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白条的食谱 ■ 聂 鲁　　 发布时间：2005-10-13 20:10:00 聚居在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哀牢山下漠沙江畔的花腰傣人，服饰艳丽，风俗奇特，备受国内外专家学者的广泛关注和青睐。２００１年２月，在新平召开了首届“中国云南·新平花腰傣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来自泰国、越南、日本、美国、英国、波兰、法国的七十多位国际友人，来自国内大陆及港台的七十多位专家学者，以及广电界、新闻界、文学界、摄影界的八十多位传媒队伍，深入风光旖旎的花腰傣聚居地漠沙、戛洒进行田野考察采风，在景色秀丽的桂山镇对花腰傣文化进行了广泛的学术交流和探讨。
其实，我们每次到花腰傣聚居地，只要用心，都会获得一些新奇的发现，这次拜访漠沙龙河村花腰傣老文化人杨先生时，又感受到了新奇的发现。
杨先生是花腰傣人中接受汉文化较早的人之一。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他受德国传教士贝里泰的邀请，在教会办的漠沙仙鹤明诚小学教中文。当时正值“二战”，属于协约国的德国是属于同盟国的中国的敌国，传教士们及其家属以敌国人员受国民党当局的严查和限制，教会学校经费及活动困难，风雨飘摇。这，我们可以从南开大学教授邢公畹先生１９４６年所写的人文考察散文《红河之月》中可见一斑。但杨先生在教会学校里，广泛接触了汉文化和西方文化，对花腰傣的民俗及其文化视角有了个比较。研究其实是一种比较的活计，譬如运动，没有比照物就不成其为运动一样。杨先生成为了一个独有见地的“花腰傣通”。他说：“傣族有个大迁徙的过程，总是从河头向河尾乃至境外而去。红河上游的元江包括礼社江和绿汁江古称濮水，是因濮人居住而得名。花腰傣文化里既包含了百越文化也包含了百濮文化，要了解百濮文化如槟榔文化等，还得从花腰傣着手呢。”他说：“居住河头的花腰傣不赕佛，不过佛浴节泼水节，可见傣泐和傣纳尚佛是有一个从河头向河尾迁徙中接受境外文化的过程。花腰傣自古崇尚万物有灵，多神崇拜，但到２０世纪２０年代以后，随着外国传教士的进入，有一部分人崇拜基督教。”他说：“花腰傣保留了傣民族古老的服饰文化、习俗文化和原始多神崇拜，要研究文化的历史渊源，要到花腰傣里来。”
我们听着杨先生的一番侃谈，刷刷做着笔记。心里想着：杨先生绝不是一个等闲之辈的傣族老人，难怪群众都称他做花腰傣通。
这时，一直在厨房间张罗伙食的白先生过来说：“谈得格差不多了？饭菜熟了。”
白先生是杨先生的妹婿，七十多岁了，身材有些佝偻癯瘦，但体质健朗。他早年跟杨先生在明诚小学里打过杂工，对杨先生的学识颇为佩服。
我们来到席前，桌子是用竹编的四方笼桌，凳子是竹编的四方凳，可见竹用具在花腰傣生活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杨先生似乎看到我的惊呀，说：“我们这里气候炎热，用竹桌竹凳凉快。”
我看着桌上摆着的一席五颜六色的饭菜，有糯米饭、腌鸭蛋、干黄鳝、腌猪肉、大鹅肉、面瓜鱼等一共十多个菜，有些菜连名字也说不上来。白先生又仿佛看到我的惊呀，说：“一个礼拜以来，杨先生为张罗这桌花腰傣风味的饭菜，忙乎好几天了，昨天他还到大江里拿网撒面瓜鱼。这是臭屁虫，这是知了，这是蚂蚁蛋，这是浮萍子，那是……”
“请客人入席，边吃边谈。”杨先生说。
席间，我们没有放过采访这些奇异的菜谱。
白先生说：“这臭屁虫是生长在荔枝树上的，平时它飞过人旁会洒一种臭尿，冲鼻子怪臭，这些日子荔枝树的枝叶花蕊上都沾糊满掉。但它那臭尿挺厉害，洒进眼里眼睛会瞎，洒在手上手会蜕皮，捉拿时须极小心，捉着后把它泡进水里，拿回家用涨水漂过后炒吃。”
我们小心地搛臭屁虫吃。这种其名不扬，其誉狼藉，其状令人恐悚的昆虫，吃起来清香酥脆，口感特可人。
白先生又说：“这知了就是你们来时路上听见叫的那种，它到处飞然后贴在树干上叫，极难拿。拿时用网兜顺叫声去兜捕，一个星期才捕得这碗。”
“莫光顾侃话，随便吃。”杨先生用筷点着菜桌说。
我们又小心地搛着知了吃，味道和臭屁虫略有不同，更脆香。
“这是黄蚂蚁蛋，大家尝尝看。”杨先生说：“就是芒果树、酸角树、交子果树上用树叶做窝的那种黄蚂蚁。这种黄蚂蚁螫人很痛，皮肤会红肿，拿它的蛋时要小心。拿回家用涨水漂过后，拌青刺尖酸菜汤和凉韭菜等吃。以前外国传教士可喜欢吃了，还说是跟我们茹毛饮血。”
对这些从没有吃过的菜，总是有些多心，但又有些好奇。我们吃着这种晶亮晶亮的蚂蚁蛋，感觉辛酸甘甜，口感不错。
“这是浮萍子，外面难吃到的，不妨吃吃看。”白先生说：“采浮萍子也是很要费一番功夫的，它比芥子还小，不注意还看不到。采时要用圆形的细纱网兜，在水田里按住浮萍层，让它的子漾进网兜里。拿回家清洗时更要有一套办法，必须把采得的浮萍子漂进水缸里，用竹杆在水缸心团圆搅水，让水形成一个中心旋涡，然后用网兜把旋涡里的漂旋物捞掉，反复几次，缸里剩的就是浮萍子了，捞起来便可煮汤喝。”
我们细看这浮萍子菜，仿佛嚼着会唰唰有声，可吃起来并无声响，味清甜滑腻，极可口。
“大家只注意吃风味小菜，搛面瓜鱼吃。”杨先生说：“大江里的面瓜鱼极难拿，是待客的上品，旧时老百姓拿着了，还要把它的身子上贡给土司，自己只能吃鱼头。”
前年，我在戛洒吃过一次面瓜鱼，知道它是这条大江中鱼之上品，鱼肉煮出来黄生生的像南瓜，肉丝粗犷中含细腻，除脊骨和肋骨外没细刺，味清甜醇绵爽口，特别是那金黄色的汤，喝着极可人。但面瓜鱼出没在深水里，极难捕到。
我们吃着面瓜鱼，心里想着，七十多岁的杨先生是怎样亲手捕到面瓜鱼的﹖白先生似乎和我有一种神秘的心灵感应，我想到哪里他就破解到哪里，说：“莫看我大哥年纪大了，他可是个浪里白条。昨天我跟他到大江撒网，他还可以把二十多斤重的大网撒得团团转。也算你们有吃福，没撒多个时候就拿到了两条面瓜鱼！”
几盅酒下肚，舌根发烫，大家的话也多起来。我望着面色湿红，童颜鹤发，清风瘦骨，朗朗健谈的杨先生，心里想：我们经常劝导小娃娃不要偏食，这是为什么﹖是为了广食谱，强体质呀。一个食谱广泛的民族，定然是个健康长存的民族哟
萦绕着这个想法回到县城后，我翻看《中药大辞典》和民族药资料。发现臭屁虫富含甲壳素氨基多糖，是自然界中唯一带正电荷的纤维细胞，它可活化和修复人体细胞，清除自由基，双向调节免疫机能，上海伟康药业集团开发的保健品“寻之宝”主要成分即是甲壳素。知了在中药里称蝉蜕，是驱风除湿清热解毒之药。蚂蚁蛋富含蚁酸和活性羧基，是软化血管治疗心血管疾症及明目美容之药物。浮萍子系一种孢子，是清热解毒抗风湿的药物。我们在杨先生那里吃的原来是一席药膳呵。
我掩卷浮想这浪里白条的食谱，脑海里又浮现出杨先生赤条着身子，在大江中把２０多斤重的鱼网撒得团团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