女子流落繁嚣的城市,被附庸风雅者据为己有,最后消香玉损,于是作者表达自己的态度:

兰是属于山野的,兰是属于村庄的,兰被迫近了城市,被噪音吵得无法入睡,被充满油味尘埃的空气呛得无法呼吸,被脚下那一盆人为地水土翻来覆去地煎熬着!她怀念广阔而高蓝的天空,怀念流动的风和阳光,怀念晶莹甘甜的雨露。兰犯了思乡病,不蔫不死才怪呢!

虽然作者在话语的表述中并没有掺入对现代意识和都市意识的抵制,但在潜意识里,对那些矫揉造作的城市姿态并不迎接,在城市所缺乏的东西,固执地盲目追求充满厌倦,对村庄那份原滋原味的生态物语固执的爱,至少是寻求一份心灵的追求,但这份追求的记忆是沉痛的。

当然,我并不刻意在王鹏翔的散文集《村庄的背影》里捕捉村庄风景画的描绘如何吸引人和都市化风花雪月的记忆怂恿我的神经以期激起我精神的冲动和愉悦,相反,我却意外的从中发现了一份精美的情致,唤起我对久违的村庄历史民俗的记忆,即使是记忆中的村庄,多少显得虚幻和遥远,但实在,亲切,充满温馨。读这部散文集,还在于激起我意识到作者对当前村庄生态坏境的肆意遭受破坏的焦虑。桂花树消失在村庄,流进了城市。狗肉、蛇肉成为城市人的盛宴,村庄的碓窝,石磨被城市的机械化代替,农具渐渐“退休”,农事再也没有那份热闹的场面,民歌已成为一份遗产静静躺在村庄。村庄的物语,永远珍藏在作者的记忆中,隐隐蕴含现代性的叛逆,写到《薅刀在大地上游走》时,回忆当年自己亲身体验的劳作的艰辛,阐述包谷的过程,进而诉说“对乡村的悲悯烧灼着我的心灵。我曾经无数次咒骂城市,诅咒城市生长的恶之花,怀念乡村清新朴实的花朵,”然而作者并没有一味说出城市的不是,而是辩证的认为“城市喂养我们缺少营养的身躯体,乡村喂养我们纯净但却苍白的精神”,在我看来,作者试图表达对即将遗失的乡村民俗文化生活和民族文化心理的重构,坚守本民族的文化习俗阵地,对身处异乡者给予心灵的安慰和救赎,同时,深处城市曾经有个浓浓乡村生活体验的经历者对现代都市的观念行为恶意疯狂的浸入宁静的乡村作出批判,但不是抵触、回避、拒斥。

当前,少数民族文学批评界认为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前景之所以不容乐观,就在于少数民族作家创作视野狭窄,固守生存的狭小空间,坚守本民族的文化守卫立场,没有冲破民族文化原生态抒写的禁锢,对民族风俗风情一味的挖掘、颂歌和展露,缺乏现代性的眼光和和批判意识,少数民族文学悖离了现代性的期待视野。[1]如果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的繁荣与否紧紧归结为少数民族作家创作缺乏现代性的审视,实在有所冤枉,少数民族文学的繁荣与否应该是多重因素所致,大凡有见识的作家和文艺批评者都是有目共睹的。归根结底,对于当前烦躁的文学创作态势,彝族作家王鹏翔甘愿寂寞不图名义能够静下心来认认真真的抒写阿嘎屯彝族村庄的民俗和儿时的生存感悟,把模糊地村庄背影赋予了新的意蕴,用诗话的语言创造了他心灵的村庄,实在是难能可贵。

王鹏翔散文抒写根源于“一只脚踏在城市的胸膛,另一只脚跨在村庄的肩膀”的灵感冲动使然,作为游走在城市和村庄之间的民族文化阐释者和抒发者,也注定了灵魂的不安,“注定了灵魂的躁动,注定了产生记忆和对比”,当然也注定了这本精美散文集《村庄的背影》的顺利分娩,诗意的威力构成了王鹏翔散文的独特价值,这就是我带着好奇心理解读王鹏翔散文集《村庄的背影》的意义所在。
 

注释:
[1]【美】桑塔亚纳.审美范畴的易变性[M].转引自蒋孔阳等主编《西方美学通史》(六),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82.
[2]参看严秀英.论当下少数民族文学的民族性和现代性[J] .民族文学研究,2010(1).
 

(作者系南京大学文学评论博士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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