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醉在彝人的文化里

活着是一种超度

醉在彝人的歌声里

死去是一种幸福

2

那鹰飞过千次的河流

阿妹的泪水滴进江中

从少女变母亲

辛酸和苦难呀

化成一个词

一个民族的形容词

人们都叫她九条河

3

当风吹落云彩

天空一片空白

当我们的嘴唇

失去说话的权利

图腾正在丧失

4

一生最大的悲哀

莫过于丢了母语

一生最大的幸福

莫过于找回母语

把图腾供奉成神

5

一只鹰的语言

一个民族的酒樽

千年的火种

万年的荞麦

七月未至

索玛先开

6

晚安！盐城

握不住的，放手

追不上的，回头

我贴着母族的血液

在人世间奔波

在人世间奔波

要告诉别人

我是彝人

我有我的顽强

像野草扎根于悬崖

7

莫用你的眼泪

腐蚀我骨头

莫用你的忧愁

扰乱我心胸

我要坚强地活着

任风吹雨打

我依旧沉默

沉默如石头

石头是大地的指纹

风雨毁不了

像彝人的图腾

太阳普照着

8

不要以为河流远去

河谷就会枯竭

不要以为花儿谢了

明年就没有春天

9

不知何时起

嘴唇有词语

不知何时起

人类有身份

身份的存在

彝人分等级

10

曾以一株植物为名

曾以一种猛兽为名

我的名字曾作过一片土地

在所有的颂词里

我说不清一个家族的来历

像毕摩口中的经语

每一次家族的分支

为那取水而颂的经

谁又能说清

经语背后的秘密

11

如果我富有

要买下一座城

竖像，竖一个民族的尊严

不为别的，只为那些

到不了天空之城的矮子

可以望望远处的信仰

或灯塔

12

把心还给民族

心不属于我

把语言还给母语

声音不属于我

尽管我已一无所有

我愿把一切都还给图腾

还给天地起源时

雪族的十二子

还给天地起源时

众神手心长出的荞麦

13

你失踪了，姑娘

花天酒地的灯光

刺痛祖先忠贞的信仰

花天酒地的灯光

照亮积满灰尘的灵牌

灵牌紧闭着双眼

透过眼波的缝隙

我见一道羞涩的光

在闪现

14

是图腾召唤

还是血液暗流

自从见了你

天空变明亮

生活变快乐

姑娘，自从见了你

我在黑夜种花朵

栽种你给的幸福

15

你像蝴蝶在飞舞

假如神给我力量

我要为你逃亡

逃亡，去流浪————

去遥远的地方

16

祖辈的叹息

留在马毡上

马毡像朵云

飘在彝人上空

我曾见一朵云

一朵七彩的云

从远古的部落

来都市……

云下的英雄

伏在马背上

唱起歌谣……

消失在城中

17

最怕四周喧嚣

内心依旧荒凉

或许是命

每次吻火的瞬间

世间如此幸福

18

三月的雨

淋熄四月的桃花

桃花未落

君莫愁

春天转瞬即逝

谁又能握紧忧愁

握紧幸福

19

映山红开了

南高原如少女

母语养活的村庄

住着少女的心

莫提母语

映山红开了

我想起她的美丽

莫提美丽

世间的美丽

来自神的眼睛

20

指尖为笔

血为墨

写下图腾

画下骨

因为根骨纯正

像树挺立

在你孤傲的性格里

又多了一丝得意

21

迁徙的路遥远

我站在山尖

望着孜孜普乌的群山

我的疑问

只好交给天

22

顺着一条河流

顺着一条河流往前走

浪花拍在沙滩上

故事留给后辈人

23

顺着一条河流

河边的石板已腐朽

顺着一条河流

我穿不过时空的隔膜

无法告诉你，什么是真实

什么是虚构

那悲伤又逆流

24

像树没了根

像鸟没了巢

像人没了家

这般可怜呀

咋会是这样

丢了母语啊

恰会是这样

25

日子这般苍白

像烘干的母语

万年前的火塘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有人烤着火

一个部落在火中复活

一段故事在火中烧毁

化为灰，被风吹灭

26

作为一个彝人

我顶着别人的嘲讽

路经孜孜普乌时

我多想每一座山川

都认识我

27

回乡的车上

会遇见同胞

他们缩在车厢两头

像异教徒……

明明付了相同的钱

别人坐着欢笑

他们站着

他们站着

像套了枷锁

我—想—哭

28

火焰被雨打湿

太阳被云遮挡

山峰被水冲刷

图腾的记忆变作泥沙

如果风雨更加猛烈

我们的信仰剩片荒丘

29

不相信

不追逐

告诉母语和图腾

我们的身世那般卑微

30

夜黑，不见灯光

路窄，不到前方

我的四周被合围

该怎样突围

突围去前方

31

母语，你好

我们的距离不是山

不是水

不是方言的口音

是一滴血里

分出了颜色

32

我知道火塘熄了

人要冷

母语灭了会怎样

原谅我无法告诉你

33

口含母语的鹰

穿过云朵

把语言撒向大地

撒向江河

万物躲进草丛

草丛旁边的河流

轻轻流

时光写在崖壁上

悬崖上面的河流

千年的经卷浮出水面

孩童不小心翻开书

历史便可一笔带过

34

前世今生的轮回

古道边草木丛深

那些语言支离破碎

那些图腾渐渐灭绝

35

生活如此饥渴

阳光喂饱了麦子

苦荞开花的时季

阿妈的影子高过水面

高不过岁月的藤

36

都市灯光闪烁

部落渐渐远去

是否该用石头烧堆火

让灰告诉后人

曾有一个部落

在此生息

在此灭绝

37

手握忧愁

幸福之路迢迢

时光不语

花带笑

彝史留在沙滩上

三月，雨未下

像场梦，没有雨水

难发芽

38

望见别人的幸福

也望见自己的孤单

望见别人的信仰

也望见自己的缺残

39

不说颂词

怕颂词骄傲

不说智慧

怕智慧羞涩

站在阿普笃慕的像前

那些黑血淌成心事……

唯有反思，不至灭绝

40

心事，大不过牧羊阿普的草甸

相思，敌不过阿妈的菜园

有人告诉我：八百年前的历史

八百年前的疑问，大不过一粒水

一粒金沙江水，带走了仇恨

41

像根纽带，一头连着根

一头系着源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母图

雄鹰飞不过，鸟儿叫不圆

阳光穿透湖水

鱼儿捉阳光，吵醒荷叶

荷花来水面，偿还那前世今生———

许给光阴的诺言

42

女人的辫子

系着九道河

男人的骏马

驮着九层山

从出生到流浪

从挣扎到反抗

命运的魔咒像堵墙

毕摩的咒语推不翻

推不翻命运的围墙

43

把春天堵在路上

春雪杀死桃花

我不爱桃子

独爱那花儿开放的

一刹那

44

理想在天边游荡

今生我是拾荒者

在大地的脊梁上

落荒而逃

或许会遇上梦中的乐土

幸福的闪电

一晃而过

45

终究有条归路

黄昏铺就的彩带

挂在山的尽头

村庄在上面摇晃

母语在上面起伏

寻找一个马帮的足迹

迁徙的图腾落在四方

起风了

风吹动山顶的浮云

我们的梦想堆在云上

多年以后

倘若还有一个石头未冷却

他该以何种方式

燃烧自己——

致以那民族古老的问候

（作者简介：毛明友，笔名乌蒙神鹰，男，彝族，90后，系在校大学生，云南人。作品散见于各报刊和网络。诗观：梦中的雪族如此高贵，我怕自己的卑微玷污了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