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萧亮中是因为他的一本新书。去年夏天一个燥热的晚上,一位摄影界的朋友约我一叙。小酒馆里,几瓶冰镇“燕京”下肚,周身爽快,酒正酣时,闯来一毛头小伙儿。朋友介绍,此君名萧亮中,商务印书馆编辑。萧君还没喝酒,话语已是滔滔不绝,这情形与我想象中商务印书馆的编辑相去甚远。聊不多久,萧君取出书稿一册,名曰《车轴》,透着几分怪诞和假前卫,我对此极不屑。萧君对我的神气并不介意,只是说让我随便翻翻。我睁着微醺的眼睛,不太情愿地随手翻看,黄平的名字闯进眼帘。黄平非同小可,伦敦经济学院社会学博士,《读书》杂志主编,他居然为《车轴》写下这样的话:对这部以田野调查为基础写成的书稿,没有理由不由衷喜悦。我喜欢书稿的文字,更喜欢文字间时时透露出的尖锐。书中有许多迷人的细节,提出了一些不乏挑战性的问题。作者把车轴村的变迁概括为自在社区、新边疆和后革命渐次推进的过程,其中又有清楚的前国家时期、国家(控制)时期和全球化时期。

读罢此段,我对萧君已生出些敬意。再看,书中还有百多幅摄影图片,问萧出自何人之手,萧轻浅地说,全是自己拍的。这时我已是真正肃然起敬了。
这次会面后便与萧君成了朋友,便知道了他许多故事。萧亮中,70年代出生,云南中甸人,有多种少数民族血统。1991年,他高中毕业从云南考入中央民族大学,就读民族学系。经过4年的本科学习,打下了扎实的民族志基础,了解了人类学和相关学科的一些基本知识和理念,并且喜欢上了这门学科。1995年大学毕业,他到昆明云南民族学院中文系民俗学教研室工作。在云南工作期间,他做过一些实地调查,有意识地训练调查方法,有了一定的田野调查功底。还于1996年至1997年参加云南省政府组织的扶贫工作,在临沧地区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勐库镇工作了一年。借此机会,对乡村政治组织与动员,民众和基层政权的互动有了细致的观察,并进行过一系列田野调查。经过一年的下乡,对农村情况更加熟稔,并初步有了自己的体会和认识。1997至1998年间,他参加了由云南省社科院和云南大学组织的“中国民族家庭实录”课题,承担藏族家庭调查,最终提交《夏那藏家》书稿,并于2001年在云南大学出版社出版。1998年,他考入中央民族大学研究生院,就读人类学专业,在老师们的精心指导下,他接受了系统的理论训练,顺利完成学位论文,取得了硕士学位。

提起摄影,差不多是萧君之于民族学之外的第二个专业。或许是故乡香格里拉的美景,造就了他艺术的天赋,家境并不宽裕的萧君从小对摄影图片就有一种亲和感。上高中时,第一次摸相机他才知道,那些好看的照片是用它完成的,但相机的主人却没有允许他按一下快门。遇事爱琢磨的萧君,被摄影的神奇折磨得发呆了好几天,他发誓,早晚要有一台自己的相机。

大学毕业后萧君到学校当老师,前3个月的工资,除了生活的必须开支外他都攒起来。其实,这并不是他的风格,一向对花钱没有任何计划的他,在有了固定收入之后反而吝啬起来。他是用省下来的钱,圆他的相机梦。

萧君学摄影主要依靠报刊和书籍,他收藏的国内外摄影画册比专业人士还要丰富,他的作品也偶在《中国摄影》《中国摄影报》等权威的摄影报刊发表,但由于他之于摄影的兴趣更多的是为了他的研究工作,加之经济的原因无力购买像样的摄影器材,所以,他的艺术摄影创作几乎放弃。

萧君读研究生期间,逐步培养了自己的学术兴趣点。希望通过对滇西北一带多族群杂居地区的文化描述,揭示改土归流后的文化接触与变迁,并探讨这个过程在中国的民族国家形成中的作用。最后,他选取云南省中甸县金沙江边一个叫“车轴”的典型的多民族杂居村落,于2000年8月到12月间进行了卓有成效的田野调查,在掌握大量第一手材料的基础上完成了12万字的毕业论文《车轴村权力过程和认同范畴变迁研究———从本土居民和移民群体的双重角度分析》。论文获得了导师和答辩委员会的一致赞誉,并被评为“2001年度中央民族大学优秀毕业生学位论文”、“中央民族大学与香港中文大学教育及社会科学应用研究论文奖金计划2001年度获奖硕士论文”。

在萧君的实地调查过程中,摄影一直是他的重要工具。他不是一个单纯追求光影之美的摄影爱好者,他把摄影作为学术研究的重要助手,他从“不浪费的人类学”的角度,进行文字与影像更多贴合的尝试。

萧君的导师庄孔韶在《车轴》序中说,本书是在人类学田野调查的基础上完成的作品,因此在这本书里人类学的基本问题是融合在充满亲切的民俗生活的描述中加以讨论的,并且作者擅长在调查现场拍摄照片,书中选登的照片或是本书内容的切片,或是影像的诠释,穿插在流畅的文字描述之中,表明作者的编排注意到人类学撰写文化时图文配合的一些原则的活用。显然,这本书和那些标榜人类学却无从发现人类学切入点的“人类学”作品显然是不同的。

现在,人们都承认,表现、传承文化的方式和手段都发生了变化,但文字的撰写、留存依然是其中最重要的方式,文字作品也仍是人类学学术成果展示的主流。尽管在20世纪30年代,贝特森和米德在巴厘的田野工作中就已经把照相机当做田野调查的重要工具使用,并利用所摄图片合作发表了《巴厘人的性格:一个照片的分析》(1942年),这以后,影像手段在人类学田野调查与后期分析中使用得越来越普遍,但人们仍然更相信纸和笔,一直过分依赖文字而怀疑、低估图像传达抽象观念的能力。今天,如何在前人基础上走出新意,学界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努力。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自己的写作能兼容传统与现代,除了文字,我相信图像对文化的“再现”能为读者提供一种“在场”的真实感,与文字撰写互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年轻的萧亮中,拿着笔挎着相机一次次走近田野,走进他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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