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木狼格——汉语玩得比所有汉人都好的彝族人
——来自《年代诗丛》
这是一个把汉语玩得比所有的汉人都要高超的彝族人，在他的诗歌中具有汉人所没有质朴和明亮。他既在内，又在外，这种距离感、双重性，这种“文化的杂交”给现代汉语带来了新的景观，体现在诗歌中。就像拉什迪、奈保尔的印度之于英语，吉木狼格的彝族血统之于汉语。一个天才的彝族人，他的目的在于汉语，是汉语的一大幸事。在吉木狼格的诗中有真正的“歌性”，他的诗是真正的“诗歌”，而不是“诗”。此外，他还是当代诗人中唯一有风景的（在他的诗歌中）。这风景不是走马观花，也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天地呼吸的一部分，是第一手的，由内而外的。吉木狼格风景的地道和自然一如俄罗斯诗人笔下风景的品质。他写道：一碗面，越吃越从容。真是太有感觉了！
本月，河北教育出版社“年代诗丛”第一辑（80年代卷）将推出吉木狼格的诗集《静悄悄的左轮》。下面是有关的介绍和吉木狼格的自序。
作者简介：吉木狼格，彝族，1963年生于四川大凉山。1983年开始诗歌写作。参与"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为"非非主义"代表诗人之一。80年代主要作品有《怀疑骆驼》、《红狐狸的树》、《睡觉和做梦》等。90年代有《榜样》、《阴谋》、《静悄悄的左轮》等。部分作品被收入《后朦胧诗全集》、《中国诗年选》等诗歌选本。2000年起开始小说写作。
作品简介：《静悄悄的左轮》
《静悄悄的左轮》是吉木狼格的第一部诗集，它集中展示了诗人自1984年开始写诗到2001年为止的代表性作品，为喜爱吉木狼格诗歌的爱好者和更广泛的读者提供了阅读和收藏的便利。吉木狼格在80年代乃至90年代都不是一个大红大紫的诗人，更不是风云人物。近20年来，他算得上是一个被部分人秘密阅读和喜爱的诗人。一个诗人中的诗人。他的魅力缘于其作品独特的品质。作为一个彝族人，他对当代汉语诗歌的贡献已经超出了"非非主义"的流派范畴，而成为汉语言艺术的共同财富。这部诗集的出版将使更多的人阅读到一位优秀诗人的非凡作品。吉木狼格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
吉木狼格 自序
在西昌，除写诗的朋友外，我还有很多不写诗的朋友，我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不写诗，甚至也不读诗。他们说诗是个好东西，说完就干别的事去了。
和中国的其他地方一样，西昌人务实。另外西昌人善于表达，或者说喜欢表达。精彩的段子层出不穷，讲的都是发生在当地的故事。更多的时候，他们不是想把一件事说清楚，而是想说得更有趣。这使他们只差一步就成为了诗人，而就是这一步，他们一辈子成不了诗人。
我的舅舅住在一个名叫马拉以打的地方，那是靠近小河边的一个村子。每逢过年（彝族年），我们都要到那里去。小时候常听大人说乡下很穷，然而马拉以打给我的印象却是家家都有肉，家家都有酒。还有马拉以打的音乐。
我的舅舅弹得一手好月琴，他的大名和琴声传遍了整个彝区。对他独一无二的风格，人们称之为来自马拉以打的音乐。舅舅弹琴时，坐在我身边的人小声地说：注意听，他的琴中有话。幸好我听不懂，我听到的只是美妙的旋律。
后来舅舅去世了，我很难过，我的难过不仅为舅舅，也为舅舅的音乐。我在想，马拉以打失去了舅舅，会不会也失去音乐？
在马拉以打，从春天到秋天，人们劳作，而冬天过年。我感到他们可以放弃说话，但不能放弃音乐。我的表弟仍然住在马拉以打，有人说，表弟弹月琴已超过了舅舅。这可能吗？
当我看见表弟怀抱月琴时，他和月琴构成的那种和谐仿佛使整个世界，至少使马拉以打生动了起来。与舅舅相比，他弹得更加娴熟，也更加纯粹。
离开马拉以打，世界在发展，人类在进步，其中包括建筑与环境保护、交通与信息产业。为了幸福，人在社会上也加快了步伐，冲撞是难免的，竞争、角逐是难免的，急躁也是难免的。社会像一张铺满诱惑的床，能不急吗？
但我坚信诗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因人而异，它可以大到无限，也可以小到无限。我读到一首好诗，它让我喜悦，让我感动。我的精神和内分泌发生紊乱时，它带给我宁静与祥和。
我和不写诗的朋友一起喝酒，其中一位新朋友（我不知道他写不写诗）瞪着眼问我，什么是诗？如果我说诗就是诗，这是废话。如果我说诗在一首诗里，这是酒话。而如果我说诗在人间，甚至在人间的一朵花里，这已经不像话，已经是比喻、暗示和象征。
西昌人热衷于怎样表达的时候，马拉以打保持着一贯的少言寡语，只有马拉以打的音乐按照自然的方式，一代一代传延下去。
该书属于韩东主编，王亚民、楚尘策划的《年代诗丛》第一辑的一本，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五月出版
第一部份：一个阴谋四种动物
阴谋
在我经常走过的地方
有一块石头
它的周围有草
不远有红色和蓝色的小花
我知道这块石头
由来已久
我从小到大
便常常数着步子从它身边走过
今天我满怀一种心情
有又一次看见它
这使我吃了一惊
它为什么总要给我
重复的经历
我和它的关系
真有这样密切
我侧着头看远处的小花
但心里想着石头
这种情况
撇开周围的草不说
多么熟悉
我终于提高了警惕
阴谋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好险啊
这些年的每一次经过
那石头的外表
和它的附近
肯定包含着阴谋
我从来没有被它绊倒
也没有因为它而出事
这就更要我小心
倘若多年的阴谋一旦败露
爱情和马
草原上只有马
它们吃草，交配和奔跑
阳光灿烂
这快乐的表达
激起了我的不满
而阳光确实灿烂
我躺在草原上
制造虚构的悲哀
让目光把自己送到天上
马不会，马在草原深处
交配和奔跑
我躺着（在天上）
必然孤单
除非灵魂随一阵风
朝马群扑去
我在只有马的地方
幻想爱情
当一匹母马朝我走来
说不定我会羞怯
在很近的地方
一天早上醒来
我感到了凉意
秋天就这样到了
直到冬天的又一个早上
我醒来发现想抒情
于是点燃一支烟
白雪飘呀飘
白雪飘到我的毛上
一丝冰冷，一丝爽快
我们用身体对答
你说你对我不满
我说我对你不满意
在不满的后面加一个意字
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的表达
而白雪自从飘到了我的毛上
我的身体有了抒情的苗头
这不影响我
再一次从早上醒来
也不影响我钻进冬天的被窝
在很近的地方，毛与毛
白雪与身体
冬天有一盆火，多好啊
睡觉或做梦
该睡觉了
按惯例有可能做梦
我相信昨晚是做了梦的
但搞忘了
小时候经常做的梦
至今我都记得
梦总是越近的越容易忘记
我现在已经长到小时候无法想象的高度
做的都是些小时候无法想象的事情
而小时候的很多想法我已无法做到
我经常高兴，经常难以忘怀
白天我喜欢到处走
甚至出国
晚上一般要睡觉
在中国我睡得很好
特别是想起小时候
特别是老了想起叶落归根
这句话
也特别是现在
怀疑骆驼
已经是小心翼翼的时刻
门仍然虚掩着
外面偶尔有声音
我开始想着骆驼
它在哪里呢，动作缓慢地
独往独来
那些声音在这时出现
我想是有原因的
不仿听一听
否则还不如寻骆驼去
看看它愚笨的样子，让它丢脸
门这样虚掩着
我疑心会被推开
跨进来一只非骆驼的前蹄
如此，今晚就那个了
我应该关紧门还是由它这样
其实既然这样了
为什么就一定会那样呢
关键是现在，除了骆驼
只有我
只有一些风
从门缝吹进来
它们似乎并不针对什么
我的下肢被吹得凉嗖嗖的
很可能感冒
还是寻骆驼去吧
它愚笨的样子让人愉快
它显然知道
风
就像雨
自己把自己淋湿
我小心翼翼地望着门
悄悄酝酿豪气
到骆驼那里
一路上只要有声音护送
但不能高声喧哗
别走有瀑布的地方
骆驼一生孤独
声音太大会毁了它
它动作缓慢，活动范围却很广
要找到它不容易
声音可以少一些
水得备足
有一处它曾经停留过
现在住上了人
到时侯不仿去问问
骆驼，并不是非找到不可
随便逛逛或扯个谎就行了
但要当心，那地方
一个人的人品在于话多话少
比如酒店里喝酒的人
劝酒的人
有关骆驼的事最好少问
那里旅店很小
异乡味很浓，没什么可留恋的
女人都性格外向，但某些部位
始终是藏而不露
既然为骆驼而来
非骆驼的问题只好放弃
骆驼曾经在沙滩上
不管从水里来
还是陆地来，它
早已离开
只留下一些非骆驼的痕迹
骆驼为了逃避
也许正在某个湖边
也许那里根本就没有
我开始怀疑
是它引诱我还是我需要它
它不留下一点痕迹
但一直远远的，在笑
骆驼，该出现了，骆驼
究竟是什么颜色
有什么预谋
我当然明白
正如翻过这座山
就没有山了
声音也到此为止
到此骆驼和非骆驼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水
这一去
是否活着回来
就只望雨
但雨季已经过去
谁都免不了
在平缓如睡的沙漠
干干地躺下
红狐狸的树
很多年以前
红狐狸经过这里
它大概觉得这地方太平凡了
平凡得使人忘记
连一只鸟也没有
红狐狸看看四周
它想这里该有一棵树
也许它只是想想
只是摇了一下尾巴
总之这里有了一棵树
很多年过去了
红狐狸的树已经长大
屹立在山丘的高处
它的前面和两侧是远山
后面是什么无法说清
这棵不平凡的树
它只在晚上才是白的
红狐狸摇着尾巴
到各个角度去欣赏
太阳矮矮地照着下午
除了矮矮的太阳
照着下午之外
只有红狐狸和它的树
红狐狸一直是红色
而红狐狸的树
接连变换了几种颜色
下午过去的时候
红狐狸离开了这里
在白茫茫的雪中
拼命地逃，只为了逃
它的尾巴在远处
按浪漫主义的感伤，一起一伏
榜样
而今往事已去
那轻微的轻微的白云
关于豹
早在很久以前
在我听说以后
我便认真地体会过它
但我不能确定
该保持多远的距离
我就是害怕
靠近它
这种心情使我狠狠地闭上眼
直到今天
我才重新想起
它在我心中隐藏的这些年
我奔波于一座又一座
山头的下面
不甘愿去死
我还可以继续奔波
在其他山下
悄悄溜来溜去
必要时便大喊一声
由充满豪情到惊恐颤抖
然后匆匆离去
我卷起窗帘
眺望宁静的远山
而豹必定在山中
它的斑纹在阳光下闪耀
安闲的步伐令那些小动物
主要是胆小的动物
逃之夭夭
豹只要不饿
就不会去吃
它在微微凸起的地方
卧下来
两只豹眼慢慢地闭上又慢慢睁开
它的目光穿过秋天
金黄而干燥的草
天空被这些草
一条一条切开来分析
这是我的看法
也是我的想法
豹是决不会想的
它就在其中
而且既不在内也不在外
当它又一次睁开眼睛
远方依然是山
它也看见了天空和草
却只用舌头舔舐自己的毛
豹这样安静的卧着
到天黑前
基本上都将头
小心的放在地上
风来了，草开始摇动
远处一只羚羊抬头张望
还有兔之类的东西
已经感到不安
这是注定的预感
一个事件的完成
而羚羊和兔在等待中
扩散着紧张的空气
豹抬起头
盯住这些敏捷
自卫的猎物，然后冲刺
再断其喉，尽其肉
乃去
其实豹秉性自然
更偏于迟钝
尽管动作迅速目光如箭
尽管善于捕猎但更善于饥饿
当我站在羚羊它们一边
这纯属偶然
这些可怜的东西
可怜到近乎可耻
他们用肉体诱惑豹
用逃跑刺激豹
因此我要站远一点
什么时候豹不再捕猎
我就不会想起它
更不会在此时去推开门
我视豹为敌
因为我头脑聪明
能辩别是非
豹虽有头却无脑
它预感到风暴来临
也只是站着或躺下
如果豹不是敌人
并于某一天在街上
我希望惊惶失措的好人
走你的吧
或者站住，微笑
看豹怎样从路灯下穿过城市中心
来到我的窗前
化敌为友
但仍需要一点距离
我生怕我的这些想法
使它不安
它终究是要走的
在我关着窗户之前
我看见它已走上山埂
回过头来
那修长的尾巴微微而翘
我想起一个错误
从前，提起回老家
就会有一种莫明的兴奋
我的老家在雷波
父亲说：这是你的大伯
那是堂姐
你应该喊他舅舅
除此而外
我对那里是比较陌生的
在老家
我认识了一位少女
没有人介绍我们的亲戚关系
我希望她是我的表妹
太阳落山时
她使我又一次肯定
最漂亮的女人是彝族女人
在草垛下，她说
曾经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她的脸先一红
接着又有些苍白
也许因为夜晚就要来临
也许我这个假定的表哥
来自远方
那件错误的事
她最终没有说
当我在文化的时刻
不在文化的时刻
我在哪里
这一问，竟然无以回答
我在自己里，这算什么
灵魂出窍，是从头顶上升
还是从屁股下降
面对眼前的事物
城市、少女和路
视而不见又算什么
我在最负责和最不负责的时候
都要指责文化
而且心情比较激动
冷静后并不觉得崇高
也不认为低调
与文化对立
我出现在镜子中
砸碎镜子，我跟着成为碎片
是不可能的
决定了指责文化
那么文化像阳光我就指责阳光
阳光照着我
我就指责自己
如果对自己手下留情
对其他也网开一面吧
你看，这世界值得反对的
已经不多
阅读
从山顶看下去
除了点点灯火
都是黑的
想一下刚才和很久以前
这夜晚不知不觉就到了
我深深感到
它的自然和平安
我从窗内看窗外
有很多地方看不见
却听到一些歌在到处流行
我翻过一页书
这些整齐的外国语调
猝然间变得富有节奏
这是一本思想性的书
而且是在太阳下写的
我真有点后悔
这时候读它
天黑得真快
我该选个好天气坐到阳光下
慢慢地一边看一边想
但我不会现在就合上书
因为将来
等我再翻过一页
才到达关灯的时间
我喜欢这普遍是黑色的夜晚
我觉得它很像什么
关灯
今天的最后一刻
点燃一支烟就过去了
就已经是第二天
我和大多数人一起关上灯
他们有些是因为休息
有些女士
却不愿意被看到
此刻已经是明天了
我听见小巷的拐弯处
有人悄悄说：喂，接个火
于是又有一支烟被点着
我还听见更远的地方
可能是另一座城市
可能更远
此刻不管在哪里
大多数的人已关上了灯
这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
都在同一个夜空下
国家和个人
也都在同一个夜空下
这样我就放心了
想问题
难道天下是众生的天下
难道大地离不开雨露阳光
难道人离开了家
就要去感受异国情调
难道世界上到处都有人而且都要死去
难道大胆而温柔的日本妇女
难道法国
难道山吗，难道水吗
难道这些东西都变成了问题
难道古代的知识分子
都用银子买酒
难道他们写字
都用竹片或帛或兽皮
之后才改用纸
难道古人除了骑马就只能步行
难道从古到今才是进步
从今到古便成了倒退
我不相信历史上既无现在也无古代
除非我们不是人
难道今夜永远不会过去
但它必须平安地渡过
以便告诉后人
关于很多该想的问题
我们这些古人也曾经想过
旧东西
有一样东西
不见了
我东找西找
越来越感到重要
我走在潮湿的早上
注意昨晚的痕迹
其中一片芳草
开着两朵白色的小花
这与东西无关
我要排除一切
挡住视线的障碍
例如回过头
又如换一个方向
找东西的时候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只要在心里多加一点警惕
看看东西
是否就在街上
放在路的中央
饭要吃
工作也要继续
我的心一颤
差点找到了
它就在某个地方
紧张之余我总会想
找不到又何必强求
反正已经找过了
东西真的丢了
还是从未拥有
我确实搞不清
但可以肯定
这是一样旧东西
却让我很辛苦
甘洛，一条街的小城
离开甘洛后
我去过许多地方
但有机会总要回到甘洛来
一条街从南到北
构成了这座县城
十月的早上
我走进一家临街的面馆
街上车辆往来不绝
陌生的面孔匆匆而过
那些掉在地上的树叶
也无片刻安宁
它们被过往车辆的气流
卷起后刚刚落地
又被另一阵气流卷起
十年前我吃一碗面
要点很多次头
打很多次招呼
我那时的心情
像静静铺在地上的树叶
面越吃越从容
十年后
我也成了陌生人中的一员
平原上的朋友
我生于山里
在山里长大
我想环境非常重要
可以支配我的思想
与情感，优点以及缺点
我和平原上的朋友
在一起，却没有发现
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有悖我的观点
鱼就是鱼，鸟就是鸟
只有疯子和一部分诗人
才会把鱼想象成鸟
把鸟想象成鱼
和平原上的朋友
谈天说地，走南闯北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高山是那样的高
平原是那样的平
我们使用同一种文化
干同样的勾当
甚至很多感觉
也相似得无法接受
干脆喝酒
希望区别就在酒中
我观察他们的姿势
那种行云流水的喝法
说明他们已经豪放到
不想再豪放了
这使我的情绪此起彼落
当我正要对自己的观点
产生怀疑时
我终于发现了一点
与他们的不同
我拼命寻找区别
而他们大概不会
茶
今夜多么现实
有家有事还有一杯茶
古典医著上说茶能解毒
也可以清心
想修炼成仙的人出门在外
见得多而缺少茶就不免生出邪念
他们闲逛或进入深山
手里也想端着一杯茶
我认为那些闯天下的人
应该忌讳喝茶
他们多半要复仇
喝了茶手段将会显得软弱
既然茶有这么重要
总得联想点什么
可惜我的联想太简单
最多只是：品茶不忘采茶人
谁介乎于正邪之间
茶对谁便可有可无
我总是不正不邪
更不是介乎其上
至于茶的确可以清心
我们总有发抖的时候
再过一天
我们不会有多少改变
只不过以为可能会变
而感到有些难熬
一条河在远方照样的流
对我们来说
要么抒情，要么被忘记
再说我们从生到死
不一定抓住一个问题
也不一定只为问题着想
但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
我们生来便是这样
我感到遗憾
另一方面
我们总有发抖的时候
比方从深夜醒来面带微笑
或在白天突然不敢后退
更不敢往前走
就算这一刻将保持下去
就算再也不动了
一天以后
我不过放弃了这些想法
钓河里的鱼
雨过天晴
正是钓鱼的好时光
水涨了，对鱼来说
好比我们陆地
被飓风刮走一切
天上垂下来面包
你不去咬吗
我是一定要咬的
所以那些年
我在铺满卵石的河边忙忙碌碌
钓河里的鱼
非在夏天不可
冬天我也去过河边
但清澈的水中
鱼都到石头底下去了
我只看见雪花落在水面
瞬间又化为乌有
一种红色的小鱼
当地人叫作红杠
它们成群结队
喜欢在比较平缓的水域
这是一种容易上钩的鱼
使我不断获得那种
来自鱼线的颤动的快感
也有很多时候
流水的声音，卵石和沙滩
我拿着鱼杆
体会着真正的等待
押韵是有瘾的
幸好我只吸烟
不押韵
我决不说
1 2 3 4 5
上山打老虎
这一刀切下来的韵太过分了
不论对6还是对7
老虎更惨，与5配对
老虎成了老5
我想让我的语言
像流水一样
而水是不押韵的
只管乱流、乱响
有些伙计
他们在音上加以注意
却忍不住到意上去玩
上句是东
下句必然是西
他们不懂他妈的自由
是多么的自由
押韵像他们打着的一把伞
而自由
连天空也不要
雨中的陌生人
这个季节雨就没停过
我坐着，对什么都充满感激之情
之后什么都和我一样也充满感激之情
周围除了雨声，很静
陌生人远远的
干着他的事
我开始抱怨自己
问题是什么比什么更重要
睡觉前想起爬行动物
倘若我在爪的归类上固执己见
上帝会后悔的
雨一直在下
今晚没小说
有一段情节合在封面里
那些平平仄仄的人
迈着步伐
他们体形单薄
而衣着斑斓
他们看我用我的眼睛
当睡意动词一样袭来
正好作诗，填词
当然小说最好
但今晚没小说，只有雨
不停的下着
说实话，陌生人
有些事情是真的
为了这真，谁也不要理睬
淋你的雨，走你的路吧
陌生人，我当你是朋友
我坐在此刻想起你
你太真实了
我顺时信步而去
不再想你
你是真是假我非常清楚
很多感觉来到雨季
一点一滴，像今晚
不发生什么
雨之外另有一片天地
我躲在雨之内
而雨所展现的仅仅是
它一直在下
我一直坐着
努力想象陌生人的过去
也许
那时他还小
常与山上的孩子下河捉鱼
他父亲去世那天
送葬的人冒雨等候
他回来时提着一尾白鱼
心情沉重地说
这是下雨的季节
部落里的人还当他在说笑
他提高嗓音继续说
死者安祥，活着的沉重
我要让你们快活，让你们看见的山
你们看见的水
快活
全部落听得懂的在抹眼泪
听不懂的也在抹眼泪
那时他的确还小
留下一些话没说就走了
路上常与人谈谈天气
谈谈风土人情
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
他便在那次出走中长大
便在下次出走中变老
对我来说，下次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陌生人就不同了
他够悲壮的
经常乔装起来
以至于花不是花，树不是树
但他不假
他太遥远了无法做假
雨下得越来越轻
告诉我，陌生人
那里是否也有麻雀在飞
告诉我，那里是否也有做爱的事
陌生人
现在在干什么呢
像我一样该睡了
雨也该停了
但今晚，今晚没小说
旧社会
天是黑沉沉的天
地是黑沉沉的地
中国人民究竟如何
大家都知道
有很多外国人来到中国
他们个子比中国人高
他们权利比中国人大
他们钱也比中国人多
主要是从中国人手里抢的
不过在外国人当中也有好人
比如白求恩
旧社会的夜晚真黑
枪声时常滑过夜空
游击队时常转移
英雄随着音乐
一般死在松树下
革命需要武器
那些军阀为什么没有革命的头脑
我想是由于他们反动
假如军阀也要革命
就不成其为军阀了
段祺瑞啊段祺瑞
旧社会中国人民一直劳动
一直吃不饱
关键是喘不过气来
直到解放的那天
中国人民才喘了一口长长的气
谦虚
在文学界
距今不远的时代
因为缺少东西
（物质的和精神的
虽然我还小
但经历过那个时代）
有一种现象或者说
整整一个时代的风气
就是谦虚
不谦虚绝对行不通
谦虚是一种美德
要有美德才能成为大人物
而不谦虚就是狂妄
狂妄就成不了大人物
成不了大人物
就是小人物
小人物就是
他妈的小人物
还有什么写头
你看，一不小心
我又被那个时代影响了
那是一个多么反动的时代啊
因为多么谦虚
我喜欢不谦虚的人
更喜欢狂妄的家伙
他越狂妄我越尊敬他
相反他越谦虚
越使我看不起
哪怕我知道他是在
谦虚
今天
我的儿子说
人应该谦虚
这是老师教他的
我沉默
我想你还小
等你长大后
能够独立思考后
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不谦虚
不谦虚就要狂妄
狂妄就要不谦虚
当然你不行硬说行
是要吃亏的
但这已经和谦虚无关
召唤
这种网罗
野兽设下的陷井
它能捕捉到我在绝妙的睡眠中
我不想逃脱
为整夜的召唤
而感到轻松
一片空旷
我也可能撒张网
把悠悠扬扬只管在远方闲流的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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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等到水里有鱼
一只黄鼬后脚刨起尘土
然后离去
一朵花的荡漾
只要看起来像微笑
网罗就会在那里险恶地出现
看见了，却想不到
老鹰在冬天飞翔
冬天地上的草
可以坐可以躺下
我坐起来又躺下去
因为老鹰在天上盘旋
以及冬天的阳光让我珍惜
冬天羊吃不到嫩草
依然在山坡上成群结队
由于较高我看不见鹰的眼睛
但翅膀和尾巴是展开的
老鹰并不想飞往何处
怀抱一片天空在飞翔中休息
山上羊在移动，我躺着看鹰
冬天的太阳照在我们身上
使我们打心里觉得暖和
直到下午风吹来
或吹动一株灌木
或卷起远处的尘埃
然后阳光被吹得弯弯曲曲
那气氛有些凄惨
惟有老鹰在天上展开翅膀
飞得很慢。老鹰只是要飞翔
我该走了，原因是风
吹到了能够吹到的地方
包括我的皮肤
但老鹰还要飞多久
羊都转移到了山那边
回头看老鹰已成黑点
守在空中，越来越小
太一般的马
个子不高
但比驴大得多
这匹马无论在任何一群
奔跑的、吃草的马中
都不被注意
它的毛呈棕色偏淡
那种普遍的棕色偏淡
它缺少英俊的姿态
但体魄健壮
一样有华丽的大腿
然而不值得炫耀
总的来说
它很一般
连它埋头啃食的绿草
在我的家乡
也到处可见
它在草原上奔跑
或在山坡上休息
沿着伯乐的眼光看去
括号：这是正常的看法
它太一般了
太一般得使我惊奇不已
我分明看见了它
是一匹马
却找不到它的特点
我不能不注意
今天它已这样一般
将来我简直难以形容
第二部分：真正的短诗
吉木狼格 静悄悄的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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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真正的短诗
消息
六月六号
是普通的一天
早上下雨，中午出太阳
下午开始飘雪，晚上
一场风暴过后有云和月光
妙
我翻开一本
绿色封面的书
内容是进攻与防守
读完后
我几乎一点都记不住
就感觉到妙
预言
我预言明天将会来临
后天必然在明天之后
你认为我的预言太荒唐
我就说戴上帽子
是不愿意让上帝看见
遗憾
一株桃树
前几天露出蓓蕾
今天已经满树桃花
如果眼前是一片桃林
我就知足了
我等待的信就要来了
又一年春夏秋冬日月星辰
多少国家社会在改变
不变的是我和小说许下的约定
而从遥远的地方将寄来一封信
它使我快乐
人群中我想见到一个人
高处看水
矮处看山
她不高不矮，但
很远
枪声
一声枪响
于夜深人静之时
回音持续了好一阵
我听了听，想了想
从空中飞过的子弹
美丽但危险
碗
碗能盛饭是因为碗的形状
碗不能细看细想
如果碗是某人发明的
这个人真正了不起
如果碗在需要中形成
这是一段伟大的历史
文章
看见了吗，有一篇文章
他们说这是一篇好文章
我一直没有看
不是我不想看
而是很多坏文章
占用了我的时间
你放心，我一定会看
等我把坏文章看完之后
岭南的早晨
从梦中出来
空气多么一般
我翻上衣领
告别岭南的早晨
沿途排列着
新鲜的事物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的商店
赌场和公共电话厅
马来西亚的傍晚
走着一位来自异乡的人
他就是我
足球
天上有一个月亮
还有很多星星
这是中国的晚上
而白天不一定有太阳
但可能下雨
海洋深处的帆船啊
小心大鱼和礁石
我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写下足球二字后
一个绝对牛逼的诗人
变得分外傻B
十月的抒情句子
回到故乡
才看到泥土的颜色
还有每年都要飞来的白鹤
怀着从前的心情，眺望
对面山上
房屋和果树
可以看见的道路
山下是小河
它流向远方的县城
感谢
我要感谢一种动物
在我吃它的时候
我用良好的胃口感谢它
我还要感谢另一种动物
在我把它写在纸上的时候
而更多的动物
只是听说，没有看见
我一样要感谢
要吃和写
嘘
嘘
轻点，有人在睡觉
我对雷声这样说
作为一首诗
这明显有矫情的成份
不过那天晚上
我的女儿睡在另一间屋里
我把食指放在嘴上
朝外面的天空
嘘了一声
门
冲着标题
我说芝麻开门吧
这有两种可能
一我想起了电影阿里巴巴
二我在诗中使用了象征
这最后一根尾巴
诱惑
一幅画
挂在墙上
有人看它一眼
有人看它两眼
我看见它就生气
或者发笑
我不想告诉你
都画了些什么
但每次经过
还是忍不住要看
微笑
我和一些活着的人
混迹于人间
有一天我看见了她的微笑
这是我见过的最妙的微笑
我回到台灯下
企图展开想象
而窗外一片漆黑
一点绿色
这里需要一点绿色
于是买了两盆植物
它们成了电视，沙发
以及另一间房里
众多锅碗瓢盆的邻居
我经常观察它们
主要观察它们的叶子
因为它们被称作
室内观叶植物
关系
我看了一眼她睡觉的姿势
一动不动。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静无声息
她已彻底与我无关
哪怕我就在她身边
这点生活的常识
想必你该知道
小竹与金庸
何小竹是个幸福的人
金庸的书他居然还有几本没有看
他像个阴谋家似地说：我要留着
这是何小竹干的最让我佩服的一件事
而金庸的每本书我已不知看了多少遍
我都有些厌倦了
尽管我知道今后依然还要看
灰心
因为你的过于矜持
因为放浪和随便
因为你要求太多
因为要什么给什么
因为一天又一天
浪费了我的爱情
紧急集合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向左转
跑步走
凌晨的哨声
凌晨的哨声吹响之前
操场上寂静而空旷
凌晨，哨声就要吹响
我的情人啊
她躲在树林里不出来
风景
从高楼的窗户
看见一堆矮屋
中间有两棵枯树
这是本市
最烂的风景
水之中
我卷起裤脚
进入水中
我抬头看着天
感觉集中在脚下
上岸吧上岸吧
涉足于平静的地方
正是我胆小的时候
建筑工人（男）
他擅长体力劳动
在工地上快乐的流汗
他的性欲蓬蓬勃勃
但不要求急于满足
吃过饭，洗了澡
看一本武侠小说
家在远方
女人在灯光下甜睡
朋友
我和朋友吵了一架
几年后他对我说
没有吵过架的朋友
绝对不是好朋友
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没有打过架的朋友
也绝对不是好朋友
他想了想，说
找机会我们打一架吧
现实
空虚的女人和空虚的男人
构成了一个充实的夜晚
酒、情话、一张床
他们的身体先在衣服里
然后在被窝里
还有鲜花在客厅里
城市在夜里
天空在眼里
老虎来到我身边
就在昨夜
一只老虎来到我身边
人们对它熟视无睹
我也掩饰着心中的惊奇
老虎意味着什么
在半夜，人群中
你想追问到底
我就是另一只老虎
雾中的马
我曾经看见一匹马奔跑
它的身影在大雾中时隐时现
它的蹄声是否也时隐时现
第三部分：静悄悄的左轮
吉木狼格 静悄悄的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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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静悄悄的左轮
西昌的月亮
如果我说西昌的月亮
像一个荡妇
正人君子会骂我流氓
如果我说西昌的月亮
像一个流氓
人民会笑我胡说
皓月当空的时候
我站在（坐着也行）
月光下看一本书
连标点符号都清晰可见
西昌的月亮什么也不像
它只是很大
逛街
人和人
商品和商品
人流中包括少女
愤怒与欣喜，惶恐
与咬牙切齿
可不要指望你们
会激怒我
像一只红脸的公鸡
朝你们扑来
我买，同时也看
夏天里的冬衣
水果女郎
买不到的东西
虽然买不到
却不会影响
晴朗的天空
飞翔的声音
有一种来自空中的声音
大雁或者其他鸟类
我听见这声音
连同天空一并存在记忆中
我到底在哪里听见的
城市或者乡村
是在楼顶茶坊临窗而坐的时候
还是它根本就是假的
并非来自空中
它只不过是一首录制的音乐
在我的记忆中
那声音撒在天空
当气氛一旦吻合
它就会在我的耳边响起
几年来，它已成为我
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献给不想生病的人
痛进医院
不痛也进医院
胖了或正在消瘦进医院
进医院，这里戳一个洞
那里划一道口子
把液体输进去
兰色红色和金黄色
有一种检查叫核磁共振
使一个躺着就痛的病人
躺了一个小时
医生说：为了查出你的痛
药房是病人及其家属
敢怒而不敢言的地方
它的神秘在于品种太多
我不喜欢病
因为不喜欢药
小王不喜欢病，但喜欢药
现象与本质
他很高兴
为什么
他在笑
他很悲伤
为什么
他在哭
他很兴奋
为什么
他在跳
他……
为什么
你真讨厌
恐怕要下雨
为什么
雷声阵阵
今天是阴天
因为
云遮住了太阳
雨下了会停
云聚了会散
你为什么要这样
物极必反
大家都很高兴
大家都在笑
她是一个女人
？
！
打不溜与埃克思
有一位朋友
多年前去了远方
他的音讯越来越少
昨晚我梦见了他
还吵了架
在从前的某个地方
早上醒来最先想到的
就是这个梦
我笑了笑，在心里说
嘿，哥们
干么要吵架
然后有一种深深的自责
不是指责梦中的我
而是梦之外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祝福
我说过很多话
该说的和不该说的
我不想说话时
心里面的话最多
当我喋谍不休
正是空虚的时候
我想说一些话
那不是普通人说的
我想说
看在空虚的份上
愿世界和平
中国昌盛人民幸福
愿亚洲的经济
由亚洲的算盘拨打
看在空虚的份上
祝福土尔其祝福埃及
祝福所有的植物
美丽的和有毒的植物
看在空虚的份上
愿你们只有朋友
愿地球的旋转与日照
月亮与宗教信仰
愿欧洲的文明
学习埃塞俄比亚
祝福女人们
想要温柔就能够温柔
画墙
在南方的农村
我看见一面残墙
不远的地方种着蔬菜
墙上用石头刻画的图纹
重重叠叠
坚硬的线条
不讲原则的画
留下少年对性爱
朦胧而炽热的愿望
我和我的同学
在从前的墙壁上
暴露过同样的冲动
所以我不能成为画家
我的绘画刚刚够表达
而虚荣心要我承认
我喜欢的颜色
根本看不见
我爱中国
中国的历史
一部战争史
思想史、文学史
中国人没有理由
不会轻易出击
人人牢记后发制人
中国有道家理论
桃花源记
佛教到中国就生了根
说明中国人
在现实中寻找敌人
但理想是和平
我反对任何大国小国
强迫中国
只有在艺术上
我没有国籍
据说越中国
才越他妈世界
距离
我的朋友隔着诗
把小说写得跟小说一模一样
我隔着窗户把女人
想象得跟女人一模一样
人和人隔着想法
我和邻居隔一面墙
墙可以推倒
树迎风摇摆
而人不能死去
人一旦死了就不再是人
所以鲁迅不是人
少年与老人隔着岁月
胎儿与世界隔着肚皮
山与山隔一条河
人类啊
从生存的时代
进入信仰时代
又从信仰的时代
进入生存时代
至于民族与民族
血液可以连接
语言只能翻译
耳朵和耳朵
永远隔着一张脸
这是明摆着的
还有看不见的距离到处皆是
就像秘密进行的活动
不一定都在晚上
我估计世界由距离构成
散步
我在一条路上散步
谈不上锻炼，也不作思考
对散步我有一种抽象的认识
散步就要像散步的样子
我是说不要把散步当作手段
以达到锻炼和思考的目的
当我走到某一段路时
头脑中出现一些毫无原因的思绪
我想象遇见了一位员外
他的年龄并不老
我左看右看他都是一位
穿着古装的现代人
他邀我喝酒
酒后吐露的都是书面语
我赶紧回到现实中
走出一条巷子
又想象在异国边远的小镇
与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相遇
这位好友应该设计为
多年不见的哥们
还是多年不见的红颜知己
我有些左右为难
刚好匆匆而过的人群
又把我带回到现实中
现实被我踩在脚下
却离散步很远
无论哥们还是红颜知己
这想象都太一般
更不要说我在散步时一心二用
说明散步的功夫还没有炼到家
一首删去了第二段之后的长诗
马小明从酒吧出来
看见这座城市
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
他摇摇头说
我喝醉了，我真的喝醉了
他停止不动
只是身体有些摇晃
醉使他失去了勇气
他转身回到酒吧
里面有轻歌曼舞、空调
和中指朝天
坏人与好人
好人占据光明
坏人暗中行动
坏人胆敢公开亮相
而好人躲藏起来
这叫此一时彼一时
好人和坏人
是一本书翻开的
左面和右面
不好不坏的人夹在中间
从前到后
从上到下
做爱只要男女
做人才分好坏
做其他
老虎就是老虎
好老虎和坏老虎
是不成立的
极其可笑的
山中
点在树桩上的蜡烛
和不时吹来的风
如果听，一切都很遥远
如果去想
越感到寒冷
肯定有些东西
正在迅速或者慢慢逼近
我尽量回避
又耐心地等待着
但夜晚总是那么静
我所在的位置
上面不仅有山峰
底下也不仅有深谷
点燃的蜡烛
只差一阵风就会熄灭
我多想看一看
这夜晚酝酿着什么
于是伸出手去
而说不定它们正在暗中
窥视
注定的结果
只是迟早而已
我睁大眼睛
说话
说吧，但轻点
要大声就站到远处去
说来话长，想那些年，不说也罢
你们不是一直在说吗
你们说得越多，话越少
话，不仅仅是说的
该说的话不说已经是话了
说了也是白说
有几句这样的话
被作为序言
其实什么也没说
话就是话，干么要说
我不知如何去说，要不要说
一大早见着人就说晚安
这句话可能是对昨晚
或是对所有夜晚的问候
话要怎样才不说呢
一说就得按顺序
有些话一句顶一万句
有些话到死说不出来
晚安很够意思
我没说过，一直想说
写作与生活
大家都希望，我也希望
让一切更充满意义
就像当年的战士
运筹帷幄的将军
至少也要像动荡时期
那些忧国忧民的热血青年
我的血液当然是热的
在我意识到自己
是一个诗人的时候
在我抛开一切
专心写作的时候
我暗暗降低热度
以免灼伤自己
和为我精心排列的诗句
我知道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现实的严峻像一场大雨
躲都躲不了
哪怕有一把伞
也时刻存在被打湿的危险
因此，我的血液
刚好派上了用场
这是指在雨中
而另外的时侯
我体验着语言
并留恋在捕捉到的字里行间
多年来
我把激情用在生活中
而在写作上坚持一片安静
九十九个球
一个小孩对一个小孩说
我有九十九个球
这是让我坐下来的原因
我感兴趣的不是球
而是九十九
九十九是一种态度
九十九写下这首诗
在我的家乡，它
早已不是一个数
我在九十九中成长
抒情也离不开九十九
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孩
他们把九十九变成了九十九
他们还不明白
九十九座山九十九条河
在语言的后面
九十九相当傲慢
继承与发扬，激情和忧郁
一切交给九十九
只有小孩（那两个）
直接便达到了一百
我推开门看见九十九
睡觉梦见九十九
九十九
说到底就是这个堕性
它消耗着我的勇气
摆脱它使我如临深渊
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孩
写完这首诗
我决定跳下去
大理有一个阳光酒吧
大理有一条洋人街
被称为东方的瑞士
这条街有二十多家酒吧
其中阳光酒吧闻名中外
它有两样东西
让外国人咂舌
有一样是冰琪淋
听说阳光酒吧的老板
是个女的（好）
而且还是我的同乡（很好）
如果我到大理不到阳光酒吧
我他妈不是人
就像你到成都不到橡皮酒吧
你就是个傻瓜
感动
刚才
我写了一首短诗
写完后照常去做
该做的事
诸如抽烟喝茶
时间的进程
和我的行为
也包括我的情绪
一切都自然而然
仿佛受到感召
我的思维突然转弯
顺着分分秒秒往回走
并停留在刚才
那儿已经成为
无法挽回的过去
打一个比喻
向前走是动
留在后面就是一片静止
事实说明
如果没有刚才
我就不会写下那首短诗
这太神奇了
我在这首诗里
怀念着刚才
千山鸟飞绝
从前到山里来
动物比人多
鸟儿比动物多
如今到处是凌乱的足迹
飞回来的鸟儿
露宿一夜又飞走了
我们羡慕鸟儿的翅膀
鸟儿会不会羡慕我们
一双灵巧的手
我们羡慕鸟儿
能够自由的飞翔
我们还羡慕猎豹
那样完美的体形
我眼中的大自然
和心中的大自然
是截然不同的
昔日的鸟儿
那是我心中的大自然
而我眼中的大自然
实际上正是那些
看不见的鸟儿
玉米在茁壮成长
残忍的四月已过
春天播下的种子
由芽而苗而茂盛
我不止一次幻想
到农村去
分几亩地
今天我路过农村
没有深入到家家户户
眼看着满山遍野的玉米啊
遥想当年
雨季来得很早
故乡的孩子都感冒了
他们一边咳嗽
一边拍打着泥块
还有洪水上涨
多少上游冲下来的木头
真是雨水充足阳光普照
病菌和植物竟相生长
玉米也一样
踩着霞光下山来
在山中我有幸参与
大自然的宁静
哪怕是极其短暂的
而山下最活跃的
是人们动弹的脑袋
谁要动弹过了头
就是一个事件的发生
这太有意思了
我站得高看得远
绵延的山脉
直到视野尽头
太阳落山时
我朝山下走去
一条河曲折而明亮
农民的屋顶上吹烟袅袅
桥梁和公路
回头看那高山
而下面这个世界
曾经感动我的语言
使我上升像一朵白云
为了被再次感动
我抖擞精神，一步一步
靠近人间烟火
一棵树两首诗
第一首
树的下面
那些暴露的树根
向外伸展，越伸越细
然后重新扎进土里
好象巨大的手
抓住一枚水果
一些蚂蚁顺着树根爬行
它们忙忙碌碌
却又秩序井然
这是一种照规则办事的动物
一种劳动的动物
天然的意志恐怕要让它们
把某个原则坚持到永远
我还看见
在没有蚂蚁的地方
几片树叶轻轻地盖着泥土
第二首
望着我
再看看身边的事物
有一棵树，树荫下
曾经坐过许多人
在烈日炎炎的夏天
几十年或上百年前的夏天
望着我吧
将你的头稍稍抬起
太阳的确很大
但树叶已经挡住了阳光
我们都是乘凉的人
来到同一棵树下
望着我吧
这绝对是一种缘份
毕摩来了
感到了不祥
去请毕摩
并把东西准备好
树枝、草
当然还有一头羊
毕摩坐在上首
一边照规矩扎草
一边和蔼的闲聊
他的跟前放着一碗白酒
羊被牵羊的人牵着
神色安祥而老练
好象彝族喂的羊
生来就有这个义务
其实人和羊不同
人一生要经历很多次
这种场面
而羊只有一次
随之将被宰杀
羊头和皮给毕摩带走
肉由大家分食
傍晚毕摩收起了笑容
开始诵经
节奏分明的经文
类似黑人的说唱
再加上东方的神秘
毕摩数次举起铃铛摇晃
清脆的铃声伴着念词
于深夜传向屋外
也传进人们的心里
毕摩来了
妖魔鬼怪将被降服
人畜昌旺家庭和睦
有名的毕摩都很忙
在其他村寨
同样的声音
敲打着宁静的夜晚
哪怕外来文化
像傍晚的牛羊
纷纷进入山寨
达伙扎里
一九九七年
在通往布拖县的路上
我又一次听到了达伙扎里这首歌
我乘坐的车里
同时在放一首
色装精美的流行歌曲
我把头探出窗外
对面山上走着一位
穿小裤脚的彝族男人
虽然相隔遥远
我仿佛看见他的脸上
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他在唱
有时只差一点
又好像在叫
这首著名的彝族歌谣
唱了多少年代
歌声早已比荒漠的高原
更高。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达伙扎里》
没有舞台上的歌曲甜蜜
但每一次听到
都让我心跳加快
一九九七年在布拖
达伙扎里用大山包装
河流伴奏
星星和月亮作为灯光
穿过嘴唇
夏天最热的时候
两个女人在烈日下吵架
她们都有十分迷人的嘴唇
那种认真涂抹的红色让人心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她们盯住对方目不斜视
但更多的话是说给观众听的
一个因激动而滔滔不绝
一个在心中谴词造句
她们只动口，两手使劲下垂
尽可能伸长脖子凸出嘴唇
我见过另一种女人
为了压制对方，不仅提高嗓音
身体也跟着往上跳
还有伸出一只手掌
用另一只手掌的背面拍打
也许道理就在她一边
也许道理并没有在她一边
反正道理不在我这边
我既不想参与她们的争吵
也不想作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我只想从两张迷人的嘴唇之间
穿过去
我要
我的状态随着气温的升高
步入低谷
整个夏天我与世隔绝
用繁琐的家务体会休息
我知道外面
形势一片大好
分利分名正忙
我不当隐士
给我名利就像给我一杯酒
一般说来我不会推杯
春天的时候
我的欲望生气勃勃
越是不利的因素
越激发斗志。我注意到
出门是一个动作
我要是一种心情
夏天使我成为不利的因素
我歪曲了自己
才是唯一的机会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要下雨了，想起远方的朋友
心里有几分怅然，几分安慰
拉丁美洲
拉丁美洲的时间是魔幻的时间
它的日出与日落与我无关
我在遥远的中国
感受时间而写一首
包括拉丁美洲在内的诗
就时间而言
我没有时间
作形而上的思考
三十岁以后，时间
就是冬天的寒冷夏天的炎热
我亲眼看见一个女孩
几年后
恋爱了结婚了做母亲了
我在这里写诗
她由小孩变成了大人
这跟拉丁美洲
有多少关系
所有的女人都可能成为母亲
所有的男人都可能成为嫖客
我说
这世界真脏
于是我不停地洗澡
我远离尘土
住在楼上
我曾经告诉别人
当名作家很容易
只要你的作品
使女人湿润
男人勃起
就这样一不小心
暴露了文学的秘密
我很后悔
既使足不出户
也衣着整洁
不看书不见人
我差不多就要成为
楼上盛开的
一朵莲花
小秦回来了
我们歌舞厅的小秦
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
梳头比什么都舒服
小秦这样说
有一天来了电话
小秦的妈妈病了
母亲总有生病的时候
我们这样想
如果妈妈去世
我就不来了
临走时小秦有些伤感
几天后
拿着梳子的小秦
出现在门口
歌舞厅内奔走相告
小秦回来了
敌人
1
我的敌人是一个可怕的人
他在暗中公开与我为敌
我知道胜败只在一念之间
不管将来谁成为谁的俘虏
想到此我几乎就要投降
2
我梦见了你的背影
敌人啦
前方是交织的天空和草地
我固执地跟着你
并且暗藏武器
3
你高瞻远瞩
你的目光把天空
穿了一个洞
下雨我不管你
下冰雹我跟你玩命
4
我学英雄立壮志
正在满怀豪情
而你鬼鬼祟祟暗暗冷笑
我在家中淡泊名利
想起英雄就恶心
你却到处亮相，威风凛凛
叫我怎能不恨你
5
我要一颗糖
再要一颗子弹
糖放进我的口中
子弹飞入你的胸膛
先给你一颗糖
然后再给你一颗
糖
6
放下诗歌
放下敌人的足迹
我在小说里睡了一觉
那是一个铺满青石的小镇
马帮的铃声络绎不绝
直到把我摇醒
7
让我看清你的面目
让我们互通姓名
8
我追踪敌人
来到某一时期
这里的社会关系
人际往来，风和日丽
我看见打鱼的
种田的，商贩和
手艺人……
9
在丛林我看见一位少女
她的青春使我无从着手
我喜怒哀乐忧思悲恐
而敌人在逃跑时
曾经来到我的床前
是他又一次把我从梦中惊醒
10
人们围坐在一起
听其中一人
讲述共同经历的故事
敌人就在故事中
他不在讲故事就在听故事
11
天黑后
人民小区万家灯火
最先熄灯的窗户内
传来女人的呻吟
我在白天见过她
我知道敌人也看见了她
她是一个不张扬的女人
她的呻吟是忍不住的呻吟
为了她，为了敌人
我不能再写
黄昏的两个儿童
那天我看见好大一群鸟
它们歇在树上了吗
歇了，其中一只是鸟王
鸟王很大吗
不，它飞得又高又快
后来它们都飞到哪里去了
那边
我们也要到一个地方，你去吗
要
你昨天为什么骂我
是你先骂
我说过一百天都不理你
我一千天都不理你
等我长大了你还是这么大
等你长大了我比你长得更高
那时候你肯定追不上我
那时候我一下就到北京了
我们一起到大海去
还要到天上去
你看见的鸟会飞上天吗
我不仅看见了鸟，还有蝴蝶
蝴蝶也有王吗
没有
我喜欢蝴蝶
我喜欢有王的
那你是鸟
你是蝴蝶
我们还能在一起玩吗
不能，因为你追不上我
我干么要追你
你不想到天上去吗
想
我可以带你去
你说，天上有树吗
恐怕没有
那你歇在哪里呢
星星上
歇在月亮上不行吗
月亮是圆的
你在天上能看见我吗
我想除了晚上就能看见
为什么结婚总是在晚上
因为有灯，别人好跳舞
不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你长大也要结婚吗
当然要
也是晚上吗
我白天晚上都要
其实只要白天更好一些
回头
有三男两女来到今夜
他们先看风景然后听
不放过哪怕一朵鲜花
一声鸟叫
直到月亮升上来又被一片白云遮住
应该还有一位女的
从远处姗姗而来
她的长发和眼睛
她的身体等待发觉
她和他们虽有先后之别
但无远近之分
他们都在此时
天已经黑了
他们仅仅要到这里来
又仅仅要离开这里
只不过他们走了
今夜一样还在
但他们一去
就再也无法回来
再也无法看或听
他们最多在匆匆回头的一瞥
记下这个夜晚
中国诗人
他们都是一些聪明的人
他们使中国语言光彩夺目
又使中国诗歌远离人群
我离不开他们
不管喜欢与不喜欢
假如我喜欢的诗人突然消失了
我只好去找不喜欢的诗人
喝他们的酒或者请他们喝酒
这是聪明的办法。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吉木狼格——汉语玩得比所有汉人都好的彝族人
——来自《年代诗丛》
这是一个把汉语玩得比所有的汉人都要高超的彝族人，在他的诗歌中具有汉人所没有质朴和明亮。他既在内，又在外，这种距离感、双重性，这种“文化的杂交”给现代汉语带来了新的景观，体现在诗歌中。就像拉什迪、奈保尔的印度之于英语，吉木狼格的彝族血统之于汉语。一个天才的彝族人，他的目的在于汉语，是汉语的一大幸事。在吉木狼格的诗中有真正的“歌性”，他的诗是真正的“诗歌”，而不是“诗”。此外，他还是当代诗人中唯一有风景的（在他的诗歌中）。这风景不是走马观花，也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天地呼吸的一部分，是第一手的，由内而外的。吉木狼格风景的地道和自然一如俄罗斯诗人笔下风景的品质。他写道：一碗面，越吃越从容。真是太有感觉了！
本月，河北教育出版社“年代诗丛”第一辑（80年代卷）将推出吉木狼格的诗集《静悄悄的左轮》。下面是有关的介绍和吉木狼格的自序。
作者简介：吉木狼格，彝族，1963年生于四川大凉山。1983年开始诗歌写作。参与"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为"非非主义"代表诗人之一。80年代主要作品有《怀疑骆驼》、《红狐狸的树》、《睡觉和做梦》等。90年代有《榜样》、《阴谋》、《静悄悄的左轮》等。部分作品被收入《后朦胧诗全集》、《中国诗年选》等诗歌选本。2000年起开始小说写作。
作品简介：《静悄悄的左轮》
《静悄悄的左轮》是吉木狼格的第一部诗集，它集中展示了诗人自1984年开始写诗到2001年为止的代表性作品，为喜爱吉木狼格诗歌的爱好者和更广泛的读者提供了阅读和收藏的便利。吉木狼格在80年代乃至90年代都不是一个大红大紫的诗人，更不是风云人物。近20年来，他算得上是一个被部分人秘密阅读和喜爱的诗人。一个诗人中的诗人。他的魅力缘于其作品独特的品质。作为一个彝族人，他对当代汉语诗歌的贡献已经超出了"非非主义"的流派范畴，而成为汉语言艺术的共同财富。这部诗集的出版将使更多的人阅读到一位优秀诗人的非凡作品。吉木狼格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
吉木狼格 自序
在西昌，除写诗的朋友外，我还有很多不写诗的朋友，我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不写诗，甚至也不读诗。他们说诗是个好东西，说完就干别的事去了。
和中国的其他地方一样，西昌人务实。另外西昌人善于表达，或者说喜欢表达。精彩的段子层出不穷，讲的都是发生在当地的故事。更多的时候，他们不是想把一件事说清楚，而是想说得更有趣。这使他们只差一步就成为了诗人，而就是这一步，他们一辈子成不了诗人。
我的舅舅住在一个名叫马拉以打的地方，那是靠近小河边的一个村子。每逢过年（彝族年），我们都要到那里去。小时候常听大人说乡下很穷，然而马拉以打给我的印象却是家家都有肉，家家都有酒。还有马拉以打的音乐。
我的舅舅弹得一手好月琴，他的大名和琴声传遍了整个彝区。对他独一无二的风格，人们称之为来自马拉以打的音乐。舅舅弹琴时，坐在我身边的人小声地说：注意听，他的琴中有话。幸好我听不懂，我听到的只是美妙的旋律。
后来舅舅去世了，我很难过，我的难过不仅为舅舅，也为舅舅的音乐。我在想，马拉以打失去了舅舅，会不会也失去音乐？
在马拉以打，从春天到秋天，人们劳作，而冬天过年。我感到他们可以放弃说话，但不能放弃音乐。我的表弟仍然住在马拉以打，有人说，表弟弹月琴已超过了舅舅。这可能吗？
当我看见表弟怀抱月琴时，他和月琴构成的那种和谐仿佛使整个世界，至少使马拉以打生动了起来。与舅舅相比，他弹得更加娴熟，也更加纯粹。
离开马拉以打，世界在发展，人类在进步，其中包括建筑与环境保护、交通与信息产业。为了幸福，人在社会上也加快了步伐，冲撞是难免的，竞争、角逐是难免的，急躁也是难免的。社会像一张铺满诱惑的床，能不急吗？
但我坚信诗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因人而异，它可以大到无限，也可以小到无限。我读到一首好诗，它让我喜悦，让我感动。我的精神和内分泌发生紊乱时，它带给我宁静与祥和。
我和不写诗的朋友一起喝酒，其中一位新朋友（我不知道他写不写诗）瞪着眼问我，什么是诗？如果我说诗就是诗，这是废话。如果我说诗在一首诗里，这是酒话。而如果我说诗在人间，甚至在人间的一朵花里，这已经不像话，已经是比喻、暗示和象征。
西昌人热衷于怎样表达的时候，马拉以打保持着一贯的少言寡语，只有马拉以打的音乐按照自然的方式，一代一代传延下去。
该书属于韩东主编，王亚民、楚尘策划的《年代诗丛》第一辑的一本，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五月出版
第一部份：一个阴谋四种动物
阴谋
在我经常走过的地方
有一块石头
它的周围有草
不远有红色和蓝色的小花
我知道这块石头
由来已久
我从小到大
便常常数着步子从它身边走过
今天我满怀一种心情
有又一次看见它
这使我吃了一惊
它为什么总要给我
重复的经历
我和它的关系
真有这样密切
我侧着头看远处的小花
但心里想着石头
这种情况
撇开周围的草不说
多么熟悉
我终于提高了警惕
阴谋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好险啊
这些年的每一次经过
那石头的外表
和它的附近
肯定包含着阴谋
我从来没有被它绊倒
也没有因为它而出事
这就更要我小心
倘若多年的阴谋一旦败露
爱情和马
草原上只有马
它们吃草，交配和奔跑
阳光灿烂
这快乐的表达
激起了我的不满
而阳光确实灿烂
我躺在草原上
制造虚构的悲哀
让目光把自己送到天上
马不会，马在草原深处
交配和奔跑
我躺着（在天上）
必然孤单
除非灵魂随一阵风
朝马群扑去
我在只有马的地方
幻想爱情
当一匹母马朝我走来
说不定我会羞怯
在很近的地方
一天早上醒来
我感到了凉意
秋天就这样到了
直到冬天的又一个早上
我醒来发现想抒情
于是点燃一支烟
白雪飘呀飘
白雪飘到我的毛上
一丝冰冷，一丝爽快
我们用身体对答
你说你对我不满
我说我对你不满意
在不满的后面加一个意字
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的表达
而白雪自从飘到了我的毛上
我的身体有了抒情的苗头
这不影响我
再一次从早上醒来
也不影响我钻进冬天的被窝
在很近的地方，毛与毛
白雪与身体
冬天有一盆火，多好啊
睡觉或做梦
该睡觉了
按惯例有可能做梦
我相信昨晚是做了梦的
但搞忘了
小时候经常做的梦
至今我都记得
梦总是越近的越容易忘记
我现在已经长到小时候无法想象的高度
做的都是些小时候无法想象的事情
而小时候的很多想法我已无法做到
我经常高兴，经常难以忘怀
白天我喜欢到处走
甚至出国
晚上一般要睡觉
在中国我睡得很好
特别是想起小时候
特别是老了想起叶落归根
这句话
也特别是现在
怀疑骆驼
已经是小心翼翼的时刻
门仍然虚掩着
外面偶尔有声音
我开始想着骆驼
它在哪里呢，动作缓慢地
独往独来
那些声音在这时出现
我想是有原因的
不仿听一听
否则还不如寻骆驼去
看看它愚笨的样子，让它丢脸
门这样虚掩着
我疑心会被推开
跨进来一只非骆驼的前蹄
如此，今晚就那个了
我应该关紧门还是由它这样
其实既然这样了
为什么就一定会那样呢
关键是现在，除了骆驼
只有我
只有一些风
从门缝吹进来
它们似乎并不针对什么
我的下肢被吹得凉嗖嗖的
很可能感冒
还是寻骆驼去吧
它愚笨的样子让人愉快
它显然知道
风
就像雨
自己把自己淋湿
我小心翼翼地望着门
悄悄酝酿豪气
到骆驼那里
一路上只要有声音护送
但不能高声喧哗
别走有瀑布的地方
骆驼一生孤独
声音太大会毁了它
它动作缓慢，活动范围却很广
要找到它不容易
声音可以少一些
水得备足
有一处它曾经停留过
现在住上了人
到时侯不仿去问问
骆驼，并不是非找到不可
随便逛逛或扯个谎就行了
但要当心，那地方
一个人的人品在于话多话少
比如酒店里喝酒的人
劝酒的人
有关骆驼的事最好少问
那里旅店很小
异乡味很浓，没什么可留恋的
女人都性格外向，但某些部位
始终是藏而不露
既然为骆驼而来
非骆驼的问题只好放弃
骆驼曾经在沙滩上
不管从水里来
还是陆地来，它
早已离开
只留下一些非骆驼的痕迹
骆驼为了逃避
也许正在某个湖边
也许那里根本就没有
我开始怀疑
是它引诱我还是我需要它
它不留下一点痕迹
但一直远远的，在笑
骆驼，该出现了，骆驼
究竟是什么颜色
有什么预谋
我当然明白
正如翻过这座山
就没有山了
声音也到此为止
到此骆驼和非骆驼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水
这一去
是否活着回来
就只望雨
但雨季已经过去
谁都免不了
在平缓如睡的沙漠
干干地躺下
红狐狸的树
很多年以前
红狐狸经过这里
它大概觉得这地方太平凡了
平凡得使人忘记
连一只鸟也没有
红狐狸看看四周
它想这里该有一棵树
也许它只是想想
只是摇了一下尾巴
总之这里有了一棵树
很多年过去了
红狐狸的树已经长大
屹立在山丘的高处
它的前面和两侧是远山
后面是什么无法说清
这棵不平凡的树
它只在晚上才是白的
红狐狸摇着尾巴
到各个角度去欣赏
太阳矮矮地照着下午
除了矮矮的太阳
照着下午之外
只有红狐狸和它的树
红狐狸一直是红色
而红狐狸的树
接连变换了几种颜色
下午过去的时候
红狐狸离开了这里
在白茫茫的雪中
拼命地逃，只为了逃
它的尾巴在远处
按浪漫主义的感伤，一起一伏
榜样
而今往事已去
那轻微的轻微的白云
关于豹
早在很久以前
在我听说以后
我便认真地体会过它
但我不能确定
该保持多远的距离
我就是害怕
靠近它
这种心情使我狠狠地闭上眼
直到今天
我才重新想起
它在我心中隐藏的这些年
我奔波于一座又一座
山头的下面
不甘愿去死
我还可以继续奔波
在其他山下
悄悄溜来溜去
必要时便大喊一声
由充满豪情到惊恐颤抖
然后匆匆离去
我卷起窗帘
眺望宁静的远山
而豹必定在山中
它的斑纹在阳光下闪耀
安闲的步伐令那些小动物
主要是胆小的动物
逃之夭夭
豹只要不饿
就不会去吃
它在微微凸起的地方
卧下来
两只豹眼慢慢地闭上又慢慢睁开
它的目光穿过秋天
金黄而干燥的草
天空被这些草
一条一条切开来分析
这是我的看法
也是我的想法
豹是决不会想的
它就在其中
而且既不在内也不在外
当它又一次睁开眼睛
远方依然是山
它也看见了天空和草
却只用舌头舔舐自己的毛
豹这样安静的卧着
到天黑前
基本上都将头
小心的放在地上
风来了，草开始摇动
远处一只羚羊抬头张望
还有兔之类的东西
已经感到不安
这是注定的预感
一个事件的完成
而羚羊和兔在等待中
扩散着紧张的空气
豹抬起头
盯住这些敏捷
自卫的猎物，然后冲刺
再断其喉，尽其肉
乃去
其实豹秉性自然
更偏于迟钝
尽管动作迅速目光如箭
尽管善于捕猎但更善于饥饿
当我站在羚羊它们一边
这纯属偶然
这些可怜的东西
可怜到近乎可耻
他们用肉体诱惑豹
用逃跑刺激豹
因此我要站远一点
什么时候豹不再捕猎
我就不会想起它
更不会在此时去推开门
我视豹为敌
因为我头脑聪明
能辩别是非
豹虽有头却无脑
它预感到风暴来临
也只是站着或躺下
如果豹不是敌人
并于某一天在街上
我希望惊惶失措的好人
走你的吧
或者站住，微笑
看豹怎样从路灯下穿过城市中心
来到我的窗前
化敌为友
但仍需要一点距离
我生怕我的这些想法
使它不安
它终究是要走的
在我关着窗户之前
我看见它已走上山埂
回过头来
那修长的尾巴微微而翘
我想起一个错误
从前，提起回老家
就会有一种莫明的兴奋
我的老家在雷波
父亲说：这是你的大伯
那是堂姐
你应该喊他舅舅
除此而外
我对那里是比较陌生的
在老家
我认识了一位少女
没有人介绍我们的亲戚关系
我希望她是我的表妹
太阳落山时
她使我又一次肯定
最漂亮的女人是彝族女人
在草垛下，她说
曾经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她的脸先一红
接着又有些苍白
也许因为夜晚就要来临
也许我这个假定的表哥
来自远方
那件错误的事
她最终没有说
当我在文化的时刻
不在文化的时刻
我在哪里
这一问，竟然无以回答
我在自己里，这算什么
灵魂出窍，是从头顶上升
还是从屁股下降
面对眼前的事物
城市、少女和路
视而不见又算什么
我在最负责和最不负责的时候
都要指责文化
而且心情比较激动
冷静后并不觉得崇高
也不认为低调
与文化对立
我出现在镜子中
砸碎镜子，我跟着成为碎片
是不可能的
决定了指责文化
那么文化像阳光我就指责阳光
阳光照着我
我就指责自己
如果对自己手下留情
对其他也网开一面吧
你看，这世界值得反对的
已经不多
阅读
从山顶看下去
除了点点灯火
都是黑的
想一下刚才和很久以前
这夜晚不知不觉就到了
我深深感到
它的自然和平安
我从窗内看窗外
有很多地方看不见
却听到一些歌在到处流行
我翻过一页书
这些整齐的外国语调
猝然间变得富有节奏
这是一本思想性的书
而且是在太阳下写的
我真有点后悔
这时候读它
天黑得真快
我该选个好天气坐到阳光下
慢慢地一边看一边想
但我不会现在就合上书
因为将来
等我再翻过一页
才到达关灯的时间
我喜欢这普遍是黑色的夜晚
我觉得它很像什么
关灯
今天的最后一刻
点燃一支烟就过去了
就已经是第二天
我和大多数人一起关上灯
他们有些是因为休息
有些女士
却不愿意被看到
此刻已经是明天了
我听见小巷的拐弯处
有人悄悄说：喂，接个火
于是又有一支烟被点着
我还听见更远的地方
可能是另一座城市
可能更远
此刻不管在哪里
大多数的人已关上了灯
这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
都在同一个夜空下
国家和个人
也都在同一个夜空下
这样我就放心了
想问题
难道天下是众生的天下
难道大地离不开雨露阳光
难道人离开了家
就要去感受异国情调
难道世界上到处都有人而且都要死去
难道大胆而温柔的日本妇女
难道法国
难道山吗，难道水吗
难道这些东西都变成了问题
难道古代的知识分子
都用银子买酒
难道他们写字
都用竹片或帛或兽皮
之后才改用纸
难道古人除了骑马就只能步行
难道从古到今才是进步
从今到古便成了倒退
我不相信历史上既无现在也无古代
除非我们不是人
难道今夜永远不会过去
但它必须平安地渡过
以便告诉后人
关于很多该想的问题
我们这些古人也曾经想过
旧东西
有一样东西
不见了
我东找西找
越来越感到重要
我走在潮湿的早上
注意昨晚的痕迹
其中一片芳草
开着两朵白色的小花
这与东西无关
我要排除一切
挡住视线的障碍
例如回过头
又如换一个方向
找东西的时候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只要在心里多加一点警惕
看看东西
是否就在街上
放在路的中央
饭要吃
工作也要继续
我的心一颤
差点找到了
它就在某个地方
紧张之余我总会想
找不到又何必强求
反正已经找过了
东西真的丢了
还是从未拥有
我确实搞不清
但可以肯定
这是一样旧东西
却让我很辛苦
甘洛，一条街的小城
离开甘洛后
我去过许多地方
但有机会总要回到甘洛来
一条街从南到北
构成了这座县城
十月的早上
我走进一家临街的面馆
街上车辆往来不绝
陌生的面孔匆匆而过
那些掉在地上的树叶
也无片刻安宁
它们被过往车辆的气流
卷起后刚刚落地
又被另一阵气流卷起
十年前我吃一碗面
要点很多次头
打很多次招呼
我那时的心情
像静静铺在地上的树叶
面越吃越从容
十年后
我也成了陌生人中的一员
平原上的朋友
我生于山里
在山里长大
我想环境非常重要
可以支配我的思想
与情感，优点以及缺点
我和平原上的朋友
在一起，却没有发现
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有悖我的观点
鱼就是鱼，鸟就是鸟
只有疯子和一部分诗人
才会把鱼想象成鸟
把鸟想象成鱼
和平原上的朋友
谈天说地，走南闯北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高山是那样的高
平原是那样的平
我们使用同一种文化
干同样的勾当
甚至很多感觉
也相似得无法接受
干脆喝酒
希望区别就在酒中
我观察他们的姿势
那种行云流水的喝法
说明他们已经豪放到
不想再豪放了
这使我的情绪此起彼落
当我正要对自己的观点
产生怀疑时
我终于发现了一点
与他们的不同
我拼命寻找区别
而他们大概不会
茶
今夜多么现实
有家有事还有一杯茶
古典医著上说茶能解毒
也可以清心
想修炼成仙的人出门在外
见得多而缺少茶就不免生出邪念
他们闲逛或进入深山
手里也想端着一杯茶
我认为那些闯天下的人
应该忌讳喝茶
他们多半要复仇
喝了茶手段将会显得软弱
既然茶有这么重要
总得联想点什么
可惜我的联想太简单
最多只是：品茶不忘采茶人
谁介乎于正邪之间
茶对谁便可有可无
我总是不正不邪
更不是介乎其上
至于茶的确可以清心
我们总有发抖的时候
再过一天
我们不会有多少改变
只不过以为可能会变
而感到有些难熬
一条河在远方照样的流
对我们来说
要么抒情，要么被忘记
再说我们从生到死
不一定抓住一个问题
也不一定只为问题着想
但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
我们生来便是这样
我感到遗憾
另一方面
我们总有发抖的时候
比方从深夜醒来面带微笑
或在白天突然不敢后退
更不敢往前走
就算这一刻将保持下去
就算再也不动了
一天以后
我不过放弃了这些想法
钓河里的鱼
雨过天晴
正是钓鱼的好时光
水涨了，对鱼来说
好比我们陆地
被飓风刮走一切
天上垂下来面包
你不去咬吗
我是一定要咬的
所以那些年
我在铺满卵石的河边忙忙碌碌
钓河里的鱼
非在夏天不可
冬天我也去过河边
但清澈的水中
鱼都到石头底下去了
我只看见雪花落在水面
瞬间又化为乌有
一种红色的小鱼
当地人叫作红杠
它们成群结队
喜欢在比较平缓的水域
这是一种容易上钩的鱼
使我不断获得那种
来自鱼线的颤动的快感
也有很多时候
流水的声音，卵石和沙滩
我拿着鱼杆
体会着真正的等待
押韵是有瘾的
幸好我只吸烟
不押韵
我决不说
1 2 3 4 5
上山打老虎
这一刀切下来的韵太过分了
不论对6还是对7
老虎更惨，与5配对
老虎成了老5
我想让我的语言
像流水一样
而水是不押韵的
只管乱流、乱响
有些伙计
他们在音上加以注意
却忍不住到意上去玩
上句是东
下句必然是西
他们不懂他妈的自由
是多么的自由
押韵像他们打着的一把伞
而自由
连天空也不要
雨中的陌生人
这个季节雨就没停过
我坐着，对什么都充满感激之情
之后什么都和我一样也充满感激之情
周围除了雨声，很静
陌生人远远的
干着他的事
我开始抱怨自己
问题是什么比什么更重要
睡觉前想起爬行动物
倘若我在爪的归类上固执己见
上帝会后悔的
雨一直在下
今晚没小说
有一段情节合在封面里
那些平平仄仄的人
迈着步伐
他们体形单薄
而衣着斑斓
他们看我用我的眼睛
当睡意动词一样袭来
正好作诗，填词
当然小说最好
但今晚没小说，只有雨
不停的下着
说实话，陌生人
有些事情是真的
为了这真，谁也不要理睬
淋你的雨，走你的路吧
陌生人，我当你是朋友
我坐在此刻想起你
你太真实了
我顺时信步而去
不再想你
你是真是假我非常清楚
很多感觉来到雨季
一点一滴，像今晚
不发生什么
雨之外另有一片天地
我躲在雨之内
而雨所展现的仅仅是
它一直在下
我一直坐着
努力想象陌生人的过去
也许
那时他还小
常与山上的孩子下河捉鱼
他父亲去世那天
送葬的人冒雨等候
他回来时提着一尾白鱼
心情沉重地说
这是下雨的季节
部落里的人还当他在说笑
他提高嗓音继续说
死者安祥，活着的沉重
我要让你们快活，让你们看见的山
你们看见的水
快活
全部落听得懂的在抹眼泪
听不懂的也在抹眼泪
那时他的确还小
留下一些话没说就走了
路上常与人谈谈天气
谈谈风土人情
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
他便在那次出走中长大
便在下次出走中变老
对我来说，下次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陌生人就不同了
他够悲壮的
经常乔装起来
以至于花不是花，树不是树
但他不假
他太遥远了无法做假
雨下得越来越轻
告诉我，陌生人
那里是否也有麻雀在飞
告诉我，那里是否也有做爱的事
陌生人
现在在干什么呢
像我一样该睡了
雨也该停了
但今晚，今晚没小说
旧社会
天是黑沉沉的天
地是黑沉沉的地
中国人民究竟如何
大家都知道
有很多外国人来到中国
他们个子比中国人高
他们权利比中国人大
他们钱也比中国人多
主要是从中国人手里抢的
不过在外国人当中也有好人
比如白求恩
旧社会的夜晚真黑
枪声时常滑过夜空
游击队时常转移
英雄随着音乐
一般死在松树下
革命需要武器
那些军阀为什么没有革命的头脑
我想是由于他们反动
假如军阀也要革命
就不成其为军阀了
段祺瑞啊段祺瑞
旧社会中国人民一直劳动
一直吃不饱
关键是喘不过气来
直到解放的那天
中国人民才喘了一口长长的气
谦虚
在文学界
距今不远的时代
因为缺少东西
（物质的和精神的
虽然我还小
但经历过那个时代）
有一种现象或者说
整整一个时代的风气
就是谦虚
不谦虚绝对行不通
谦虚是一种美德
要有美德才能成为大人物
而不谦虚就是狂妄
狂妄就成不了大人物
成不了大人物
就是小人物
小人物就是
他妈的小人物
还有什么写头
你看，一不小心
我又被那个时代影响了
那是一个多么反动的时代啊
因为多么谦虚
我喜欢不谦虚的人
更喜欢狂妄的家伙
他越狂妄我越尊敬他
相反他越谦虚
越使我看不起
哪怕我知道他是在
谦虚
今天
我的儿子说
人应该谦虚
这是老师教他的
我沉默
我想你还小
等你长大后
能够独立思考后
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不谦虚
不谦虚就要狂妄
狂妄就要不谦虚
当然你不行硬说行
是要吃亏的
但这已经和谦虚无关
召唤
这种网罗
野兽设下的陷井
它能捕捉到我在绝妙的睡眠中
我不想逃脱
为整夜的召唤
而感到轻松
一片空旷
我也可能撒张网
把悠悠扬扬只管在远方闲流的
河。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等到水里有鱼
一只黄鼬后脚刨起尘土
然后离去
一朵花的荡漾
只要看起来像微笑
网罗就会在那里险恶地出现
看见了，却想不到
老鹰在冬天飞翔
冬天地上的草
可以坐可以躺下
我坐起来又躺下去
因为老鹰在天上盘旋
以及冬天的阳光让我珍惜
冬天羊吃不到嫩草
依然在山坡上成群结队
由于较高我看不见鹰的眼睛
但翅膀和尾巴是展开的
老鹰并不想飞往何处
怀抱一片天空在飞翔中休息
山上羊在移动，我躺着看鹰
冬天的太阳照在我们身上
使我们打心里觉得暖和
直到下午风吹来
或吹动一株灌木
或卷起远处的尘埃
然后阳光被吹得弯弯曲曲
那气氛有些凄惨
惟有老鹰在天上展开翅膀
飞得很慢。老鹰只是要飞翔
我该走了，原因是风
吹到了能够吹到的地方
包括我的皮肤
但老鹰还要飞多久
羊都转移到了山那边
回头看老鹰已成黑点
守在空中，越来越小
太一般的马
个子不高
但比驴大得多
这匹马无论在任何一群
奔跑的、吃草的马中
都不被注意
它的毛呈棕色偏淡
那种普遍的棕色偏淡
它缺少英俊的姿态
但体魄健壮
一样有华丽的大腿
然而不值得炫耀
总的来说
它很一般
连它埋头啃食的绿草
在我的家乡
也到处可见
它在草原上奔跑
或在山坡上休息
沿着伯乐的眼光看去
括号：这是正常的看法
它太一般了
太一般得使我惊奇不已
我分明看见了它
是一匹马
却找不到它的特点
我不能不注意
今天它已这样一般
将来我简直难以形容
第二部分：真正的短诗
吉木狼格 静悄悄的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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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真正的短诗
消息
六月六号
是普通的一天
早上下雨，中午出太阳
下午开始飘雪，晚上
一场风暴过后有云和月光
妙
我翻开一本
绿色封面的书
内容是进攻与防守
读完后
我几乎一点都记不住
就感觉到妙
预言
我预言明天将会来临
后天必然在明天之后
你认为我的预言太荒唐
我就说戴上帽子
是不愿意让上帝看见
遗憾
一株桃树
前几天露出蓓蕾
今天已经满树桃花
如果眼前是一片桃林
我就知足了
我等待的信就要来了
又一年春夏秋冬日月星辰
多少国家社会在改变
不变的是我和小说许下的约定
而从遥远的地方将寄来一封信
它使我快乐
人群中我想见到一个人
高处看水
矮处看山
她不高不矮，但
很远
枪声
一声枪响
于夜深人静之时
回音持续了好一阵
我听了听，想了想
从空中飞过的子弹
美丽但危险
碗
碗能盛饭是因为碗的形状
碗不能细看细想
如果碗是某人发明的
这个人真正了不起
如果碗在需要中形成
这是一段伟大的历史
文章
看见了吗，有一篇文章
他们说这是一篇好文章
我一直没有看
不是我不想看
而是很多坏文章
占用了我的时间
你放心，我一定会看
等我把坏文章看完之后
岭南的早晨
从梦中出来
空气多么一般
我翻上衣领
告别岭南的早晨
沿途排列着
新鲜的事物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的商店
赌场和公共电话厅
马来西亚的傍晚
走着一位来自异乡的人
他就是我
足球
天上有一个月亮
还有很多星星
这是中国的晚上
而白天不一定有太阳
但可能下雨
海洋深处的帆船啊
小心大鱼和礁石
我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写下足球二字后
一个绝对牛逼的诗人
变得分外傻B
十月的抒情句子
回到故乡
才看到泥土的颜色
还有每年都要飞来的白鹤
怀着从前的心情，眺望
对面山上
房屋和果树
可以看见的道路
山下是小河
它流向远方的县城
感谢
我要感谢一种动物
在我吃它的时候
我用良好的胃口感谢它
我还要感谢另一种动物
在我把它写在纸上的时候
而更多的动物
只是听说，没有看见
我一样要感谢
要吃和写
嘘
嘘
轻点，有人在睡觉
我对雷声这样说
作为一首诗
这明显有矫情的成份
不过那天晚上
我的女儿睡在另一间屋里
我把食指放在嘴上
朝外面的天空
嘘了一声
门
冲着标题
我说芝麻开门吧
这有两种可能
一我想起了电影阿里巴巴
二我在诗中使用了象征
这最后一根尾巴
诱惑
一幅画
挂在墙上
有人看它一眼
有人看它两眼
我看见它就生气
或者发笑
我不想告诉你
都画了些什么
但每次经过
还是忍不住要看
微笑
我和一些活着的人
混迹于人间
有一天我看见了她的微笑
这是我见过的最妙的微笑
我回到台灯下
企图展开想象
而窗外一片漆黑
一点绿色
这里需要一点绿色
于是买了两盆植物
它们成了电视，沙发
以及另一间房里
众多锅碗瓢盆的邻居
我经常观察它们
主要观察它们的叶子
因为它们被称作
室内观叶植物
关系
我看了一眼她睡觉的姿势
一动不动。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静无声息
她已彻底与我无关
哪怕我就在她身边
这点生活的常识
想必你该知道
小竹与金庸
何小竹是个幸福的人
金庸的书他居然还有几本没有看
他像个阴谋家似地说：我要留着
这是何小竹干的最让我佩服的一件事
而金庸的每本书我已不知看了多少遍
我都有些厌倦了
尽管我知道今后依然还要看
灰心
因为你的过于矜持
因为放浪和随便
因为你要求太多
因为要什么给什么
因为一天又一天
浪费了我的爱情
紧急集合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向左转
跑步走
凌晨的哨声
凌晨的哨声吹响之前
操场上寂静而空旷
凌晨，哨声就要吹响
我的情人啊
她躲在树林里不出来
风景
从高楼的窗户
看见一堆矮屋
中间有两棵枯树
这是本市
最烂的风景
水之中
我卷起裤脚
进入水中
我抬头看着天
感觉集中在脚下
上岸吧上岸吧
涉足于平静的地方
正是我胆小的时候
建筑工人（男）
他擅长体力劳动
在工地上快乐的流汗
他的性欲蓬蓬勃勃
但不要求急于满足
吃过饭，洗了澡
看一本武侠小说
家在远方
女人在灯光下甜睡
朋友
我和朋友吵了一架
几年后他对我说
没有吵过架的朋友
绝对不是好朋友
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没有打过架的朋友
也绝对不是好朋友
他想了想，说
找机会我们打一架吧
现实
空虚的女人和空虚的男人
构成了一个充实的夜晚
酒、情话、一张床
他们的身体先在衣服里
然后在被窝里
还有鲜花在客厅里
城市在夜里
天空在眼里
老虎来到我身边
就在昨夜
一只老虎来到我身边
人们对它熟视无睹
我也掩饰着心中的惊奇
老虎意味着什么
在半夜，人群中
你想追问到底
我就是另一只老虎
雾中的马
我曾经看见一匹马奔跑
它的身影在大雾中时隐时现
它的蹄声是否也时隐时现
第三部分：静悄悄的左轮
吉木狼格 静悄悄的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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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静悄悄的左轮
西昌的月亮
如果我说西昌的月亮
像一个荡妇
正人君子会骂我流氓
如果我说西昌的月亮
像一个流氓
人民会笑我胡说
皓月当空的时候
我站在（坐着也行）
月光下看一本书
连标点符号都清晰可见
西昌的月亮什么也不像
它只是很大
逛街
人和人
商品和商品
人流中包括少女
愤怒与欣喜，惶恐
与咬牙切齿
可不要指望你们
会激怒我
像一只红脸的公鸡
朝你们扑来
我买，同时也看
夏天里的冬衣
水果女郎
买不到的东西
虽然买不到
却不会影响
晴朗的天空
飞翔的声音
有一种来自空中的声音
大雁或者其他鸟类
我听见这声音
连同天空一并存在记忆中
我到底在哪里听见的
城市或者乡村
是在楼顶茶坊临窗而坐的时候
还是它根本就是假的
并非来自空中
它只不过是一首录制的音乐
在我的记忆中
那声音撒在天空
当气氛一旦吻合
它就会在我的耳边响起
几年来，它已成为我
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献给不想生病的人
痛进医院
不痛也进医院
胖了或正在消瘦进医院
进医院，这里戳一个洞
那里划一道口子
把液体输进去
兰色红色和金黄色
有一种检查叫核磁共振
使一个躺着就痛的病人
躺了一个小时
医生说：为了查出你的痛
药房是病人及其家属
敢怒而不敢言的地方
它的神秘在于品种太多
我不喜欢病
因为不喜欢药
小王不喜欢病，但喜欢药
现象与本质
他很高兴
为什么
他在笑
他很悲伤
为什么
他在哭
他很兴奋
为什么
他在跳
他……
为什么
你真讨厌
恐怕要下雨
为什么
雷声阵阵
今天是阴天
因为
云遮住了太阳
雨下了会停
云聚了会散
你为什么要这样
物极必反
大家都很高兴
大家都在笑
她是一个女人
？
！
打不溜与埃克思
有一位朋友
多年前去了远方
他的音讯越来越少
昨晚我梦见了他
还吵了架
在从前的某个地方
早上醒来最先想到的
就是这个梦
我笑了笑，在心里说
嘿，哥们
干么要吵架
然后有一种深深的自责
不是指责梦中的我
而是梦之外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祝福
我说过很多话
该说的和不该说的
我不想说话时
心里面的话最多
当我喋谍不休
正是空虚的时候
我想说一些话
那不是普通人说的
我想说
看在空虚的份上
愿世界和平
中国昌盛人民幸福
愿亚洲的经济
由亚洲的算盘拨打
看在空虚的份上
祝福土尔其祝福埃及
祝福所有的植物
美丽的和有毒的植物
看在空虚的份上
愿你们只有朋友
愿地球的旋转与日照
月亮与宗教信仰
愿欧洲的文明
学习埃塞俄比亚
祝福女人们
想要温柔就能够温柔
画墙
在南方的农村
我看见一面残墙
不远的地方种着蔬菜
墙上用石头刻画的图纹
重重叠叠
坚硬的线条
不讲原则的画
留下少年对性爱
朦胧而炽热的愿望
我和我的同学
在从前的墙壁上
暴露过同样的冲动
所以我不能成为画家
我的绘画刚刚够表达
而虚荣心要我承认
我喜欢的颜色
根本看不见
我爱中国
中国的历史
一部战争史
思想史、文学史
中国人没有理由
不会轻易出击
人人牢记后发制人
中国有道家理论
桃花源记
佛教到中国就生了根
说明中国人
在现实中寻找敌人
但理想是和平
我反对任何大国小国
强迫中国
只有在艺术上
我没有国籍
据说越中国
才越他妈世界
距离
我的朋友隔着诗
把小说写得跟小说一模一样
我隔着窗户把女人
想象得跟女人一模一样
人和人隔着想法
我和邻居隔一面墙
墙可以推倒
树迎风摇摆
而人不能死去
人一旦死了就不再是人
所以鲁迅不是人
少年与老人隔着岁月
胎儿与世界隔着肚皮
山与山隔一条河
人类啊
从生存的时代
进入信仰时代
又从信仰的时代
进入生存时代
至于民族与民族
血液可以连接
语言只能翻译
耳朵和耳朵
永远隔着一张脸
这是明摆着的
还有看不见的距离到处皆是
就像秘密进行的活动
不一定都在晚上
我估计世界由距离构成
散步
我在一条路上散步
谈不上锻炼，也不作思考
对散步我有一种抽象的认识
散步就要像散步的样子
我是说不要把散步当作手段
以达到锻炼和思考的目的
当我走到某一段路时
头脑中出现一些毫无原因的思绪
我想象遇见了一位员外
他的年龄并不老
我左看右看他都是一位
穿着古装的现代人
他邀我喝酒
酒后吐露的都是书面语
我赶紧回到现实中
走出一条巷子
又想象在异国边远的小镇
与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相遇
这位好友应该设计为
多年不见的哥们
还是多年不见的红颜知己
我有些左右为难
刚好匆匆而过的人群
又把我带回到现实中
现实被我踩在脚下
却离散步很远
无论哥们还是红颜知己
这想象都太一般
更不要说我在散步时一心二用
说明散步的功夫还没有炼到家
一首删去了第二段之后的长诗
马小明从酒吧出来
看见这座城市
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
他摇摇头说
我喝醉了，我真的喝醉了
他停止不动
只是身体有些摇晃
醉使他失去了勇气
他转身回到酒吧
里面有轻歌曼舞、空调
和中指朝天
坏人与好人
好人占据光明
坏人暗中行动
坏人胆敢公开亮相
而好人躲藏起来
这叫此一时彼一时
好人和坏人
是一本书翻开的
左面和右面
不好不坏的人夹在中间
从前到后
从上到下
做爱只要男女
做人才分好坏
做其他
老虎就是老虎
好老虎和坏老虎
是不成立的
极其可笑的
山中
点在树桩上的蜡烛
和不时吹来的风
如果听，一切都很遥远
如果去想
越感到寒冷
肯定有些东西
正在迅速或者慢慢逼近
我尽量回避
又耐心地等待着
但夜晚总是那么静
我所在的位置
上面不仅有山峰
底下也不仅有深谷
点燃的蜡烛
只差一阵风就会熄灭
我多想看一看
这夜晚酝酿着什么
于是伸出手去
而说不定它们正在暗中
窥视
注定的结果
只是迟早而已
我睁大眼睛
说话
说吧，但轻点
要大声就站到远处去
说来话长，想那些年，不说也罢
你们不是一直在说吗
你们说得越多，话越少
话，不仅仅是说的
该说的话不说已经是话了
说了也是白说
有几句这样的话
被作为序言
其实什么也没说
话就是话，干么要说
我不知如何去说，要不要说
一大早见着人就说晚安
这句话可能是对昨晚
或是对所有夜晚的问候
话要怎样才不说呢
一说就得按顺序
有些话一句顶一万句
有些话到死说不出来
晚安很够意思
我没说过，一直想说
写作与生活
大家都希望，我也希望
让一切更充满意义
就像当年的战士
运筹帷幄的将军
至少也要像动荡时期
那些忧国忧民的热血青年
我的血液当然是热的
在我意识到自己
是一个诗人的时候
在我抛开一切
专心写作的时候
我暗暗降低热度
以免灼伤自己
和为我精心排列的诗句
我知道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现实的严峻像一场大雨
躲都躲不了
哪怕有一把伞
也时刻存在被打湿的危险
因此，我的血液
刚好派上了用场
这是指在雨中
而另外的时侯
我体验着语言
并留恋在捕捉到的字里行间
多年来
我把激情用在生活中
而在写作上坚持一片安静
九十九个球
一个小孩对一个小孩说
我有九十九个球
这是让我坐下来的原因
我感兴趣的不是球
而是九十九
九十九是一种态度
九十九写下这首诗
在我的家乡，它
早已不是一个数
我在九十九中成长
抒情也离不开九十九
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孩
他们把九十九变成了九十九
他们还不明白
九十九座山九十九条河
在语言的后面
九十九相当傲慢
继承与发扬，激情和忧郁
一切交给九十九
只有小孩（那两个）
直接便达到了一百
我推开门看见九十九
睡觉梦见九十九
九十九
说到底就是这个堕性
它消耗着我的勇气
摆脱它使我如临深渊
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孩
写完这首诗
我决定跳下去
大理有一个阳光酒吧
大理有一条洋人街
被称为东方的瑞士
这条街有二十多家酒吧
其中阳光酒吧闻名中外
它有两样东西
让外国人咂舌
有一样是冰琪淋
听说阳光酒吧的老板
是个女的（好）
而且还是我的同乡（很好）
如果我到大理不到阳光酒吧
我他妈不是人
就像你到成都不到橡皮酒吧
你就是个傻瓜
感动
刚才
我写了一首短诗
写完后照常去做
该做的事
诸如抽烟喝茶
时间的进程
和我的行为
也包括我的情绪
一切都自然而然
仿佛受到感召
我的思维突然转弯
顺着分分秒秒往回走
并停留在刚才
那儿已经成为
无法挽回的过去
打一个比喻
向前走是动
留在后面就是一片静止
事实说明
如果没有刚才
我就不会写下那首短诗
这太神奇了
我在这首诗里
怀念着刚才
千山鸟飞绝
从前到山里来
动物比人多
鸟儿比动物多
如今到处是凌乱的足迹
飞回来的鸟儿
露宿一夜又飞走了
我们羡慕鸟儿的翅膀
鸟儿会不会羡慕我们
一双灵巧的手
我们羡慕鸟儿
能够自由的飞翔
我们还羡慕猎豹
那样完美的体形
我眼中的大自然
和心中的大自然
是截然不同的
昔日的鸟儿
那是我心中的大自然
而我眼中的大自然
实际上正是那些
看不见的鸟儿
玉米在茁壮成长
残忍的四月已过
春天播下的种子
由芽而苗而茂盛
我不止一次幻想
到农村去
分几亩地
今天我路过农村
没有深入到家家户户
眼看着满山遍野的玉米啊
遥想当年
雨季来得很早
故乡的孩子都感冒了
他们一边咳嗽
一边拍打着泥块
还有洪水上涨
多少上游冲下来的木头
真是雨水充足阳光普照
病菌和植物竟相生长
玉米也一样
踩着霞光下山来
在山中我有幸参与
大自然的宁静
哪怕是极其短暂的
而山下最活跃的
是人们动弹的脑袋
谁要动弹过了头
就是一个事件的发生
这太有意思了
我站得高看得远
绵延的山脉
直到视野尽头
太阳落山时
我朝山下走去
一条河曲折而明亮
农民的屋顶上吹烟袅袅
桥梁和公路
回头看那高山
而下面这个世界
曾经感动我的语言
使我上升像一朵白云
为了被再次感动
我抖擞精神，一步一步
靠近人间烟火
一棵树两首诗
第一首
树的下面
那些暴露的树根
向外伸展，越伸越细
然后重新扎进土里
好象巨大的手
抓住一枚水果
一些蚂蚁顺着树根爬行
它们忙忙碌碌
却又秩序井然
这是一种照规则办事的动物
一种劳动的动物
天然的意志恐怕要让它们
把某个原则坚持到永远
我还看见
在没有蚂蚁的地方
几片树叶轻轻地盖着泥土
第二首
望着我
再看看身边的事物
有一棵树，树荫下
曾经坐过许多人
在烈日炎炎的夏天
几十年或上百年前的夏天
望着我吧
将你的头稍稍抬起
太阳的确很大
但树叶已经挡住了阳光
我们都是乘凉的人
来到同一棵树下
望着我吧
这绝对是一种缘份
毕摩来了
感到了不祥
去请毕摩
并把东西准备好
树枝、草
当然还有一头羊
毕摩坐在上首
一边照规矩扎草
一边和蔼的闲聊
他的跟前放着一碗白酒
羊被牵羊的人牵着
神色安祥而老练
好象彝族喂的羊
生来就有这个义务
其实人和羊不同
人一生要经历很多次
这种场面
而羊只有一次
随之将被宰杀
羊头和皮给毕摩带走
肉由大家分食
傍晚毕摩收起了笑容
开始诵经
节奏分明的经文
类似黑人的说唱
再加上东方的神秘
毕摩数次举起铃铛摇晃
清脆的铃声伴着念词
于深夜传向屋外
也传进人们的心里
毕摩来了
妖魔鬼怪将被降服
人畜昌旺家庭和睦
有名的毕摩都很忙
在其他村寨
同样的声音
敲打着宁静的夜晚
哪怕外来文化
像傍晚的牛羊
纷纷进入山寨
达伙扎里
一九九七年
在通往布拖县的路上
我又一次听到了达伙扎里这首歌
我乘坐的车里
同时在放一首
色装精美的流行歌曲
我把头探出窗外
对面山上走着一位
穿小裤脚的彝族男人
虽然相隔遥远
我仿佛看见他的脸上
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他在唱
有时只差一点
又好像在叫
这首著名的彝族歌谣
唱了多少年代
歌声早已比荒漠的高原
更高。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达伙扎里》
没有舞台上的歌曲甜蜜
但每一次听到
都让我心跳加快
一九九七年在布拖
达伙扎里用大山包装
河流伴奏
星星和月亮作为灯光
穿过嘴唇
夏天最热的时候
两个女人在烈日下吵架
她们都有十分迷人的嘴唇
那种认真涂抹的红色让人心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她们盯住对方目不斜视
但更多的话是说给观众听的
一个因激动而滔滔不绝
一个在心中谴词造句
她们只动口，两手使劲下垂
尽可能伸长脖子凸出嘴唇
我见过另一种女人
为了压制对方，不仅提高嗓音
身体也跟着往上跳
还有伸出一只手掌
用另一只手掌的背面拍打
也许道理就在她一边
也许道理并没有在她一边
反正道理不在我这边
我既不想参与她们的争吵
也不想作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我只想从两张迷人的嘴唇之间
穿过去
我要
我的状态随着气温的升高
步入低谷
整个夏天我与世隔绝
用繁琐的家务体会休息
我知道外面
形势一片大好
分利分名正忙
我不当隐士
给我名利就像给我一杯酒
一般说来我不会推杯
春天的时候
我的欲望生气勃勃
越是不利的因素
越激发斗志。我注意到
出门是一个动作
我要是一种心情
夏天使我成为不利的因素
我歪曲了自己
才是唯一的机会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要下雨了，想起远方的朋友
心里有几分怅然，几分安慰
拉丁美洲
拉丁美洲的时间是魔幻的时间
它的日出与日落与我无关
我在遥远的中国
感受时间而写一首
包括拉丁美洲在内的诗
就时间而言
我没有时间
作形而上的思考
三十岁以后，时间
就是冬天的寒冷夏天的炎热
我亲眼看见一个女孩
几年后
恋爱了结婚了做母亲了
我在这里写诗
她由小孩变成了大人
这跟拉丁美洲
有多少关系
所有的女人都可能成为母亲
所有的男人都可能成为嫖客
我说
这世界真脏
于是我不停地洗澡
我远离尘土
住在楼上
我曾经告诉别人
当名作家很容易
只要你的作品
使女人湿润
男人勃起
就这样一不小心
暴露了文学的秘密
我很后悔
既使足不出户
也衣着整洁
不看书不见人
我差不多就要成为
楼上盛开的
一朵莲花
小秦回来了
我们歌舞厅的小秦
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
梳头比什么都舒服
小秦这样说
有一天来了电话
小秦的妈妈病了
母亲总有生病的时候
我们这样想
如果妈妈去世
我就不来了
临走时小秦有些伤感
几天后
拿着梳子的小秦
出现在门口
歌舞厅内奔走相告
小秦回来了
敌人
1
我的敌人是一个可怕的人
他在暗中公开与我为敌
我知道胜败只在一念之间
不管将来谁成为谁的俘虏
想到此我几乎就要投降
2
我梦见了你的背影
敌人啦
前方是交织的天空和草地
我固执地跟着你
并且暗藏武器
3
你高瞻远瞩
你的目光把天空
穿了一个洞
下雨我不管你
下冰雹我跟你玩命
4
我学英雄立壮志
正在满怀豪情
而你鬼鬼祟祟暗暗冷笑
我在家中淡泊名利
想起英雄就恶心
你却到处亮相，威风凛凛
叫我怎能不恨你
5
我要一颗糖
再要一颗子弹
糖放进我的口中
子弹飞入你的胸膛
先给你一颗糖
然后再给你一颗
糖
6
放下诗歌
放下敌人的足迹
我在小说里睡了一觉
那是一个铺满青石的小镇
马帮的铃声络绎不绝
直到把我摇醒
7
让我看清你的面目
让我们互通姓名
8
我追踪敌人
来到某一时期
这里的社会关系
人际往来，风和日丽
我看见打鱼的
种田的，商贩和
手艺人……
9
在丛林我看见一位少女
她的青春使我无从着手
我喜怒哀乐忧思悲恐
而敌人在逃跑时
曾经来到我的床前
是他又一次把我从梦中惊醒
10
人们围坐在一起
听其中一人
讲述共同经历的故事
敌人就在故事中
他不在讲故事就在听故事
11
天黑后
人民小区万家灯火
最先熄灯的窗户内
传来女人的呻吟
我在白天见过她
我知道敌人也看见了她
她是一个不张扬的女人
她的呻吟是忍不住的呻吟
为了她，为了敌人
我不能再写
黄昏的两个儿童
那天我看见好大一群鸟
它们歇在树上了吗
歇了，其中一只是鸟王
鸟王很大吗
不，它飞得又高又快
后来它们都飞到哪里去了
那边
我们也要到一个地方，你去吗
要
你昨天为什么骂我
是你先骂
我说过一百天都不理你
我一千天都不理你
等我长大了你还是这么大
等你长大了我比你长得更高
那时候你肯定追不上我
那时候我一下就到北京了
我们一起到大海去
还要到天上去
你看见的鸟会飞上天吗
我不仅看见了鸟，还有蝴蝶
蝴蝶也有王吗
没有
我喜欢蝴蝶
我喜欢有王的
那你是鸟
你是蝴蝶
我们还能在一起玩吗
不能，因为你追不上我
我干么要追你
你不想到天上去吗
想
我可以带你去
你说，天上有树吗
恐怕没有
那你歇在哪里呢
星星上
歇在月亮上不行吗
月亮是圆的
你在天上能看见我吗
我想除了晚上就能看见
为什么结婚总是在晚上
因为有灯，别人好跳舞
不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你长大也要结婚吗
当然要
也是晚上吗
我白天晚上都要
其实只要白天更好一些
回头
有三男两女来到今夜
他们先看风景然后听
不放过哪怕一朵鲜花
一声鸟叫
直到月亮升上来又被一片白云遮住
应该还有一位女的
从远处姗姗而来
她的长发和眼睛
她的身体等待发觉
她和他们虽有先后之别
但无远近之分
他们都在此时
天已经黑了
他们仅仅要到这里来
又仅仅要离开这里
只不过他们走了
今夜一样还在
但他们一去
就再也无法回来
再也无法看或听
他们最多在匆匆回头的一瞥
记下这个夜晚
中国诗人
他们都是一些聪明的人
他们使中国语言光彩夺目
又使中国诗歌远离人群
我离不开他们
不管喜欢与不喜欢
假如我喜欢的诗人突然消失了
我只好去找不喜欢的诗人
喝他们的酒或者请他们喝酒
这是聪明的办法。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吉木狼格——汉语玩得比所有汉人都好的彝族人
——来自《年代诗丛》
这是一个把汉语玩得比所有的汉人都要高超的彝族人，在他的诗歌中具有汉人所没有质朴和明亮。他既在内，又在外，这种距离感、双重性，这种“文化的杂交”给现代汉语带来了新的景观，体现在诗歌中。就像拉什迪、奈保尔的印度之于英语，吉木狼格的彝族血统之于汉语。一个天才的彝族人，他的目的在于汉语，是汉语的一大幸事。在吉木狼格的诗中有真正的“歌性”，他的诗是真正的“诗歌”，而不是“诗”。此外，他还是当代诗人中唯一有风景的（在他的诗歌中）。这风景不是走马观花，也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天地呼吸的一部分，是第一手的，由内而外的。吉木狼格风景的地道和自然一如俄罗斯诗人笔下风景的品质。他写道：一碗面，越吃越从容。真是太有感觉了！
本月，河北教育出版社“年代诗丛”第一辑（80年代卷）将推出吉木狼格的诗集《静悄悄的左轮》。下面是有关的介绍和吉木狼格的自序。
作者简介：吉木狼格，彝族，1963年生于四川大凉山。1983年开始诗歌写作。参与"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为"非非主义"代表诗人之一。80年代主要作品有《怀疑骆驼》、《红狐狸的树》、《睡觉和做梦》等。90年代有《榜样》、《阴谋》、《静悄悄的左轮》等。部分作品被收入《后朦胧诗全集》、《中国诗年选》等诗歌选本。2000年起开始小说写作。
作品简介：《静悄悄的左轮》
《静悄悄的左轮》是吉木狼格的第一部诗集，它集中展示了诗人自1984年开始写诗到2001年为止的代表性作品，为喜爱吉木狼格诗歌的爱好者和更广泛的读者提供了阅读和收藏的便利。吉木狼格在80年代乃至90年代都不是一个大红大紫的诗人，更不是风云人物。近20年来，他算得上是一个被部分人秘密阅读和喜爱的诗人。一个诗人中的诗人。他的魅力缘于其作品独特的品质。作为一个彝族人，他对当代汉语诗歌的贡献已经超出了"非非主义"的流派范畴，而成为汉语言艺术的共同财富。这部诗集的出版将使更多的人阅读到一位优秀诗人的非凡作品。吉木狼格不再是少数人的秘密。
吉木狼格 自序
在西昌，除写诗的朋友外，我还有很多不写诗的朋友，我喜欢跟他们在一起。他们不写诗，甚至也不读诗。他们说诗是个好东西，说完就干别的事去了。
和中国的其他地方一样，西昌人务实。另外西昌人善于表达，或者说喜欢表达。精彩的段子层出不穷，讲的都是发生在当地的故事。更多的时候，他们不是想把一件事说清楚，而是想说得更有趣。这使他们只差一步就成为了诗人，而就是这一步，他们一辈子成不了诗人。
我的舅舅住在一个名叫马拉以打的地方，那是靠近小河边的一个村子。每逢过年（彝族年），我们都要到那里去。小时候常听大人说乡下很穷，然而马拉以打给我的印象却是家家都有肉，家家都有酒。还有马拉以打的音乐。
我的舅舅弹得一手好月琴，他的大名和琴声传遍了整个彝区。对他独一无二的风格，人们称之为来自马拉以打的音乐。舅舅弹琴时，坐在我身边的人小声地说：注意听，他的琴中有话。幸好我听不懂，我听到的只是美妙的旋律。
后来舅舅去世了，我很难过，我的难过不仅为舅舅，也为舅舅的音乐。我在想，马拉以打失去了舅舅，会不会也失去音乐？
在马拉以打，从春天到秋天，人们劳作，而冬天过年。我感到他们可以放弃说话，但不能放弃音乐。我的表弟仍然住在马拉以打，有人说，表弟弹月琴已超过了舅舅。这可能吗？
当我看见表弟怀抱月琴时，他和月琴构成的那种和谐仿佛使整个世界，至少使马拉以打生动了起来。与舅舅相比，他弹得更加娴熟，也更加纯粹。
离开马拉以打，世界在发展，人类在进步，其中包括建筑与环境保护、交通与信息产业。为了幸福，人在社会上也加快了步伐，冲撞是难免的，竞争、角逐是难免的，急躁也是难免的。社会像一张铺满诱惑的床，能不急吗？
但我坚信诗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因人而异，它可以大到无限，也可以小到无限。我读到一首好诗，它让我喜悦，让我感动。我的精神和内分泌发生紊乱时，它带给我宁静与祥和。
我和不写诗的朋友一起喝酒，其中一位新朋友（我不知道他写不写诗）瞪着眼问我，什么是诗？如果我说诗就是诗，这是废话。如果我说诗在一首诗里，这是酒话。而如果我说诗在人间，甚至在人间的一朵花里，这已经不像话，已经是比喻、暗示和象征。
西昌人热衷于怎样表达的时候，马拉以打保持着一贯的少言寡语，只有马拉以打的音乐按照自然的方式，一代一代传延下去。
该书属于韩东主编，王亚民、楚尘策划的《年代诗丛》第一辑的一本，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五月出版
第一部份：一个阴谋四种动物
阴谋
在我经常走过的地方
有一块石头
它的周围有草
不远有红色和蓝色的小花
我知道这块石头
由来已久
我从小到大
便常常数着步子从它身边走过
今天我满怀一种心情
有又一次看见它
这使我吃了一惊
它为什么总要给我
重复的经历
我和它的关系
真有这样密切
我侧着头看远处的小花
但心里想着石头
这种情况
撇开周围的草不说
多么熟悉
我终于提高了警惕
阴谋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好险啊
这些年的每一次经过
那石头的外表
和它的附近
肯定包含着阴谋
我从来没有被它绊倒
也没有因为它而出事
这就更要我小心
倘若多年的阴谋一旦败露
爱情和马
草原上只有马
它们吃草，交配和奔跑
阳光灿烂
这快乐的表达
激起了我的不满
而阳光确实灿烂
我躺在草原上
制造虚构的悲哀
让目光把自己送到天上
马不会，马在草原深处
交配和奔跑
我躺着（在天上）
必然孤单
除非灵魂随一阵风
朝马群扑去
我在只有马的地方
幻想爱情
当一匹母马朝我走来
说不定我会羞怯
在很近的地方
一天早上醒来
我感到了凉意
秋天就这样到了
直到冬天的又一个早上
我醒来发现想抒情
于是点燃一支烟
白雪飘呀飘
白雪飘到我的毛上
一丝冰冷，一丝爽快
我们用身体对答
你说你对我不满
我说我对你不满意
在不满的后面加一个意字
这是两种全然不同的表达
而白雪自从飘到了我的毛上
我的身体有了抒情的苗头
这不影响我
再一次从早上醒来
也不影响我钻进冬天的被窝
在很近的地方，毛与毛
白雪与身体
冬天有一盆火，多好啊
睡觉或做梦
该睡觉了
按惯例有可能做梦
我相信昨晚是做了梦的
但搞忘了
小时候经常做的梦
至今我都记得
梦总是越近的越容易忘记
我现在已经长到小时候无法想象的高度
做的都是些小时候无法想象的事情
而小时候的很多想法我已无法做到
我经常高兴，经常难以忘怀
白天我喜欢到处走
甚至出国
晚上一般要睡觉
在中国我睡得很好
特别是想起小时候
特别是老了想起叶落归根
这句话
也特别是现在
怀疑骆驼
已经是小心翼翼的时刻
门仍然虚掩着
外面偶尔有声音
我开始想着骆驼
它在哪里呢，动作缓慢地
独往独来
那些声音在这时出现
我想是有原因的
不仿听一听
否则还不如寻骆驼去
看看它愚笨的样子，让它丢脸
门这样虚掩着
我疑心会被推开
跨进来一只非骆驼的前蹄
如此，今晚就那个了
我应该关紧门还是由它这样
其实既然这样了
为什么就一定会那样呢
关键是现在，除了骆驼
只有我
只有一些风
从门缝吹进来
它们似乎并不针对什么
我的下肢被吹得凉嗖嗖的
很可能感冒
还是寻骆驼去吧
它愚笨的样子让人愉快
它显然知道
风
就像雨
自己把自己淋湿
我小心翼翼地望着门
悄悄酝酿豪气
到骆驼那里
一路上只要有声音护送
但不能高声喧哗
别走有瀑布的地方
骆驼一生孤独
声音太大会毁了它
它动作缓慢，活动范围却很广
要找到它不容易
声音可以少一些
水得备足
有一处它曾经停留过
现在住上了人
到时侯不仿去问问
骆驼，并不是非找到不可
随便逛逛或扯个谎就行了
但要当心，那地方
一个人的人品在于话多话少
比如酒店里喝酒的人
劝酒的人
有关骆驼的事最好少问
那里旅店很小
异乡味很浓，没什么可留恋的
女人都性格外向，但某些部位
始终是藏而不露
既然为骆驼而来
非骆驼的问题只好放弃
骆驼曾经在沙滩上
不管从水里来
还是陆地来，它
早已离开
只留下一些非骆驼的痕迹
骆驼为了逃避
也许正在某个湖边
也许那里根本就没有
我开始怀疑
是它引诱我还是我需要它
它不留下一点痕迹
但一直远远的，在笑
骆驼，该出现了，骆驼
究竟是什么颜色
有什么预谋
我当然明白
正如翻过这座山
就没有山了
声音也到此为止
到此骆驼和非骆驼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只是水
这一去
是否活着回来
就只望雨
但雨季已经过去
谁都免不了
在平缓如睡的沙漠
干干地躺下
红狐狸的树
很多年以前
红狐狸经过这里
它大概觉得这地方太平凡了
平凡得使人忘记
连一只鸟也没有
红狐狸看看四周
它想这里该有一棵树
也许它只是想想
只是摇了一下尾巴
总之这里有了一棵树
很多年过去了
红狐狸的树已经长大
屹立在山丘的高处
它的前面和两侧是远山
后面是什么无法说清
这棵不平凡的树
它只在晚上才是白的
红狐狸摇着尾巴
到各个角度去欣赏
太阳矮矮地照着下午
除了矮矮的太阳
照着下午之外
只有红狐狸和它的树
红狐狸一直是红色
而红狐狸的树
接连变换了几种颜色
下午过去的时候
红狐狸离开了这里
在白茫茫的雪中
拼命地逃，只为了逃
它的尾巴在远处
按浪漫主义的感伤，一起一伏
榜样
而今往事已去
那轻微的轻微的白云
关于豹
早在很久以前
在我听说以后
我便认真地体会过它
但我不能确定
该保持多远的距离
我就是害怕
靠近它
这种心情使我狠狠地闭上眼
直到今天
我才重新想起
它在我心中隐藏的这些年
我奔波于一座又一座
山头的下面
不甘愿去死
我还可以继续奔波
在其他山下
悄悄溜来溜去
必要时便大喊一声
由充满豪情到惊恐颤抖
然后匆匆离去
我卷起窗帘
眺望宁静的远山
而豹必定在山中
它的斑纹在阳光下闪耀
安闲的步伐令那些小动物
主要是胆小的动物
逃之夭夭
豹只要不饿
就不会去吃
它在微微凸起的地方
卧下来
两只豹眼慢慢地闭上又慢慢睁开
它的目光穿过秋天
金黄而干燥的草
天空被这些草
一条一条切开来分析
这是我的看法
也是我的想法
豹是决不会想的
它就在其中
而且既不在内也不在外
当它又一次睁开眼睛
远方依然是山
它也看见了天空和草
却只用舌头舔舐自己的毛
豹这样安静的卧着
到天黑前
基本上都将头
小心的放在地上
风来了，草开始摇动
远处一只羚羊抬头张望
还有兔之类的东西
已经感到不安
这是注定的预感
一个事件的完成
而羚羊和兔在等待中
扩散着紧张的空气
豹抬起头
盯住这些敏捷
自卫的猎物，然后冲刺
再断其喉，尽其肉
乃去
其实豹秉性自然
更偏于迟钝
尽管动作迅速目光如箭
尽管善于捕猎但更善于饥饿
当我站在羚羊它们一边
这纯属偶然
这些可怜的东西
可怜到近乎可耻
他们用肉体诱惑豹
用逃跑刺激豹
因此我要站远一点
什么时候豹不再捕猎
我就不会想起它
更不会在此时去推开门
我视豹为敌
因为我头脑聪明
能辩别是非
豹虽有头却无脑
它预感到风暴来临
也只是站着或躺下
如果豹不是敌人
并于某一天在街上
我希望惊惶失措的好人
走你的吧
或者站住，微笑
看豹怎样从路灯下穿过城市中心
来到我的窗前
化敌为友
但仍需要一点距离
我生怕我的这些想法
使它不安
它终究是要走的
在我关着窗户之前
我看见它已走上山埂
回过头来
那修长的尾巴微微而翘
我想起一个错误
从前，提起回老家
就会有一种莫明的兴奋
我的老家在雷波
父亲说：这是你的大伯
那是堂姐
你应该喊他舅舅
除此而外
我对那里是比较陌生的
在老家
我认识了一位少女
没有人介绍我们的亲戚关系
我希望她是我的表妹
太阳落山时
她使我又一次肯定
最漂亮的女人是彝族女人
在草垛下，她说
曾经做了一件错误的事
她的脸先一红
接着又有些苍白
也许因为夜晚就要来临
也许我这个假定的表哥
来自远方
那件错误的事
她最终没有说
当我在文化的时刻
不在文化的时刻
我在哪里
这一问，竟然无以回答
我在自己里，这算什么
灵魂出窍，是从头顶上升
还是从屁股下降
面对眼前的事物
城市、少女和路
视而不见又算什么
我在最负责和最不负责的时候
都要指责文化
而且心情比较激动
冷静后并不觉得崇高
也不认为低调
与文化对立
我出现在镜子中
砸碎镜子，我跟着成为碎片
是不可能的
决定了指责文化
那么文化像阳光我就指责阳光
阳光照着我
我就指责自己
如果对自己手下留情
对其他也网开一面吧
你看，这世界值得反对的
已经不多
阅读
从山顶看下去
除了点点灯火
都是黑的
想一下刚才和很久以前
这夜晚不知不觉就到了
我深深感到
它的自然和平安
我从窗内看窗外
有很多地方看不见
却听到一些歌在到处流行
我翻过一页书
这些整齐的外国语调
猝然间变得富有节奏
这是一本思想性的书
而且是在太阳下写的
我真有点后悔
这时候读它
天黑得真快
我该选个好天气坐到阳光下
慢慢地一边看一边想
但我不会现在就合上书
因为将来
等我再翻过一页
才到达关灯的时间
我喜欢这普遍是黑色的夜晚
我觉得它很像什么
关灯
今天的最后一刻
点燃一支烟就过去了
就已经是第二天
我和大多数人一起关上灯
他们有些是因为休息
有些女士
却不愿意被看到
此刻已经是明天了
我听见小巷的拐弯处
有人悄悄说：喂，接个火
于是又有一支烟被点着
我还听见更远的地方
可能是另一座城市
可能更远
此刻不管在哪里
大多数的人已关上了灯
这座城市和另一座城市
都在同一个夜空下
国家和个人
也都在同一个夜空下
这样我就放心了
想问题
难道天下是众生的天下
难道大地离不开雨露阳光
难道人离开了家
就要去感受异国情调
难道世界上到处都有人而且都要死去
难道大胆而温柔的日本妇女
难道法国
难道山吗，难道水吗
难道这些东西都变成了问题
难道古代的知识分子
都用银子买酒
难道他们写字
都用竹片或帛或兽皮
之后才改用纸
难道古人除了骑马就只能步行
难道从古到今才是进步
从今到古便成了倒退
我不相信历史上既无现在也无古代
除非我们不是人
难道今夜永远不会过去
但它必须平安地渡过
以便告诉后人
关于很多该想的问题
我们这些古人也曾经想过
旧东西
有一样东西
不见了
我东找西找
越来越感到重要
我走在潮湿的早上
注意昨晚的痕迹
其中一片芳草
开着两朵白色的小花
这与东西无关
我要排除一切
挡住视线的障碍
例如回过头
又如换一个方向
找东西的时候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只要在心里多加一点警惕
看看东西
是否就在街上
放在路的中央
饭要吃
工作也要继续
我的心一颤
差点找到了
它就在某个地方
紧张之余我总会想
找不到又何必强求
反正已经找过了
东西真的丢了
还是从未拥有
我确实搞不清
但可以肯定
这是一样旧东西
却让我很辛苦
甘洛，一条街的小城
离开甘洛后
我去过许多地方
但有机会总要回到甘洛来
一条街从南到北
构成了这座县城
十月的早上
我走进一家临街的面馆
街上车辆往来不绝
陌生的面孔匆匆而过
那些掉在地上的树叶
也无片刻安宁
它们被过往车辆的气流
卷起后刚刚落地
又被另一阵气流卷起
十年前我吃一碗面
要点很多次头
打很多次招呼
我那时的心情
像静静铺在地上的树叶
面越吃越从容
十年后
我也成了陌生人中的一员
平原上的朋友
我生于山里
在山里长大
我想环境非常重要
可以支配我的思想
与情感，优点以及缺点
我和平原上的朋友
在一起，却没有发现
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这有悖我的观点
鱼就是鱼，鸟就是鸟
只有疯子和一部分诗人
才会把鱼想象成鸟
把鸟想象成鱼
和平原上的朋友
谈天说地，走南闯北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高山是那样的高
平原是那样的平
我们使用同一种文化
干同样的勾当
甚至很多感觉
也相似得无法接受
干脆喝酒
希望区别就在酒中
我观察他们的姿势
那种行云流水的喝法
说明他们已经豪放到
不想再豪放了
这使我的情绪此起彼落
当我正要对自己的观点
产生怀疑时
我终于发现了一点
与他们的不同
我拼命寻找区别
而他们大概不会
茶
今夜多么现实
有家有事还有一杯茶
古典医著上说茶能解毒
也可以清心
想修炼成仙的人出门在外
见得多而缺少茶就不免生出邪念
他们闲逛或进入深山
手里也想端着一杯茶
我认为那些闯天下的人
应该忌讳喝茶
他们多半要复仇
喝了茶手段将会显得软弱
既然茶有这么重要
总得联想点什么
可惜我的联想太简单
最多只是：品茶不忘采茶人
谁介乎于正邪之间
茶对谁便可有可无
我总是不正不邪
更不是介乎其上
至于茶的确可以清心
我们总有发抖的时候
再过一天
我们不会有多少改变
只不过以为可能会变
而感到有些难熬
一条河在远方照样的流
对我们来说
要么抒情，要么被忘记
再说我们从生到死
不一定抓住一个问题
也不一定只为问题着想
但除此之外还能干什么
我们生来便是这样
我感到遗憾
另一方面
我们总有发抖的时候
比方从深夜醒来面带微笑
或在白天突然不敢后退
更不敢往前走
就算这一刻将保持下去
就算再也不动了
一天以后
我不过放弃了这些想法
钓河里的鱼
雨过天晴
正是钓鱼的好时光
水涨了，对鱼来说
好比我们陆地
被飓风刮走一切
天上垂下来面包
你不去咬吗
我是一定要咬的
所以那些年
我在铺满卵石的河边忙忙碌碌
钓河里的鱼
非在夏天不可
冬天我也去过河边
但清澈的水中
鱼都到石头底下去了
我只看见雪花落在水面
瞬间又化为乌有
一种红色的小鱼
当地人叫作红杠
它们成群结队
喜欢在比较平缓的水域
这是一种容易上钩的鱼
使我不断获得那种
来自鱼线的颤动的快感
也有很多时候
流水的声音，卵石和沙滩
我拿着鱼杆
体会着真正的等待
押韵是有瘾的
幸好我只吸烟
不押韵
我决不说
1 2 3 4 5
上山打老虎
这一刀切下来的韵太过分了
不论对6还是对7
老虎更惨，与5配对
老虎成了老5
我想让我的语言
像流水一样
而水是不押韵的
只管乱流、乱响
有些伙计
他们在音上加以注意
却忍不住到意上去玩
上句是东
下句必然是西
他们不懂他妈的自由
是多么的自由
押韵像他们打着的一把伞
而自由
连天空也不要
雨中的陌生人
这个季节雨就没停过
我坐着，对什么都充满感激之情
之后什么都和我一样也充满感激之情
周围除了雨声，很静
陌生人远远的
干着他的事
我开始抱怨自己
问题是什么比什么更重要
睡觉前想起爬行动物
倘若我在爪的归类上固执己见
上帝会后悔的
雨一直在下
今晚没小说
有一段情节合在封面里
那些平平仄仄的人
迈着步伐
他们体形单薄
而衣着斑斓
他们看我用我的眼睛
当睡意动词一样袭来
正好作诗，填词
当然小说最好
但今晚没小说，只有雨
不停的下着
说实话，陌生人
有些事情是真的
为了这真，谁也不要理睬
淋你的雨，走你的路吧
陌生人，我当你是朋友
我坐在此刻想起你
你太真实了
我顺时信步而去
不再想你
你是真是假我非常清楚
很多感觉来到雨季
一点一滴，像今晚
不发生什么
雨之外另有一片天地
我躲在雨之内
而雨所展现的仅仅是
它一直在下
我一直坐着
努力想象陌生人的过去
也许
那时他还小
常与山上的孩子下河捉鱼
他父亲去世那天
送葬的人冒雨等候
他回来时提着一尾白鱼
心情沉重地说
这是下雨的季节
部落里的人还当他在说笑
他提高嗓音继续说
死者安祥，活着的沉重
我要让你们快活，让你们看见的山
你们看见的水
快活
全部落听得懂的在抹眼泪
听不懂的也在抹眼泪
那时他的确还小
留下一些话没说就走了
路上常与人谈谈天气
谈谈风土人情
我没见过他，但我知道
他便在那次出走中长大
便在下次出走中变老
对我来说，下次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陌生人就不同了
他够悲壮的
经常乔装起来
以至于花不是花，树不是树
但他不假
他太遥远了无法做假
雨下得越来越轻
告诉我，陌生人
那里是否也有麻雀在飞
告诉我，那里是否也有做爱的事
陌生人
现在在干什么呢
像我一样该睡了
雨也该停了
但今晚，今晚没小说
旧社会
天是黑沉沉的天
地是黑沉沉的地
中国人民究竟如何
大家都知道
有很多外国人来到中国
他们个子比中国人高
他们权利比中国人大
他们钱也比中国人多
主要是从中国人手里抢的
不过在外国人当中也有好人
比如白求恩
旧社会的夜晚真黑
枪声时常滑过夜空
游击队时常转移
英雄随着音乐
一般死在松树下
革命需要武器
那些军阀为什么没有革命的头脑
我想是由于他们反动
假如军阀也要革命
就不成其为军阀了
段祺瑞啊段祺瑞
旧社会中国人民一直劳动
一直吃不饱
关键是喘不过气来
直到解放的那天
中国人民才喘了一口长长的气
谦虚
在文学界
距今不远的时代
因为缺少东西
（物质的和精神的
虽然我还小
但经历过那个时代）
有一种现象或者说
整整一个时代的风气
就是谦虚
不谦虚绝对行不通
谦虚是一种美德
要有美德才能成为大人物
而不谦虚就是狂妄
狂妄就成不了大人物
成不了大人物
就是小人物
小人物就是
他妈的小人物
还有什么写头
你看，一不小心
我又被那个时代影响了
那是一个多么反动的时代啊
因为多么谦虚
我喜欢不谦虚的人
更喜欢狂妄的家伙
他越狂妄我越尊敬他
相反他越谦虚
越使我看不起
哪怕我知道他是在
谦虚
今天
我的儿子说
人应该谦虚
这是老师教他的
我沉默
我想你还小
等你长大后
能够独立思考后
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不谦虚
不谦虚就要狂妄
狂妄就要不谦虚
当然你不行硬说行
是要吃亏的
但这已经和谦虚无关
召唤
这种网罗
野兽设下的陷井
它能捕捉到我在绝妙的睡眠中
我不想逃脱
为整夜的召唤
而感到轻松
一片空旷
我也可能撒张网
把悠悠扬扬只管在远方闲流的
河。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等到水里有鱼
一只黄鼬后脚刨起尘土
然后离去
一朵花的荡漾
只要看起来像微笑
网罗就会在那里险恶地出现
看见了，却想不到
老鹰在冬天飞翔
冬天地上的草
可以坐可以躺下
我坐起来又躺下去
因为老鹰在天上盘旋
以及冬天的阳光让我珍惜
冬天羊吃不到嫩草
依然在山坡上成群结队
由于较高我看不见鹰的眼睛
但翅膀和尾巴是展开的
老鹰并不想飞往何处
怀抱一片天空在飞翔中休息
山上羊在移动，我躺着看鹰
冬天的太阳照在我们身上
使我们打心里觉得暖和
直到下午风吹来
或吹动一株灌木
或卷起远处的尘埃
然后阳光被吹得弯弯曲曲
那气氛有些凄惨
惟有老鹰在天上展开翅膀
飞得很慢。老鹰只是要飞翔
我该走了，原因是风
吹到了能够吹到的地方
包括我的皮肤
但老鹰还要飞多久
羊都转移到了山那边
回头看老鹰已成黑点
守在空中，越来越小
太一般的马
个子不高
但比驴大得多
这匹马无论在任何一群
奔跑的、吃草的马中
都不被注意
它的毛呈棕色偏淡
那种普遍的棕色偏淡
它缺少英俊的姿态
但体魄健壮
一样有华丽的大腿
然而不值得炫耀
总的来说
它很一般
连它埋头啃食的绿草
在我的家乡
也到处可见
它在草原上奔跑
或在山坡上休息
沿着伯乐的眼光看去
括号：这是正常的看法
它太一般了
太一般得使我惊奇不已
我分明看见了它
是一匹马
却找不到它的特点
我不能不注意
今天它已这样一般
将来我简直难以形容
第二部分：真正的短诗
吉木狼格 静悄悄的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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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真正的短诗
消息
六月六号
是普通的一天
早上下雨，中午出太阳
下午开始飘雪，晚上
一场风暴过后有云和月光
妙
我翻开一本
绿色封面的书
内容是进攻与防守
读完后
我几乎一点都记不住
就感觉到妙
预言
我预言明天将会来临
后天必然在明天之后
你认为我的预言太荒唐
我就说戴上帽子
是不愿意让上帝看见
遗憾
一株桃树
前几天露出蓓蕾
今天已经满树桃花
如果眼前是一片桃林
我就知足了
我等待的信就要来了
又一年春夏秋冬日月星辰
多少国家社会在改变
不变的是我和小说许下的约定
而从遥远的地方将寄来一封信
它使我快乐
人群中我想见到一个人
高处看水
矮处看山
她不高不矮，但
很远
枪声
一声枪响
于夜深人静之时
回音持续了好一阵
我听了听，想了想
从空中飞过的子弹
美丽但危险
碗
碗能盛饭是因为碗的形状
碗不能细看细想
如果碗是某人发明的
这个人真正了不起
如果碗在需要中形成
这是一段伟大的历史
文章
看见了吗，有一篇文章
他们说这是一篇好文章
我一直没有看
不是我不想看
而是很多坏文章
占用了我的时间
你放心，我一定会看
等我把坏文章看完之后
岭南的早晨
从梦中出来
空气多么一般
我翻上衣领
告别岭南的早晨
沿途排列着
新鲜的事物
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的商店
赌场和公共电话厅
马来西亚的傍晚
走着一位来自异乡的人
他就是我
足球
天上有一个月亮
还有很多星星
这是中国的晚上
而白天不一定有太阳
但可能下雨
海洋深处的帆船啊
小心大鱼和礁石
我给自己出了一道难题
写下足球二字后
一个绝对牛逼的诗人
变得分外傻B
十月的抒情句子
回到故乡
才看到泥土的颜色
还有每年都要飞来的白鹤
怀着从前的心情，眺望
对面山上
房屋和果树
可以看见的道路
山下是小河
它流向远方的县城
感谢
我要感谢一种动物
在我吃它的时候
我用良好的胃口感谢它
我还要感谢另一种动物
在我把它写在纸上的时候
而更多的动物
只是听说，没有看见
我一样要感谢
要吃和写
嘘
嘘
轻点，有人在睡觉
我对雷声这样说
作为一首诗
这明显有矫情的成份
不过那天晚上
我的女儿睡在另一间屋里
我把食指放在嘴上
朝外面的天空
嘘了一声
门
冲着标题
我说芝麻开门吧
这有两种可能
一我想起了电影阿里巴巴
二我在诗中使用了象征
这最后一根尾巴
诱惑
一幅画
挂在墙上
有人看它一眼
有人看它两眼
我看见它就生气
或者发笑
我不想告诉你
都画了些什么
但每次经过
还是忍不住要看
微笑
我和一些活着的人
混迹于人间
有一天我看见了她的微笑
这是我见过的最妙的微笑
我回到台灯下
企图展开想象
而窗外一片漆黑
一点绿色
这里需要一点绿色
于是买了两盆植物
它们成了电视，沙发
以及另一间房里
众多锅碗瓢盆的邻居
我经常观察它们
主要观察它们的叶子
因为它们被称作
室内观叶植物
关系
我看了一眼她睡觉的姿势
一动不动。
《静悄悄的左轮》
■ 吉木狼格
发布时间：2005-3-28 19:28:45 原出处：《静悄悄的左轮》
静无声息
她已彻底与我无关
哪怕我就在她身边
这点生活的常识
想必你该知道
小竹与金庸
何小竹是个幸福的人
金庸的书他居然还有几本没有看
他像个阴谋家似地说：我要留着
这是何小竹干的最让我佩服的一件事
而金庸的每本书我已不知看了多少遍
我都有些厌倦了
尽管我知道今后依然还要看
灰心
因为你的过于矜持
因为放浪和随便
因为你要求太多
因为要什么给什么
因为一天又一天
浪费了我的爱情
紧急集合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向左转
跑步走
凌晨的哨声
凌晨的哨声吹响之前
操场上寂静而空旷
凌晨，哨声就要吹响
我的情人啊
她躲在树林里不出来
风景
从高楼的窗户
看见一堆矮屋
中间有两棵枯树
这是本市
最烂的风景
水之中
我卷起裤脚
进入水中
我抬头看着天
感觉集中在脚下
上岸吧上岸吧
涉足于平静的地方
正是我胆小的时候
建筑工人（男）
他擅长体力劳动
在工地上快乐的流汗
他的性欲蓬蓬勃勃
但不要求急于满足
吃过饭，洗了澡
看一本武侠小说
家在远方
女人在灯光下甜睡
朋友
我和朋友吵了一架
几年后他对我说
没有吵过架的朋友
绝对不是好朋友
我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没有打过架的朋友
也绝对不是好朋友
他想了想，说
找机会我们打一架吧
现实
空虚的女人和空虚的男人
构成了一个充实的夜晚
酒、情话、一张床
他们的身体先在衣服里
然后在被窝里
还有鲜花在客厅里
城市在夜里
天空在眼里
老虎来到我身边
就在昨夜
一只老虎来到我身边
人们对它熟视无睹
我也掩饰着心中的惊奇
老虎意味着什么
在半夜，人群中
你想追问到底
我就是另一只老虎
雾中的马
我曾经看见一匹马奔跑
它的身影在大雾中时隐时现
它的蹄声是否也时隐时现
第三部分：静悄悄的左轮
吉木狼格 静悄悄的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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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静悄悄的左轮
西昌的月亮
如果我说西昌的月亮
像一个荡妇
正人君子会骂我流氓
如果我说西昌的月亮
像一个流氓
人民会笑我胡说
皓月当空的时候
我站在（坐着也行）
月光下看一本书
连标点符号都清晰可见
西昌的月亮什么也不像
它只是很大
逛街
人和人
商品和商品
人流中包括少女
愤怒与欣喜，惶恐
与咬牙切齿
可不要指望你们
会激怒我
像一只红脸的公鸡
朝你们扑来
我买，同时也看
夏天里的冬衣
水果女郎
买不到的东西
虽然买不到
却不会影响
晴朗的天空
飞翔的声音
有一种来自空中的声音
大雁或者其他鸟类
我听见这声音
连同天空一并存在记忆中
我到底在哪里听见的
城市或者乡村
是在楼顶茶坊临窗而坐的时候
还是它根本就是假的
并非来自空中
它只不过是一首录制的音乐
在我的记忆中
那声音撒在天空
当气氛一旦吻合
它就会在我的耳边响起
几年来，它已成为我
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献给不想生病的人
痛进医院
不痛也进医院
胖了或正在消瘦进医院
进医院，这里戳一个洞
那里划一道口子
把液体输进去
兰色红色和金黄色
有一种检查叫核磁共振
使一个躺着就痛的病人
躺了一个小时
医生说：为了查出你的痛
药房是病人及其家属
敢怒而不敢言的地方
它的神秘在于品种太多
我不喜欢病
因为不喜欢药
小王不喜欢病，但喜欢药
现象与本质
他很高兴
为什么
他在笑
他很悲伤
为什么
他在哭
他很兴奋
为什么
他在跳
他……
为什么
你真讨厌
恐怕要下雨
为什么
雷声阵阵
今天是阴天
因为
云遮住了太阳
雨下了会停
云聚了会散
你为什么要这样
物极必反
大家都很高兴
大家都在笑
她是一个女人
？
！
打不溜与埃克思
有一位朋友
多年前去了远方
他的音讯越来越少
昨晚我梦见了他
还吵了架
在从前的某个地方
早上醒来最先想到的
就是这个梦
我笑了笑，在心里说
嘿，哥们
干么要吵架
然后有一种深深的自责
不是指责梦中的我
而是梦之外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祝福
我说过很多话
该说的和不该说的
我不想说话时
心里面的话最多
当我喋谍不休
正是空虚的时候
我想说一些话
那不是普通人说的
我想说
看在空虚的份上
愿世界和平
中国昌盛人民幸福
愿亚洲的经济
由亚洲的算盘拨打
看在空虚的份上
祝福土尔其祝福埃及
祝福所有的植物
美丽的和有毒的植物
看在空虚的份上
愿你们只有朋友
愿地球的旋转与日照
月亮与宗教信仰
愿欧洲的文明
学习埃塞俄比亚
祝福女人们
想要温柔就能够温柔
画墙
在南方的农村
我看见一面残墙
不远的地方种着蔬菜
墙上用石头刻画的图纹
重重叠叠
坚硬的线条
不讲原则的画
留下少年对性爱
朦胧而炽热的愿望
我和我的同学
在从前的墙壁上
暴露过同样的冲动
所以我不能成为画家
我的绘画刚刚够表达
而虚荣心要我承认
我喜欢的颜色
根本看不见
我爱中国
中国的历史
一部战争史
思想史、文学史
中国人没有理由
不会轻易出击
人人牢记后发制人
中国有道家理论
桃花源记
佛教到中国就生了根
说明中国人
在现实中寻找敌人
但理想是和平
我反对任何大国小国
强迫中国
只有在艺术上
我没有国籍
据说越中国
才越他妈世界
距离
我的朋友隔着诗
把小说写得跟小说一模一样
我隔着窗户把女人
想象得跟女人一模一样
人和人隔着想法
我和邻居隔一面墙
墙可以推倒
树迎风摇摆
而人不能死去
人一旦死了就不再是人
所以鲁迅不是人
少年与老人隔着岁月
胎儿与世界隔着肚皮
山与山隔一条河
人类啊
从生存的时代
进入信仰时代
又从信仰的时代
进入生存时代
至于民族与民族
血液可以连接
语言只能翻译
耳朵和耳朵
永远隔着一张脸
这是明摆着的
还有看不见的距离到处皆是
就像秘密进行的活动
不一定都在晚上
我估计世界由距离构成
散步
我在一条路上散步
谈不上锻炼，也不作思考
对散步我有一种抽象的认识
散步就要像散步的样子
我是说不要把散步当作手段
以达到锻炼和思考的目的
当我走到某一段路时
头脑中出现一些毫无原因的思绪
我想象遇见了一位员外
他的年龄并不老
我左看右看他都是一位
穿着古装的现代人
他邀我喝酒
酒后吐露的都是书面语
我赶紧回到现实中
走出一条巷子
又想象在异国边远的小镇
与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相遇
这位好友应该设计为
多年不见的哥们
还是多年不见的红颜知己
我有些左右为难
刚好匆匆而过的人群
又把我带回到现实中
现实被我踩在脚下
却离散步很远
无论哥们还是红颜知己
这想象都太一般
更不要说我在散步时一心二用
说明散步的功夫还没有炼到家
一首删去了第二段之后的长诗
马小明从酒吧出来
看见这座城市
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
他摇摇头说
我喝醉了，我真的喝醉了
他停止不动
只是身体有些摇晃
醉使他失去了勇气
他转身回到酒吧
里面有轻歌曼舞、空调
和中指朝天
坏人与好人
好人占据光明
坏人暗中行动
坏人胆敢公开亮相
而好人躲藏起来
这叫此一时彼一时
好人和坏人
是一本书翻开的
左面和右面
不好不坏的人夹在中间
从前到后
从上到下
做爱只要男女
做人才分好坏
做其他
老虎就是老虎
好老虎和坏老虎
是不成立的
极其可笑的
山中
点在树桩上的蜡烛
和不时吹来的风
如果听，一切都很遥远
如果去想
越感到寒冷
肯定有些东西
正在迅速或者慢慢逼近
我尽量回避
又耐心地等待着
但夜晚总是那么静
我所在的位置
上面不仅有山峰
底下也不仅有深谷
点燃的蜡烛
只差一阵风就会熄灭
我多想看一看
这夜晚酝酿着什么
于是伸出手去
而说不定它们正在暗中
窥视
注定的结果
只是迟早而已
我睁大眼睛
说话
说吧，但轻点
要大声就站到远处去
说来话长，想那些年，不说也罢
你们不是一直在说吗
你们说得越多，话越少
话，不仅仅是说的
该说的话不说已经是话了
说了也是白说
有几句这样的话
被作为序言
其实什么也没说
话就是话，干么要说
我不知如何去说，要不要说
一大早见着人就说晚安
这句话可能是对昨晚
或是对所有夜晚的问候
话要怎样才不说呢
一说就得按顺序
有些话一句顶一万句
有些话到死说不出来
晚安很够意思
我没说过，一直想说
写作与生活
大家都希望，我也希望
让一切更充满意义
就像当年的战士
运筹帷幄的将军
至少也要像动荡时期
那些忧国忧民的热血青年
我的血液当然是热的
在我意识到自己
是一个诗人的时候
在我抛开一切
专心写作的时候
我暗暗降低热度
以免灼伤自己
和为我精心排列的诗句
我知道
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现实的严峻像一场大雨
躲都躲不了
哪怕有一把伞
也时刻存在被打湿的危险
因此，我的血液
刚好派上了用场
这是指在雨中
而另外的时侯
我体验着语言
并留恋在捕捉到的字里行间
多年来
我把激情用在生活中
而在写作上坚持一片安静
九十九个球
一个小孩对一个小孩说
我有九十九个球
这是让我坐下来的原因
我感兴趣的不是球
而是九十九
九十九是一种态度
九十九写下这首诗
在我的家乡，它
早已不是一个数
我在九十九中成长
抒情也离不开九十九
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孩
他们把九十九变成了九十九
他们还不明白
九十九座山九十九条河
在语言的后面
九十九相当傲慢
继承与发扬，激情和忧郁
一切交给九十九
只有小孩（那两个）
直接便达到了一百
我推开门看见九十九
睡觉梦见九十九
九十九
说到底就是这个堕性
它消耗着我的勇气
摆脱它使我如临深渊
一个小孩和一个小孩
写完这首诗
我决定跳下去
大理有一个阳光酒吧
大理有一条洋人街
被称为东方的瑞士
这条街有二十多家酒吧
其中阳光酒吧闻名中外
它有两样东西
让外国人咂舌
有一样是冰琪淋
听说阳光酒吧的老板
是个女的（好）
而且还是我的同乡（很好）
如果我到大理不到阳光酒吧
我他妈不是人
就像你到成都不到橡皮酒吧
你就是个傻瓜
感动
刚才
我写了一首短诗
写完后照常去做
该做的事
诸如抽烟喝茶
时间的进程
和我的行为
也包括我的情绪
一切都自然而然
仿佛受到感召
我的思维突然转弯
顺着分分秒秒往回走
并停留在刚才
那儿已经成为
无法挽回的过去
打一个比喻
向前走是动
留在后面就是一片静止
事实说明
如果没有刚才
我就不会写下那首短诗
这太神奇了
我在这首诗里
怀念着刚才
千山鸟飞绝
从前到山里来
动物比人多
鸟儿比动物多
如今到处是凌乱的足迹
飞回来的鸟儿
露宿一夜又飞走了
我们羡慕鸟儿的翅膀
鸟儿会不会羡慕我们
一双灵巧的手
我们羡慕鸟儿
能够自由的飞翔
我们还羡慕猎豹
那样完美的体形
我眼中的大自然
和心中的大自然
是截然不同的
昔日的鸟儿
那是我心中的大自然
而我眼中的大自然
实际上正是那些
看不见的鸟儿
玉米在茁壮成长
残忍的四月已过
春天播下的种子
由芽而苗而茂盛
我不止一次幻想
到农村去
分几亩地
今天我路过农村
没有深入到家家户户
眼看着满山遍野的玉米啊
遥想当年
雨季来得很早
故乡的孩子都感冒了
他们一边咳嗽
一边拍打着泥块
还有洪水上涨
多少上游冲下来的木头
真是雨水充足阳光普照
病菌和植物竟相生长
玉米也一样
踩着霞光下山来
在山中我有幸参与
大自然的宁静
哪怕是极其短暂的
而山下最活跃的
是人们动弹的脑袋
谁要动弹过了头
就是一个事件的发生
这太有意思了
我站得高看得远
绵延的山脉
直到视野尽头
太阳落山时
我朝山下走去
一条河曲折而明亮
农民的屋顶上吹烟袅袅
桥梁和公路
回头看那高山
而下面这个世界
曾经感动我的语言
使我上升像一朵白云
为了被再次感动
我抖擞精神，一步一步
靠近人间烟火
一棵树两首诗
第一首
树的下面
那些暴露的树根
向外伸展，越伸越细
然后重新扎进土里
好象巨大的手
抓住一枚水果
一些蚂蚁顺着树根爬行
它们忙忙碌碌
却又秩序井然
这是一种照规则办事的动物
一种劳动的动物
天然的意志恐怕要让它们
把某个原则坚持到永远
我还看见
在没有蚂蚁的地方
几片树叶轻轻地盖着泥土
第二首
望着我
再看看身边的事物
有一棵树，树荫下
曾经坐过许多人
在烈日炎炎的夏天
几十年或上百年前的夏天
望着我吧
将你的头稍稍抬起
太阳的确很大
但树叶已经挡住了阳光
我们都是乘凉的人
来到同一棵树下
望着我吧
这绝对是一种缘份
毕摩来了
感到了不祥
去请毕摩
并把东西准备好
树枝、草
当然还有一头羊
毕摩坐在上首
一边照规矩扎草
一边和蔼的闲聊
他的跟前放着一碗白酒
羊被牵羊的人牵着
神色安祥而老练
好象彝族喂的羊
生来就有这个义务
其实人和羊不同
人一生要经历很多次
这种场面
而羊只有一次
随之将被宰杀
羊头和皮给毕摩带走
肉由大家分食
傍晚毕摩收起了笑容
开始诵经
节奏分明的经文
类似黑人的说唱
再加上东方的神秘
毕摩数次举起铃铛摇晃
清脆的铃声伴着念词
于深夜传向屋外
也传进人们的心里
毕摩来了
妖魔鬼怪将被降服
人畜昌旺家庭和睦
有名的毕摩都很忙
在其他村寨
同样的声音
敲打着宁静的夜晚
哪怕外来文化
像傍晚的牛羊
纷纷进入山寨
达伙扎里
一九九七年
在通往布拖县的路上
我又一次听到了达伙扎里这首歌
我乘坐的车里
同时在放一首
色装精美的流行歌曲
我把头探出窗外
对面山上走着一位
穿小裤脚的彝族男人
虽然相隔遥远
我仿佛看见他的脸上
挂着一丝挑衅的笑意
他在唱
有时只差一点
又好像在叫
这首著名的彝族歌谣
唱了多少年代
歌声早已比荒漠的高原
更高。《达伙扎里》
没有舞台上的歌曲甜蜜
但每一次听到
都让我心跳加快
一九九七年在布拖
达伙扎里用大山包装
河流伴奏
星星和月亮作为灯光
穿过嘴唇
夏天最热的时候
两个女人在烈日下吵架
她们都有十分迷人的嘴唇
那种认真涂抹的红色让人心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她们盯住对方目不斜视
但更多的话是说给观众听的
一个因激动而滔滔不绝
一个在心中谴词造句
她们只动口，两手使劲下垂
尽可能伸长脖子凸出嘴唇
我见过另一种女人
为了压制对方，不仅提高嗓音
身体也跟着往上跳
还有伸出一只手掌
用另一只手掌的背面拍打
也许道理就在她一边
也许道理并没有在她一边
反正道理不在我这边
我既不想参与她们的争吵
也不想作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我只想从两张迷人的嘴唇之间
穿过去
我要
我的状态随着气温的升高
步入低谷
整个夏天我与世隔绝
用繁琐的家务体会休息
我知道外面
形势一片大好
分利分名正忙
我不当隐士
给我名利就像给我一杯酒
一般说来我不会推杯
春天的时候
我的欲望生气勃勃
越是不利的因素
越激发斗志。我注意到
出门是一个动作
我要是一种心情
夏天使我成为不利的因素
我歪曲了自己
才是唯一的机会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要下雨了，想起远方的朋友
心里有几分怅然，几分安慰
拉丁美洲
拉丁美洲的时间是魔幻的时间
它的日出与日落与我无关
我在遥远的中国
感受时间而写一首
包括拉丁美洲在内的诗
就时间而言
我没有时间
作形而上的思考
三十岁以后，时间
就是冬天的寒冷夏天的炎热
我亲眼看见一个女孩
几年后
恋爱了结婚了做母亲了
我在这里写诗
她由小孩变成了大人
这跟拉丁美洲
有多少关系
所有的女人都可能成为母亲
所有的男人都可能成为嫖客
我说
这世界真脏
于是我不停地洗澡
我远离尘土
住在楼上
我曾经告诉别人
当名作家很容易
只要你的作品
使女人湿润
男人勃起
就这样一不小心
暴露了文学的秘密
我很后悔
既使足不出户
也衣着整洁
不看书不见人
我差不多就要成为
楼上盛开的
一朵莲花
小秦回来了
我们歌舞厅的小秦
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
梳头比什么都舒服
小秦这样说
有一天来了电话
小秦的妈妈病了
母亲总有生病的时候
我们这样想
如果妈妈去世
我就不来了
临走时小秦有些伤感
几天后
拿着梳子的小秦
出现在门口
歌舞厅内奔走相告
小秦回来了
敌人
1
我的敌人是一个可怕的人
他在暗中公开与我为敌
我知道胜败只在一念之间
不管将来谁成为谁的俘虏
想到此我几乎就要投降
2
我梦见了你的背影
敌人啦
前方是交织的天空和草地
我固执地跟着你
并且暗藏武器
3
你高瞻远瞩
你的目光把天空
穿了一个洞
下雨我不管你
下冰雹我跟你玩命
4
我学英雄立壮志
正在满怀豪情
而你鬼鬼祟祟暗暗冷笑
我在家中淡泊名利
想起英雄就恶心
你却到处亮相，威风凛凛
叫我怎能不恨你
5
我要一颗糖
再要一颗子弹
糖放进我的口中
子弹飞入你的胸膛
先给你一颗糖
然后再给你一颗
糖
6
放下诗歌
放下敌人的足迹
我在小说里睡了一觉
那是一个铺满青石的小镇
马帮的铃声络绎不绝
直到把我摇醒
7
让我看清你的面目
让我们互通姓名
8
我追踪敌人
来到某一时期
这里的社会关系
人际往来，风和日丽
我看见打鱼的
种田的，商贩和
手艺人……
9
在丛林我看见一位少女
她的青春使我无从着手
我喜怒哀乐忧思悲恐
而敌人在逃跑时
曾经来到我的床前
是他又一次把我从梦中惊醒
10
人们围坐在一起
听其中一人
讲述共同经历的故事
敌人就在故事中
他不在讲故事就在听故事
11
天黑后
人民小区万家灯火
最先熄灯的窗户内
传来女人的呻吟
我在白天见过她
我知道敌人也看见了她
她是一个不张扬的女人
她的呻吟是忍不住的呻吟
为了她，为了敌人
我不能再写
黄昏的两个儿童
那天我看见好大一群鸟
它们歇在树上了吗
歇了，其中一只是鸟王
鸟王很大吗
不，它飞得又高又快
后来它们都飞到哪里去了
那边
我们也要到一个地方，你去吗
要
你昨天为什么骂我
是你先骂
我说过一百天都不理你
我一千天都不理你
等我长大了你还是这么大
等你长大了我比你长得更高
那时候你肯定追不上我
那时候我一下就到北京了
我们一起到大海去
还要到天上去
你看见的鸟会飞上天吗
我不仅看见了鸟，还有蝴蝶
蝴蝶也有王吗
没有
我喜欢蝴蝶
我喜欢有王的
那你是鸟
你是蝴蝶
我们还能在一起玩吗
不能，因为你追不上我
我干么要追你
你不想到天上去吗
想
我可以带你去
你说，天上有树吗
恐怕没有
那你歇在哪里呢
星星上
歇在月亮上不行吗
月亮是圆的
你在天上能看见我吗
我想除了晚上就能看见
为什么结婚总是在晚上
因为有灯，别人好跳舞
不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
你长大也要结婚吗
当然要
也是晚上吗
我白天晚上都要
其实只要白天更好一些
回头
有三男两女来到今夜
他们先看风景然后听
不放过哪怕一朵鲜花
一声鸟叫
直到月亮升上来又被一片白云遮住
应该还有一位女的
从远处姗姗而来
她的长发和眼睛
她的身体等待发觉
她和他们虽有先后之别
但无远近之分
他们都在此时
天已经黑了
他们仅仅要到这里来
又仅仅要离开这里
只不过他们走了
今夜一样还在
但他们一去
就再也无法回来
再也无法看或听
他们最多在匆匆回头的一瞥
记下这个夜晚
中国诗人
他们都是一些聪明的人
他们使中国语言光彩夺目
又使中国诗歌远离人群
我离不开他们
不管喜欢与不喜欢
假如我喜欢的诗人突然消失了
我只好去找不喜欢的诗人
喝他们的酒或者请他们喝酒
这是聪明的办法。因为
写作在家里，交往在酒吧
当年我在一位诗人的书房
亲眼看见了一种
十分坦白的面目
还有他们的谈话
诗句过于精巧
经不住风吹雨打
诗人说艾青不写诗后
成为了诗人
书房里欢声笑语
那一瞬间的无聊
足以消磨我一生
他们把诗歌谈得太多了
就像把使命谈得太多
那种神情让我想起古代的忠良
他们名垂青史的功绩
终于在皇帝面前光荣地
跪了下来
我感到，当时
在远离诗歌的丛林发生了爱情
年轻的男女抛开其他目的
他们只想彼此靠近
不要把爱情搞复杂了
尤其在书房里
我不喜欢热烈的话题
但我喜欢才华
它真是妙不可言，就这样
你的诗句跃然纸上
同意自己去找不喜欢的诗人
喝他们的酒或者请他们喝酒
这是聪明的办法
静悄悄的左轮
1消息
枪声从客厅传出
子弹落在郊外的一朵小花跟前
三尺之处，敌军上尉悄悄断定
战争已经打响
消息传来
我军正乘胜前进
敌人一退再退
直到绕地球一周
又重新回到战前的位置
世界上的舆论基本分为两派
为自由而战
或者为主义而战
我想这样写：有位指挥官
被他的士兵煽了一耳光
但这不符合情理
我还是本着从真实出发
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2战士与花朵
高高的山顶上
阻击战打了很多天
上尉x的身后
一排排花朵在枪林弹雨中颤抖
上尉一边射击一边想
如果所有的花朵都是士兵
他肯定会将战斗进行下去
上尉不要花朵
上尉需要战士
当敌人冲上山顶
看见这些花朵时
他们不能不暗自庆幸
毕竟花朵不是士兵
从那以后
我们比敌人更喜欢花朵
3后方
我们不知道
谁的身上别着手枪
说不定鸟儿和少女
都受过训练
人们照常规工作
学校在上课
非常时期哪怕枪声稀少
后方的宁静并不代表和平
我曾经在一次
鼓舞斗志的集会上
看见一张微笑的脸
他正是躲在郊外断言
战争已经打响的敌军上尉
前线是残酷的
但荷枪实弹
不需要提防战友
总部大楼有一把左轮
放在抽屉里
桌上是可疑的人员名单
司令官凝视良久
最后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怀疑窗外的阳光
也已抹上了毒
到战争结束前
我看见过许多左轮
惟有这把
始终静静的不开一枪
4军长来了
军长来了
战士小王的父亲
以及父亲的父亲
都是军人
面对这位故人之子
军长虎目含泪，然后登上高处
给大家讲述了一个英雄的故事
战士小王
紧握手中枪
望着军长离去的背影
他坚信，他
坚信
5写汉诗的元帅
打仗拿着指挥鞭
写诗握着笔
部队和坦克从面前经过
元帅眺望远方
拍回总部的电文是这样的
敌人开始进攻西昌
我军已达安宁河沿岸
集结待命
10月25日下午3时（签名）
元帅愤怒时诅咒一切
高兴了连敌人也要同情
打了胜仗就想睡觉
打了败仗
看见阵亡将士的名单
他的诗情便那样的汹涌、澎湃
元帅写道，所幸战争尚未结束
看，那是我们的队伍
6红色娘子军
在夏天的森林里
在敌后
妇女穿上军装
掩饰不住的女性身体
被硬土碰撞、灌木刺伤
她们裹在汗迹斑斑的军装里
幻想做真正的女人和母亲
她们为此消耗了多少心力
事实上，和平年代
男人把妇女遗忘在家中
迫使她们高举着大腿
走上街头
就像高举着破烂的战旗
如今她们拿起武器
都为了情人和儿子
7英雄
每一次战争
都要涌现出许多英雄
特别与叛徒和狗熊比较
他们更加受到人民的爱戴
上尉x
这位杀敌好手
我军杰出的指挥员
战场上
越是激烈的场面
越容易出现英雄
凡是军人都可能挺身而出
英雄的事迹
感动并激励战友
不惜一切去夺取胜利
就这样
在下一场战争中
将有更多的英雄
被人民崇敬
8完
胜利了，欢呼吧
让失败者去痛苦
他们失败了不痛苦
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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