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家自古以来,由“呗摩”主持追悼死去的人的宗教活动。其中有一项主要祭祀活动,是按各地彝族的迁徙路线,把死者的“灵魂”指引到老祖宗的发详地云南东川、会泽、楚雄、大理点苍山一带去。滇、川、黔、桂四省区彝族的《指路经》,无一不以上述地方为终点。我在北京读书时,参加四省区彝族《指路经》的整理翻译工作,大家把各地《指路经》中所指的路线上的高山、大川、湖泊、泉源之名在地图上标出一条条线路,标完后展开一看,在场的四省区彝人都会心地伸手紧紧握在一起,谁也不敢说眼前地图上的条条线路的集结点,是古彝人瞎编出的巧合。大家一致公认,彝族在宗教信仰上,只信仰自己的老祖宗。
我目睹过很多次彝族“呗摩”祭祀的经过,整个过程,简直是一场完整的大型歌舞场面。其中,包含舞刀、舞铃、洗脸洗脚舞、杂技动作等等,祭祀从一开始就炮声阵阵,鼓乐喧天,歌舞不停。难怪老人们都把丧事称之为“白喜”。真是丧事当做喜事办,转“悲”为“喜”,化悲痛为力量的典型。
我仅就其中几个重点的歌舞情节,作个筒略介绍:
“葫芦有把,话有根”。彝族最尊重自己的根源。谁家死了人,首先要把消息报告舅舅家。给多少家亲戚传去消息,就得准备多少个火塘,火塘大多围住房安置。到指定的日期,各路亲戚鸣枪放炮,吹吹打打,赶到离死者家住房能见的地方停下来,待死者的舅舅家先鸣炮三响,示意致哀的亲戚们到了!死者家立即回鸣三响,表示马上出发迎接!由担任“赫卓”(领队)的人,带领死者的亲人们,唱着哀歌,到半路上迎接。大家踩着歌拍跳起倒退三步,向前三步,旋转施礼敬酒的舞蹈,从舅舅家开始一一敬酒。然后把对方来的女性接到家中,“赫卓”便举起一棵用“协姆”(五倍子树)制作的指挥棒,带领一家又一家的男性致丧队伍,跳着发出“哦——咚!哦——咚!”的吼声,吹着唢呐在死者住房周围转绕三周,然后在大门口列成纵队,唱着歌,手拉手跳起向前甩手弯腰一步,甩手伸腰后退一步,反复进行,歌完而止的“凯结亚”舞蹈。完了,一一安排入各火塘就位。这种舞蹈整齐庄严,古老朴实,由向死者反复多次行礼的动作连贯组合而成.我只好把它称之为“鞠躬舞”或者叫“致哀舞”或“行礼舞”也行。反正这个舞蹈就起一个向死者致哀、鞠躬和歌颂生前德行的作用。这方面,彝族和汉族的规矩是同一内容,表示的形式不同。汉族是默哀,彝族唱唱跳跳致哀。这就是转悲为喜,化悲痛为力量的突出表现,“白喜”一言,由此产生。
前面讲到致哀队伍中的女性先被接到家里去了,她们进家后,有一位担任“赤摩”(我称他为“呗摩”助理)的人,带领她们跳起一种叫“拖启且启”的舞蹈。女性们一手挥手帕,一手执水葫芦,踏着歌拍,围死者舞一周,一一向死者前方放置的红煤球上浇清水或醋水,腾起阵阵蒸气,舞动手帕将蒸气烟雾挥向死者。表示为死者洗脸、洗脚、沐浴。这种象征洗沐的歌舞,动作连贯,表情虔诚,姿式优美。
悼念活动中,最有意思的是一种叫“凯欧”(有的地方称其为“跳脚”、“凯洪呗”、“马铃舞”等)的舞蹈,由男子组成一队手持马铃的队伍,嘴唱歌,脚踏拍,手摇节,唱跳之歌舞,节奏鲜明。有互推、互背、攀登,翻越动作,有军马浩荡,爬山涉水的姿式。表现前赴后继,艰苦奋斗,勇往直前,化悲痛为力量的战斗精神。示意后生们,学习和继承前人的遗志,永不停息。
彝族音乐舞蹈在社会生产活动中的作用
翻开彝族历史文献,其中记载着远古“天与地之间,会动有生命,有血也有气……”的哎哺人类起源和“人类在初期,不曾住地面,野兽花斑斑,跑在森林间,人巢居树上……”等早期人类活动情形;以及发明火以后“人到地面走,没有食和粮,吃草籽树果,没有衣服穿,披野兽皮毛……”和“男的不知娶,女的不知嫁,知母不知父……”等各个人类社会阶段。
彝族社会一直发展到公元前十四世纪(商代中期)彝族父系社会一世始祖希姆遮;又繁衍到公元前五世纪希姆遮三十一世孙笃慕的后裔武、乍、诺、恒、布、默六祖分支;接着父子连名到110余代康熙之世(1688年左右)水西最后一个宣慰使额奋密宗(安圣祖)之后“改土归流”为止;才少有彝文史载。
我们只从希姆遮算到现在,彝族人民也积累了至少五千多年有文献记载的劳动智慧和灿烂文化。彝族在过去的漫长历史时期中,经历了狩猎、游牧和畜牧间农耕等艰苦劳动,在严竣的大自然中卓越奋斗,对祖国西南地区的开发,作出了重大的贡献。
彝族社会进入农耕后,粮食开始弥补果实和肉食的不足。我小时侯,阿妈被繁重的劳动和疾病早早夺去生命,爷爷为了让赶着马帮到远方去的阿爸放心,常常让脚有些跛的陈四叔带我去他身边接受教育,并教我唱会《月中桫椤树》等不少古歌,最使我难忘的是一首古朴动听的歌唱荞子的歌,试译一段如下:
撤荞怎样撒?
撒荞尤如撒鸡食。
荞苗儿什么样?
荞苗象弯弯的耳环……。
我长大了,常耳闻目睹乡亲们唱跳很多关于生产劳动方面的歌舞,那时候听了看了,只不过好玩而已。今天细想这支歌儿,我才领悟到,彝族先民们最初的作物稼穑,可能是荞子。可以推断,彝人在未进入农耕前,能养畜,则可养鸡,畜食草,鸡啄草籽为食,先民们在采集草籽为“逗鸡之米”的过程中,果实累累的荞子的优点被发现了。
于是,只用简单的刀耕火种就获得收成。为了庆祝丰收,先民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地追述稼穑经过,产生了这首古朴的《撒荞歌》。
到了贵州彝族发展到“罗甸”、“水西”的极盛时期,香甜可口的荞酥,已被奢香夫人带进明朝应天府朱元璋的宫殿,就成为稀奇的贡物了。
今天,凡到贵州的中外客人,无一不称赞威宁荞酥的酥香美味。彝族人民怎能不为荞子而歌,怎能不为荞子而舞呢!
彝族先民们的食物算解决了,穿的兽皮不足怎么办?我的家乡有一支古老的《撒麻歌》常被彝人们边唱边舞,把撒麻、割麻、剥麻、绩麻、纺线、洗线、织布、做衣等等一系列辛苦的劳作,描绘摹拟得真实确切。全国彝族服饰巡展到贵阳时,省委副书记龙志毅(彝族)说:贵州省委书记胡锦涛同志要亲自出席剪彩。我把《阿西里西》和《撒麻》曲子揉合穿插在一起,作《彝家迎宾曲》给武警军乐队演奏欢迎。之后,军乐队成员都称赞说:“这首迎宾曲很有特色”。
解放后,党和政府为鼓励和尊重彝家种麻纺织为衣的勤劳精神,专门划拨给一定的麻园地,真正体现了执行政策上,民族地区比汉族地区变通和照顾。时至今日,麻在现代纺织工业上用途用量极多,我在一则报导中看到:麻皮价值一万元一吨。这不都是我们彝家的致富之路吗!
我设想,将来彝家古老的“撒麻歌”一定会发展提高为“撒麻交响乐”哩!
我确实对音乐舞蹈没有造诣,拉拉扯扯了一通之后,回顾一下所述,总算把我所经历,目睹的情形给描写出来了。其中引用了一些出自彝文典籍和民间故事中讲什么“天君”、“邪气”、“灵魂”之类不属唯物主义的东西,心里有那么一点儿余悸。
我总在反复思考:为什么我们这个民族中流传、记载的东西常常把“神”和“人”结合在一起?
后来我在心里得出一些比较清楚的答案,彝族先民所讲的创造天地万物的“神”,一是彝家对大自然的力量的神化赞美;二是神化歌颂历史上具有超凡能力的彝家英雄们。史学家们说的好:神话和历史往往是不可分的。
国家古籍整理领导小组李鸿范副组长,前久到黔西北视察民族古籍抢救工作,我当时兼任大方县古籍办的主任,在向李老汇报水西彝族古籍文化抢救工作时,我提到上述顾虑问题,李老对我们说:“民族古籍文化得到了抢救,可以取精华去糟粕嘛。抢救不过来,精华也没有了”。这话可叫我们心稳了。
综上所述,我把要说的话都补充讲明了,心里就坦然了。至于其中属于个人见解的东西,如果错了,一是自己负责;二是欢迎批评指正。
注: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彝族舞蹈学术讨论会”材料贵州第002号
(原稿载《中国民族民间舞蹈专辑》又被《中国舞蹈论丛》1987年第三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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