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西北高原彝家的婚丧活动,自始至终贯穿着诗歌、音乐、舞蹈。红事有“酒礼”歌舞;白事有“丧礼”歌舞,有一个手摇马铃唱跳的丧礼舞,彝语叫“凯合呗”。这个丧礼歌舞,从内容和形式上,都看不出悲伤凄凉景象,全家老幼和乡亲邻舍转悲为喜,以彝家独特的歌舞悼念形式,把死者的“形影”指引到老祖宗的发祥地。
现在,这个丧礼舞被人们用汉语称之为“铃铛舞”或“跳脚舞”。
“凯合呗”一般为四人表演,表演者边唱词,边舞动铜铃击拍,配合完成一个个抱摔挟骑技巧和翻滚腾跃动作,如杂技表演般轻巧灵活。开场唱词为:
欧——啊,欧!欧!
榛子没有仁,
核桃敲四瓣;
我们四个人,
(要像那)蚂蚱跳草尖,
我等人四个,
跳呀跳起来。
而今,黔西北高原彝家的这个丧礼歌舞,受到文艺界重视,经发掘、整理、提高,搬上舞台唱跳演出,彝家为本民族中不少传统的歌舞登上了大雅之堂而欢欣鼓舞。
但是,丧礼舞是不能在婚礼场合唱跳的,它是否已如有的同志所说的“衍化为自娱性舞蹈了”呢?笔者看过的东西太少了,不敢乱作结论。只是看了云南红河彝族有名的“烟合舞”后,与“凯合呗”对比一下,感到不少动作技巧都很相像。听当地学者介绍,确实已成为自娱性舞蹈。虽听了看了,但笔者始终不敢说“烟合舞”从“凯合呗”发展而成。尽管舞蹈学术上已公认:现代人类的很多舞蹈都从古人祭祀、娱神、宗教礼仪中脱颖而来。可具体到某一舞蹈的源流上,没有作过调查研究,不能轻率结论。
对黔西北高原彝家“凯合呗”丧礼舞的原始内函和形成因素,大多认为与彝族先民游牧迁徙、拓土开疆有关;与先民们在漫长的生产、生活斗争中前赴后继,艰苦创业有密切联系。叮噹铃声,表示军马浩荡,舞蹈姿势,摩拟攀登跋涉。
拜读了八六年贵州民研所出版的(民族研究参考资料第二十二集)《民族风情》中谈治华、安天荣二位先生对彝族丧礼歌舞的来历和含义的论述后,使人觉得所述很合符彝族历史实际,本文不必赘言了。
最近,在文化界作业的友人,介绍我看某同仁撰写的《彝族跳脚舞》(见86年第四期《群众文化学报》)。读后,感到其中有些问题,提请一些熟悉彝族风俗礼仪的老前辈和有关领导同志们指教和讨论,他们都认为某同仁生搬硬套出来的一些论调,非常不妥。
大家就该文所述,指出一些具体问题,提供了很好的材料,令我执笔投稿与其商榷,特别嘱我完稿后给大家传阅一下,避免出现不利于团结的词语。这使我深深感到彝家老前辈们,真有“鲁洪”大山那样高大宽宏的优良品德,很值得我们晚生坚守发扬。
商榷问题之一:某同仁不知根据什么史实,把彝族的“呗耄”译释为“即掌坊师”。
稍加注意,彝语“呗耄”一词有写作“毕摩”、“拜祃”、“比莫”、“毕姆”、“白马”、“布慕”等等的,有称其为“经师”、“巫师”、“掌堂师”、“掌坛师”、甚至有糊乱编造“撑坛师”等等的。上述写法、称谓,有的屡见不鲜,被本文笔者在其下加了圆点的若不属排字错误,则为某同仁的独创。
由此看来,对“呗摩”(经师)似有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之象。对此,笔者在本集《毕摩刍议》一文作了具体阐述。文中写作“毕摩”,称为“经师”,意在依《辞海》用字,反其释义。
按贵州民研所余宏模所长在《古代彝族布慕刍议》一文(见贵州民族学院85年编印的《贵州彝族研究论文》)中说:“布慕”系彝语汉译名词,意思是“长老、师人”。
按彝语[pʋ33mu55]一词的含义,中央民族学院马学良教授给我们讲课时,常称之为“经师”。我们认为,抛开毕摩在彝族历史上曾登上“兹、莫、呗三位一体”统治地位不讲,就以今天所有健在的“呗摩”识彝文、诵经典、传播彝族文化这一事实而论,“呗摩”与不识经文、手摇皮鼓、娱神攅鬼的“苏额”,完全不可混为一谈。调查了解过上述情况的人,一定不会把“毕摩”称写为“巫师”、“掌坛师”;更不会写出“掌坊师”、“撑坛师”(见前述某同仁的文章和他在一九八七年《毕节文化》上发表的《否嗯切姐》一文)等等令人费解的名词来。
其二:某同仁认为彝族祭祀活动中的“跳脚舞唱词”,多为“超度其灵魂上天之类”。
余虽知识浅薄,但在罗国义先生健在时,亲随辅导我们赴滇、川、黔彝区调查研究,深入金沙江南北、红河两岸、苍山洱海东西、哀牢山和乌蒙山区广大彝族人民中,得大量事实,证明彝族在祭祀舞蹈唱词中没有“灵魂上天”,也没有去“阴司地府”之词,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们滇、川、黔、桂彝族同学们在中央民族学院专攻彝族历史文献期间,得到院系领导的大力支持,由如今己相继长辞我们而去的尼诺·阿哲先生和果吉·宁哈教授主持指导,经过艰苦奋斗,将上述四省区彝族“呗摩”在祭祀中念诵的《指路经》按不同方位,择其有代表性的本子,分别翻译整理成选集,依各译本中记载的山、川、河流、湖泊、泉水等等名称,在地图上标出一条条所指路线。标完展视,无一条不伸入汇集到滇东北到滇中和滇西地区。全体师生面对这一事实,进一步明确了云南东北和中西部地区,是彝族六祖分支前的发祥地。
通观四省区集成的《指路经选编》,使人感到它描绘的是各地彝族历史上有底有实的“迁徙路线图”,哪里有某同仁所说的“超度其灵魂上天之类”?
其三:某同仁在其文中说:彝族的祖先是天上的“娄金狗”。并说:“娄金狗”与一位年轻美貌的彝族姑娘婚配,(还)生了两个儿子,(而且)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一离奇的糊编硬套,公然把汉文化《二十八宿》中西方七个恒星集合体之一的“娄金狗”教唆到人间污辱我们彝家良女来了!为什么不提东方七个恒星集合体中的“亢金龙”、“尾火虎”非要点上“娄金狗”呢?
识字人都常见并明了“倮罗”、“卢鹿”所指的是彝族崇拜“龙”、“虎”。表明彝家是“龙的传人”,希望子子孙孙如“龙”似“虎”。这是民族的传统心理问题,我们必须慎重。
为了弄清某同仁把“娄金狗”当成彝族“祖先”的真像,笔者查阅了很多资料无结果。最后终于在彝族的《宇宙生化总图》(见北京民族出版社84年3月出版的彝文古籍《宇宙人文论》)和汉族的《二十八宿》中对照出明确概念:汉文献中“娄金狗”之星宿名称,在彝文献中写作[zı13khue33ʨie33](音近“热奎姐”)义为“豹口星”。其前后排列有“豹眼星”、“豹尾星”等,完全不是某同仁所说的“娄金狗”。
“娄金狗”不是彝文化,这是明白无疑的了。
其四:某同仁说“娄金狗”是彝族的祖先,根据何在?其文曰:“在彝族人民中有这样一种传说”。
查对了上述彝、汉文献记载,找到“娄金狗”的真实所在后,我找一些彝族老人和学者共同回忆,研究彝族民间故事中有关“狗”这类的传说,唯一能沾点边,容易被误解和断章取义的是彝家有一个《其布洛塞》的故事,老人们说:“其布”是一种“长毛狗”,“洛塞”是“寨主”。
《其布洛塞》这个故事的内容大意是说:
一位彝族首领养了一条很听使唤的长毛狗,主人走到哪里,它跟随不离。人们以此把这位首领称为“其布洛塞”。有一天,他带狗上山打猎,失足掉到山岩下摔死了。
天黑不见人和狗归来,其妻一夜焦愁不眠。次日一早打发两个儿子分头寻找,一连几天找不着踪迹。
母子三人请人占卜,卜辞曰:“明日戍时狗哭”。
弟兄俩第二天一同进山继续寻找,终于听见“其布”汪汪声时隐时现,哥弟俩又惊又喜循声寻去,只见“洛塞”死于岩下,“其布”守护在主人尸体旁流泪哭叫。
两个儿子忍悲含泪转回家中告诉母亲,一家痛哭不已。只好赶来舅舅,请来“呗岔”(为凶死者在野外主持祭祀的“经师”)前往,为父亲举行火葬礼仪,去后见长毛狗其布,已饥饿悲痛交加,死于主人尸体旁边。
为了报答这条“其布”对主人的恩情,举行了追悼仪式之后便一并火化装罐安埋了。
之后,其布洛塞家更加兴旺发达,便留下了“其布洛塞家狗骨头埋得好”的话把流传至今。
上述故事情节,完全不与“跳脚始源”有关;也说不上与“彝家花围腰的来历”有联系。但是,却被我们某些图个人收集了好多民间故事发表为荣的同胞,乱七八糟地糊扯一气。于是,迎合了个别同志的猎奇取材之心,便将其生拉活扯一通,编造出:“娄金狗下凡”这类的无稽之谈。若不改掉这种不深入调查,不对比探讨,不认真研究的作风,只浮在面上拣鸡毛蒜皮编织出再美好的花篮,与之有关的少数民族是不会欢迎的。
黔西北高原彝家有悠久的历史,保存着丰富多彩的古籍和灿烂的文化艺术遗产。我们欢迎有识之士帮助处于边远落后地区的少数民族发掘、抢救、整理、继承和发扬精神、物质两方面的文明。也同时希望要以诚心诚意,扎实细致的态度,对待少数民族中精华、糟粕问题。
少数民族对各自的风俗习惯和民族自尊等方面特别敏感,这是涉及如何执行民族政策的大事,不要弄出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影响民族平等团结。
我们彝家历来心直口快,不说内心话,心情不畅快,笔者所述有不对之处,敬请广大读者和本文提到的有关同志批评指正。
(原稿载1987年《贵州群众文化学报》,1988年《贵州彝学通讯》第一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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