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一十三,
两轮二十五。
两轮生肖后,
兹子妮猹哟:
我,千年后
已经是一匹
踩得稳脚跟的骏马
是个身强力壮的人
──题记。
彝族谚语:
美人附有妖
青山伏有魔
绿水伴有鬼
──献给:传说中美丽绝伦的女妖──
兹 子 妮 猹
序 诗
当我还是一个处子的时候,高明的毕摩念动经文。
经书在他手里哗哗翻响,神扇在他手里像雄鹰的翅羽盘旋翱翔,他的声韵堪与三舌神羊媲美。
越过山岗和河流,穿过云雾和森林,那高亢而浑厚的声韵引领着我,
我的灵魂。
踏上冥界的道路,
向那个我们生着时对它充满了想往的灵地走去。
那声韵像一只冥冥中的头羊,在通向冥界灵地的道路上,在我身前目光所无法看到的地方,
呼唤着我引领着我。
像母亲的羊,咩唤着迷路的羊羔。
那声韵里含满了浓浓的盐味,
我的灵魂像一只嗜盐的羊羔,乖乖巧巧地循着声韵的气味跟随而去。
当我还是一个处子的时候,
我的灵魂在走向冥界灵地。
道路的左面荆棘、刺麻丛生,道路的右面堆满肮脏的六畜粪便。
我去往冥界灵地的灵魂,走在肉眼看不见的道路上,
不敢左偏也没有右移。
而是听着毕摩声韵的指引,遥远地从人间传来。
跟着它,
我的灵魂
像一只羊羔。
当我还是一个处子的时候,
我的灵魂去往冥界灵地。
去询问冥界的先祖,为什么我在人间总是拥有欢乐和悲伤、聚首与分离;为什么我在人间总是拥有失望和希望、失意与如意;为什么我在人间富裕和贫穷、充实与空虚……
当我还是一个处子的时候,我的灵魂去往冥界灵地,
去询问当我已经为人父作人夫以后,心中为什么还有永远无法找到的谜底。
那谜底中,为什么总是也只会每每飘散出忧伤过重的馨香,还把人熏得死去活来,没完没了无休无止。
当我还是一个处子的时候,
我走在通往冥界灵地的道路上。
我没有听错毕摩的指引,我没有走错脚步。
可是,啊,可是──该死的!
我却为什么和她相遇?!而且……而且令人吃惊地与她居然相见如故!兹子妮猹哟,魔王措者殊阿霍的女儿,那美丽绝伦、国色天香的女妖!
当我还是一个处子的时候,
为什么要和她相遇,
而且,居然
相见如故!
(一)游丝般的白雾
不是丝绸,但胜于丝绸。
白雾,游丝般的白雾。
飘自山洼的深腹,飘自胳膊般粗壮的枯藤,飘自一丛丛利箭般的荆棘和生机盎然的竹林。
弥漫飘散,笼罩四野,覆盖八方。
明明是一束圣洁的纱巾,一束企盼撩起的面纱。
谁将是新郎?!
有情还有意的新郎,有胆识还有主见的新郎。
谁?!将掀开它。
掀开它,情有独钟的人儿掀开它。
圣洁的面纱。
啊,请别急着说自己是坚强的山岗,是温柔的流水。
白雾,游丝般的白雾。
游丝般的白雾,白雾。
再深沉的思想深得过深渊下的山洼?再强大的力气扭得过枯藤的胳膊?再厚实的脚板踩得断荆棘的利箭?再旺盛的生命赛得过节节猛长的竹笋?……
那是万象吐纳着的气息啊,白雾,游丝般的白雾。
朦胧了肉眼,
却掀开了心灵深处的迷茫。
但直到今天,
如此幸运的人,
在这循规蹈矩的世上,幸运的人又能有着多少个呢?……
温暖的阳光,照得暖肉体,但心灵却在可怕的寒冷。
柔情的月色,辉映着脸庞,却缩不短血液与呼吸的距离。
迢遥的等待,是否注定让我,这悲伤而清醒的人,
撩起面纱?游丝般的白雾,白雾。
尽管,
我不是新郎。
尽管,
我不是有意。
(二)老树下的瓦板房
被白雾,游丝般的白雾笼罩,是瓦板房的福气,老树下的瓦板房。
瓦板房,老树下的瓦板房。
就是山的眼睛。
就是森林的心脏。
老树,虽然年高岁迈,但枯树总可以逢春,老树可以开出新花,长出新苗。
一如瓦板房,瓦板房虽然布满了蛛网,但当雨丝纷扬,冰雪茫茫,瓦板房还是唯一的栖所。
可是,就因为了老树,就因为了瓦板房,老树的年迈,瓦板房的陈旧。
曾有的目光是那么的短浅,曾有的心胸是那么的狭窄。
以至于,护不住一枝新生的嫩芽,容不下一只蚂蚁大胆的越轨。
孩子们,幼小的儿子和女儿,沉沉的睡眠,何时苏醒?……
在老树下的瓦板房里。
儿子和女儿,他们会调皮捣蛋,甚至让我们做出流血毙命的牺牲。
而在我们墨守陈规的眼中,在老树下的瓦板房里。
他们是妖魔。
与世格格不入的妖魔。
唉,我们完全可以这样判定。
虽然有着武断,一切的根源却来自于我们自身。
我们的心灵早已未老先衰。
我们或许还很年青,
但我们的目光早已老态龙钟。
啊,无论怎样,也无论发生什么,儿子和女儿,总会苏醒过来,在老树下的瓦板房里。他们中间,他们中就有着必将长大成人的女儿,美丽绝伦的、国色天香的女妖──
兹子妮猹!
(三)闪烁不明的火光
看得见却摸不着的火光,
是妖魔点燃的鬼火。
在风中摇摇晃晃闪烁不明的火光,
那是鬼火。
鬼火,鬼火!
火光,火光,闪烁不明的火光!
不能像灯笼像火把一样照亮暗夜,照亮道路,让我们平安回家的火光;不能点燃柴禾不能取暖不能升火做饭,解决寒冷解决饥饿的火光;不能吹旺不能灭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的火光。
闪烁不明的火光。鬼火,鬼火!
像猫的眼睛,明亮在暗夜。
像猫头鹰的眼睛,明亮在森林用以孕育生命的子宫里。
当它闪烁在暗夜,从老树下的瓦板房的缝隙间微弱地透露出来,整个的森林便开始了久违的骚动。
骚动的愿望,骚动的心灵,骚动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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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 妖
■ 俄尼•牧莎斯加
发布时间:2005-11-13 20:58:54 原出处:《凉山文学》
闪烁不明的火光。
那是被忽视的,
被异化的,
世界的新生的企盼。
一面气息尚还微弱的旗帜。
……是的,我怎么也想象不出?!……
离开了森林,
我们的生命将以什么方式存在。
──面对闪烁不明的火光。
(四)锅桩边铺着竹篾席
生长美梦的地方。
滋长邪恶的地方。
假如哪一天,不需要辛勤的劳作,锅里就会有吃不完的粮食,竹篾席就会被卷了闲置起来?!
像那挂在土墙上的葫芦。
假如哪一天,没有了担惊受怕,裹得太紧了的灵魂需要透透气,竹篾席也就站立了起来?!像那天边悠然自在的云朵。
然而,一切的一切,
却现实得让人心生疑团。
现实的竹篾席,铺在锅桩边已经很久了,
对,很久了。
丝毫没有动一动身子的意思。
铺在锅桩边的竹篾席。
铺在锅桩边的竹篾席,被锅桩火塘里的火光闪闪烁烁地映照。
忽明忽暗的面容,
像阡陌田垄,
更像一张挨着火就会化成灰烬的锦帛。
竹篾席,竹篾席,锅桩边的竹篾席。
相亲相爱的地方。
惹事生非的地方。
(五)古老的狂风阵阵刮
无数条枯藤在摇荡。
千万根金竹在起伏。
多少条蟒蛇出了洞?多少只猛虎下了山?……
啊,请别惊慌!那是美得世上无双的妖女的父亲回来了。
回来了,披头散发的,满身血腥一脸油光的,足可吓煞人的。
啊,请别惊慌!看看,看看呐!他那身上,被称为美好的血液,风干以后,怎么是黑色的?
怎么不是让人亲切的红色!
他从哪里带来这样强劲的风?……
这狂风将吹向哪里?
……吹得动枯藤,吹得弯金竹,地动山摇的,却掀不起哪怕一张的瓦板。
掀开老气横秋的瓦板,
给鲜亮的星星以微弱的光芒射进瓦板房的心脏。
是什么使它的力量那么强大又孱弱。
那外强中干,心灵深处不堪一击的,和我们可是同一条道上的?当古老的狂风一阵阵刮起。
在风中,与生俱来的疼痛,伤口被撕扯开裂。
在风中,滴血殷殷的疼痛,这个世界需要流血。
啊,告诉你吧!告诉你──
那是让你睡不安慰的妖风!
安于现状的。
除非你舍弃传统的痼疾。
除非你让每个新生的婴儿平等健康的茁壮成长。
像云杉。
像青松。
(六)女妖罹难
其实,谁是妖魔,谁又是神祗,我们内心里最是知晓明了。
只不过,我们的头脑在过分的清醒,清醒得有些糊涂,而不是疼痛。
别伤心!兹子妮猹,美丽绝伦的女妖。
别抹你人性十足的眼泪,别急着哭诉你父亲与兄弟悲惨的命运,别总是落落寡欢总是想到家破人亡了。
美丽绝伦的女妖,
兹子妮猹。
其实,可怕的,不是无家可归不是鸡飞蛋打不是形只影单,
而是人为的陷阱,而是人们有些乜斜有些异样的眼神,而是心底里受尽伤害后的念念不忘。
想开些!兹子妮猹,
国色天香的女妖。
那些美丽,只要不是弄虚作假不是刻意伪装不是忸怩作态。
那真正自然的,命运不会比你好多少。
一点点的委曲,
一点点的自尊。
又算得了什么?!
要知道,正直的树杆落在地上的影子也有被扭曲的时候。
何况是在面对无骨的唇舌,好坏同出一辙的一张张封不住的口。
何况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长……
啊,千万不能顾影自怜,不能让叹息压弯了腰捆缚了手脚!挺,也得挺过去!否则,才真正中了诅咒的圈套。
美丽绝伦的女妖,
国色天香的女妖。
兹子妮猹!
兹子妮猹!
(七)猎狗狂叫
三岔路口了。
是该做出选择的时候。
三岔路口了。
在那猎物随地出没的深山老林,猎狗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方向,猎狗为什么偏偏走到了你的面前,猎狗为什么不绕了路走开去。
兹子妮猹,等待爱情的女妖,
兹子妮猹,企盼爱情的女妖。
这么多年来,你在哪里飘泊流浪?
罹难之后,你可是早已杳无音讯,
行踪难觅。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又要出现?
又是何苦?
差不多已经把你忘却,这个世界。
难道你已忘记了创伤?
不自量力的。
难道你又要搬弄是非?
任性自主的。
难道你还在留恋人间?
多愁善感的。
……
哦,是你的过错?
还是猎狗的多事!
深山老林里那么多随地出没的猎物,猎狗为什么偏偏走到了你的面前!
在那森林深处的三岔路口。
一切在暗喻什么?
又将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
猎狗走到了你的面前。
猎狗走到你的面前,一个劲不住地狂叫。
一切,却正如它的叫声,究竟充满了好意,还是暗含了敌意?!──
真为你担心!
兹子妮猹啊。
(八)红树长在火洛山上
红树长在火洛山上。
猎狗狂叫,叮住了红树。
猎狗在狂叫,树枝在有节奏的摇晃。
树枝剧烈地摇晃,猎狗也就狂叫得更加凶猛。
红树长在火洛山上。
满身肉色的肌肤,像在燃烧。但在她身边,茂密的青草却安然无恙。
石头,也泰然自若。
红树在火洛山上燃烧,但没有烟雾。
没有烟雾,呛得痛咽喉的,熏得晕眼睛的烟雾。
啊,显出你的音容来吧!
兹子妮猹。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
兹子妮猹。
向你连射了三枝毒箭的那个人,他,将娶你为妻。
向你狂叫的猎狗也将向你摇晃起尾巴,亲昵地舔你的手亲昵地跟随你左右,你将是它的女主人。
你的丈夫名叫孜阿威尼库,他娶你为妻,是为你的美丽倾倒,是为你的色香陶醉。
你用不着再经受风雨的吹打,用不着再担惊受怕地躲着过日子。
兹子妮猹,
跟了他回去。
不再作一棵无家可归的红树,不再长在火洛山上没有温暖的野外。
所有的,断然不会像青草一样安然无恙,但你也该学学石头的泰然自若。
跟了他回去,作他的妻子。
兹子妮猹。
既然做出了选择,有着一些始料不及,但还需要什么后顾之忧呢?!
(九)彩霞中的山茶花
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她的头盖是五彩绣花帕。
那迷人的绣花帕,却被孜阿威尼库抢回家去了。
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她身穿粉红宽边大襟的缎子上衣,外套黑纽扣兔毛镶边的朱红坎肩。但她被孜阿威尼库带回家去了。
有一个美丽的姑娘,
她拖着红、白、黑三色相间的百褶裙,左肩斜搭雀青色的长披毡。
但她被孜阿威尼库扶上了自己的骏马。
有一个美丽的姑娘,不说话眼睛就先发笑,不摇头耳坠就已晃荡。
但她被孜阿威尼库娶回家去了。
有一个姑娘,真像一朵刚开放的山茶花,比早晨的彩霞还漂亮。
孜阿威尼库被迷得痴痴又呆呆,
满心的醉又甜。
孜阿威尼库娶走了美丽的姑娘。
美丽的姑娘被带向了远方。
美丽的姑娘,从今后,
等待她的是什么?
幸福,还是悲伤。
美丽的姑娘,从今后,
等待她的是什么?!
欢乐,还是忧郁。
啊,不要以为树叶绿了就是春天,那还要看有没有鸟叫!
啊,美人!美人!
啊,女妖!女妖!
(十)蜂蜜洒了一地
吃了葱蒜,就不要去沾染蜂蜜。
女 妖
■ 俄尼•牧莎斯加
发布时间:2005-11-13 20:58:54 原出处:《凉山文学》
世上本没有能够长久的东西。
蜂蜜洒了一地。
美丽开始被嫌弃了。
蜂蜜洒了一地,爱情被冷落。
蜂蜜洒了一地,有谁在意?小小的蚂蚁,只有蚂蚁在蜂蜜倒洒的地上聚成了堆。
有谁还在意?从小小的蚂蚁身上,拾回歉疚。
世上本没有能够长久的东西。
要去沾染蜂蜜,
就不要吃葱蒜,
否则,
就会中毒身亡。
要想留住美丽的长久,就不要去蹂躏。
否则,盛开后的花朵会凋谢得更快。
蜂蜜洒了一地,但蜜蜂绝对不会知道。
爱情开始吝啬,但爱的人绝对还蒙在鼓里。
但是啊,望而怯步的,也绝对──
不是蜜蜂。
不是花朵。
(十一)短命的姻缘
狩猎的人,忘了带上干粮,没有关系。
他的粮食在猎狗灵敏的嗅觉中,在猎狗纵步山林的奔跑间,在他自己的机智和勇敢里。
耕耘的人,忘了带上干粮,没有关系。
他的粮食是牛儿使不完的力气,是牛儿在田垄间的耕耘,是他自己汗水的辛勤挥洒。
爱情的人儿,忘了带上干粮。
啊,爱情的人儿,
忘了带上干粮。 那么,爱情的人儿,爱情的人儿,可就惨了!
遇上天干,失控的野火却还要炙烤着心灵。
屋漏,还遭连夜雨!
忘了带上干粮。
爱情的人儿,爱情的人儿,
到哪里寻找细水能够常流的、滋润心田的清泉水!
(十二)倾诉
火塘里的火,不是熄灭,而是掩埋了火星。
需要的时候,只需用一根手指一样大小手指一样粗糙的小棍子,刨开就是。
刨开,用那些火星再引燃出惹目的火焰就是。
那火焰,惹目的火焰。
鲜艳无比,美丽无比,但它像不能玷污的真爱。
别看它鲜艳,却是可爱而不可及,不可拿于掌上捏玩。
别看它美丽,
也有微弱、熄灭的时候。
而现在,内心里的火塘,烧着的柴禾就要燃烬,颤抖的双手,一厢情愿地填送着柴禾。
那柴禾,却怎么像是潮湿的,
始终不见火苗跃起,
不见火焰而是浓烟,
惆怅弥漫的浓烟。还让人透不过气来,
就别说该从哪里把它吹燃了。
唉,负心的人是否还能回心转意,千万不要做出毫不在乎啊!千万不要──
天空伤心了,
天空愁云密布,
倾洒着泪水般的雨滴。
大地伤心了,
大地哀鸣呼喊,
让风儿在悲鸣中撕扯着胸襟。
(十三)牵强的灾难
灾难,泥石流般铺天盖地。
房屋被摧毁,
田地被掩埋,
树木被连根掀倒……
牛群失散了,
羊群迷失了,
人群背井离乡了……
大地上,满目苍痍,到处是撕裂的伤口,到处是血流如注,到处是气息渐次微弱的撕肝裂肺哭干了的眼泪。
那一滴滴凝结成型的眼泪,
被掩埋,
在灾难中被泥石流掩埋……
那一滴滴凝结成型的眼泪,
被掩埋,
却成了一颗颗晶莹的玛瑙的蜜蜡珠。
当这个世界没有了泥石流,这个世界上的泥石流不再令人可怕,
啊,在那天地间,
把一颗颗蜜蜡珠配戴在耳坠上的,
在那蜜蜡珠的陪衬下倍显俊美的──
必定是心中充满了哀怨的子孙?!
(十四)孜阿威尼库的耳朵
那耳朵,不再是孜阿威尼库的,而是乌鸦的,是乌鸦的双翅。
它们,飘飞在森林的边缘,飘飞在河流的上空,飘飞在长满了枯树的田野。
孜阿威尼库的耳朵,
飘飞在森林的边缘,
森林里有鹿群獐子在漫步,
森林里也结得有可口的野果。但那耳朵,
没有遇见这些,
那耳朵遇见了森林里的荆棘,并和荆棘生长在了一起。
孜阿威尼库的耳朵,
飘飞在河流的上空,
河流里有自由自在的鱼儿,
河流里也有摆渡行人的木船。但那耳朵,
没有遇见这些,
那耳朵遇见了河面上的河风,并被河风吹得没有主见地在巅簸。
孜阿威尼库的耳朵,
飘飞在田野上,田野上有种地的农夫和敞放的牛羊,田野上也有喜鹊和金丝鸟。
但那耳朵,没有遇见这些,那耳朵遇见了花心的蝴蝶,并和蝴蝶轻佻的翅膀摇晃起了心扉。
孜阿威尼库的耳朵,
不再是他的,也不是乌鸦的双翅。
它们,像长在风口高岗上的柏树的叶片,在人间翻舞,但早已没有一点点同情心。
(十五)徒劳的爱
“兹子妮猹,难道你不知道,那是孜阿威尼库已经不再爱你?”
“我不懂,你们人类为什么那么虚伪。
“但他没有说出来啊。
“没有说出来,就说明还在爱我。”
“他可是在装病,为的让你远离他。
“如果明说出来,不是要伤害了你的自尊?再说,你是女妖,是吃人魔王措者殊阿霍的女儿。
“如果他对你说出不再爱你,你就能保证不对他……”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在装病,只要能够治好他,只要他高兴,上刀山下火海,我哪样舍不得呢?!”
“是的,你为他取来熊胆、鱼胆,还取来了林中的锦鸡胆,
“一次又一次,
“反反又复复,
“但他的病仍没有好。
“他没有病,这样折磨你,为的让你远离他。
“而你,不但不知趣,还那么痴情,多可怜啊!”
“可怜的是你们,不能自由自在地爱己所爱,恨己所恨!”
“别忘了,你是女妖,我们可不能像你那样可以为所欲为,随心所欲!”
“哼哼!看看,你们被旧有的陈规束缚得已经够可怜的了,不关心关心自己,还来说我!”
“我再说一遍:
“你不能和我们同日而语。
“我们是人,知道吗?人!
“而你是女妖,是一定要受人诅咒的女妖!”
“对,不错!我是女妖。
“但你和你的同类从来就是这样,把至善至美的一切都视为与你们有害的妖魔。
“你们热爱美,但你们,因内心的丑陋,自己达不到至善至美,更慑于至善至美那强大的力量,足可让你们做出流血牺牲,给你们命运骚动不安的力量,就憎恶起了美!
“顺便再说一句:
“我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给孜阿威尼库寻找他所要的药,尽管他没有实质上的病痛,但我乐意。
“也尽管这乐意,
“源于他的嘲弄。
“但归根结蒂,悲哀的是你们,而不是我!”
“……”
(十六)雪莲,遥远的维迪尔曲山
雪莲啊,长在比天还高的维迪尔曲山上。
比天还高的维迪尔曲山上冰雪茫茫,
阳光也寒冷,寒风还在四处游荡。
雪莲,雪莲,
却可以治愈久寒的心病。
兹子妮猹,除了你,
还有谁硬是徒步走向了比天还高的雪山。
兹子妮猹,除了你,
谁的一双脚板走得肿胀冻裂开了还在走。
兹子妮猹,除了你,
谁愿意为了被嫌弃的爱去挨冻受饿。
兹子妮猹,除了你,
谁在美丽被糟蹋后还能为爱傻冒生命危险。
女妖,女妖,
兹子妮猹,
维迪尔曲山比天还高,雪莲比雪还洁白。
你,傻傻冒冒的女妖,真的徒步走上了雪山,真的要去采雪莲。
女妖,女妖,
兹子妮猹,
你的脚步比维迪尔曲山还高,你的心比雪莲还纯洁。
你,美丽绝伦的女妖,而你,只不过是个女妖!
只不过是个女妖,只不过是一朵山茶花,
顶多只鲜艳得了一季的山茶花。
女 妖
■ 俄尼•牧莎斯加
发布时间:2005-11-13 20:58:54 原出处:《凉山文学》
但花朵早已成为妖魔的象征,
就算你能常开不败,
但花朵早已成为妖魔的象征,
而且早已在我们中间形成了共识。
(十七)叮嘱
“我走了,
“亲爱的人,
“我走了。
“别让屋后的茅草长进了院头。
“它会让心块披上足够灵魂摔碎的苔藓,
“它还会引来冰冷的爬蛇惊扰甜蜜的梦。
“半夜里,木门不要不上闩,野风会从屋前无所顾忌地撞进屋里,它会吹凉被窝,它会打翻陈酿着的美酒坛子。
“饿了,
“伸手向手推磨要就是。
“渴了,
“张嘴向葫芦瓢要就是。
“我走了。
“亲爱的人,
“我走了。
“但愿还能回来,回到你的身边,我爱你!”
(十八)翻脸的人心
在寨子里,
一棵高大的核桃树被狂风暴雨扳倒了。
核桃树倒下了,
在寨子里,高贵的猎狗从它身上跨了过去,低贱的黄猪在它身上踩了一脚,带着孩子的母鸡也和孩子们在它身上屙了一大堆稀屎……
一棵高大的核桃树被狂风暴雨扳倒了,
在寨子的中央。
(十九)白雪夹在山羊蹄子里
就在这时候,一只山羊从维迪尔曲山上回来了。
一只山羊,蹄子里夹着白雪,白雪般的一朵雪莲。
那雪莲白得耀眼,白得让人寒酸,白得令人不敢正眼相视。
一只山羊,步履蹒跚,精疲历尽,
从维迪尔曲山上回来了。
羊啊,难道你就是
女妖兹子妮猹?!
羊啊,难道你是
美丽绝伦的女妖?!
……是什么让你变成了这般模样?又是什么支撑着你一息尚存?是什么还要让你存念希望?……
啊,你听着,
自作自受的,
自作多情的──
不会有人把你超度成为一只神羊的!
不会,永远不会!
就像你冒了生命危险,在九死一生中采回了雪莲,但将无人诚心受用。
啊,如果你不相信这是真话,那么,走着瞧,我们走着瞧!
蹄子里夹着雪莲的山羊,
女妖兹子妮猹。
天真的女妖!
就在这时候!
(二十)沙玛贾谷湖
那湖水,清亮亮的湖水,
从今后,尽管存在,
但人们情愿渴死也不再喝它。
那湖水,尽管水草丰茂,
尽管游着迷人的鱼儿,
尽管栖息着很多很多的飞鸟。
但是,从今后,
沙玛贾谷湖。
喝水不用它的水。
灌地不用它的水。
养畜不用它的水。
沙玛贾谷湖,
清亮亮的湖水,
让它永远闲置,永远受人嫌弃,永远派不上用场。
从今后,住在它身边的人要搬走,放在它身边的牛羊要赶走,栽在它身边的庄稼要割走。
你呀你,从未安分守纪的你,千万小心呐!
别走错路,别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它的湖边。
你呀你,就算是迷路才走到了它的湖边,无论什么时候,都千万别忘了向它吐三口口水,让它清亮的诱惑远离你,给你的心灵健康与平安。
告诉你,请你们大家互相转告:
沙玛贾谷湖,
那里落进了饮水解渴的女妖呀!
一定、一定要当心,千万别再走近它。
沙玛贾谷湖,
清清亮亮的湖。
(二十一)石缝挤出呻吟声
像鱼儿吐出的气泡,
在水中一圈圈地向上飘浮。
像水面上的涟漪,
在水面向四周一圈圈的扩散。
在这世界,找不到,找不到那样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哀伤而凄凉,
但流满了一丝又一丝的惬意。
那样的声音,聋子的耳朵也能听见,
瞎子的眼睛也能看见。
那样的声音,是从水底遥远的传来,
却激荡着烈火邻近的滚热。
那样的声音,让活着的人想往死亡,
让身患绝症的人奇迹般的恢复健康。
那样的声音,找不到,在这世界找不到那样的声音。
像一只只鸟儿,从水底的石缝间传来,却飞满了每个良心未泯的梦乡。
被夹挤在水底的石缝间,
却像一颗颗钉子,
在痛切地敲钉着每个灵魂。
(二十二)网
鱼,
没有死。
网,
没有破。
拉起来了,而是被沉重地拉起来了。
网住的不是白白胖胖能够解决燃眉拮据的鱼,网住的不是让人高贵的金子,拉起来的也不是让人飞煌腾达的银子,而是悲壮的相遇,苦难的结局。
然而,这一切,
又是谁的错呢?
谁的错?!──
渔夫啊,你在哪里下网不好,
偏偏要把网撒进了沙玛贾谷湖。
渔夫啊,你什么样的鱼没见过,
偏偏捞起了女妖兹子妮猹。
兹子妮猹,兹子妮猹,那悲难深重的女妖,那曾经美丽绝伦的女妖,让她就此就已永远消失永不再生还,让她免去对人间的留念,让她死去做人的念头。
让她,兹子妮猹,
就这样结束她的一切,
到底哪一点不好?!
你却偏偏把网撒进了沙玛贾谷湖里,
渔夫啊。
你却偏偏把女妖兹子妮猹拉出来了,
渔夫啊。
以至于让鱼,
从此成为了罪孽。
以至于让网,
从此成为了罪恶。
(二十三)倾斜的月亮
围在圈里的羊,被老虎叼着跑进了深山老林。
刨土在屋檐边的鸡,被老鹰抓起飞向了山崖。
美丽姑娘不再美丽了,动人的口弦断簧了,明亮的月亮破碎了。
月亮破碎了。
只留破镜重圆的梦想在天上人间年年月月轮回着。
可惜呀可惜,一切成为了永恒的徒劳。
想想吧,谁能把打碎了的满天星星重又拼凑成一个月亮?!
谁又不知道仅剩的月亮,圆满也已只是它每月里稍纵即逝的梦幻。
破镜重圆的梦想在轮回着,
在那山岗上,
在那天空中。
一弯残月把冰冷的清辉警醒着过失。
在那羊圈边。
在那屋檐下。
(二十四)深山老林
深山老林是猫头鹰的家,这我们大家都知道。
而如今,深山老林也成为了一只山羊的家,这我们大家也知道。
我们啊,我们,
害怕失魂落魄,就不愿意听到猫头鹰的叫声。
我们啊,我们,
举起枪,却会打落每一只进入视线的山羊。
而如今,高傲的毕摩还在念动被抄错的经书。
这我们知道。
巫师手中的羊皮鼓也还在瞎蹦乱跳。
这我们也知道。
但我们不知道,
插在神龛上的金枝落错了方位。
但我们不知道,
巫师手中寻鬼的木杈在指错了方向。
在我们身边,在我们中间,森林正在日渐稀少,灾难还在日渐增多。
就因为了我们的盲目信从,就因为了我们的自作聪明,就因为了我们的热衷与冷漠……
(二十五)美的消逝
善良的人儿留不下根,
凶猛的猎狗命不长。
兹子妮猹,兹子妮猹,
何况是受人唾弃的女妖!
美丽绝伦又怎样?
不能当饭吃,
不能熬汤喝!
国色天香又怎样?
不能当铺盖,
不能当毯子!
牛道马路本就不会是同一条。
女 妖
■ 俄尼•牧莎斯加
发布时间:2005-11-13 20:58:54 原出处:《凉山文学》
消失吧!兹子妮猹。
在我们划山为界的诅咒中。
消失吧!兹子妮猹。
在我们群起愤怒的吆吼中。
消失吧消失!兹子妮猹,美丽的女妖,留念人间的女妖,让男人们眼馋的女妖,让女人们嫉妒的女妖。
啊,你胆敢再来!女妖!
啄鬼的大红公鸡,就在屋檐上方等着你;咬妖的猎狗,就蜷伏在屋檐下方守着路;白额公山羊那锋利的角,也会刺破你的心脏。
实在不行,我们也已准备下够大够坚实的土坛,我们会把你捉住,然后,埋入九层地底!
兹子妮猹,女妖,女妖!消失吧!
消失吧!我们中不会有人同情你。
即使有,那也是被你的美丽迷了心巧。
我们会超度好他的。
你如果不怕杉柏蒿枝的抽打,你就来。
你如果不怕皮开肉绽的酷刑,你就来。
你听着:我们不需要你,你的美丽,你的放荡不羁的狂浪的美丽!
兹子妮猹,兹子妮猹,我们承认你是个美丽善良的女妖,
但你归根结蒂还是个女妖!
女妖!
必须在我们的诅咒与吆吼中消失的女妖!
尾 声
天就要亮了。
当我还是一个处子的时候。
我的灵魂,在那通往冥界灵地的路上,听见高明的毕摩那满含了正直的声韵,从人间轻妙地传来。
像一只冥冥中的领头羊,
引领着我,我的灵魂。
当我在那通往冥界灵地的路上,和女妖兹子妮猹相遇的时候,我听见,毕摩的声韵从人间传来,催促着我。
我可不能和她过久地邂逅,我可不能过久地耽搁。
最终因我的固执我的擅自主张,我没有如愿地去到那应该去的地方。
而是在时辰降临的时候,回到了人间。
当我还是一个处子的时候,
循着毕摩声韵的引领,
回到了现实的人间。
在我睁开肉体的双眼醒来,却为守候着的亲人们吃惊不小。
我知道,他们是听见了我在那冥界所说的无头无尾的话语,因为我的肉体躺在他们身边,而且血液鲜活的。
当我回到人间,天就亮了,天终于亮了,我的心灵也亮了,我终于不再忧伤。
时辰降临,当我还是一个处子,
心中的谜团已经不再重要。
而是在天亮的时候,我对一切充满着热爱,开始了死亡的轮回和诞生的承传。
兹子妮猹,兹子妮猹,尽管人间有着许多的误会和神秘,尽管有一天我也会消逝,但还会留下灵魂在这世上四处碰鼻着奔走游说:
身为人间的孩子,
多么的幸运啊
而又多么悲哀!
2001年5月2——5日于西昌寒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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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我的民族,即彝族有种风俗,当某个人不明不白地发生了意外,便经过测算八字什么地找一个处(童)子,还选了时辰,由高明的毕摩念经超度,让他的灵魂到冥冥中的先祖那里去寻问缘由。这处子躺在众人的身边,但在毕摩的念经声中,他就会奇迹般地迷迷糊糊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与毕摩和众人的言谈、问答就会仿佛他的灵魂真的是去到了冥界……本文《序诗》、《尾声》就是借助这种风俗切入和收尾。
“女妖”,即文中提到的“兹子妮猹”,是个在彝民族中广为流传的“善良的、多情的、向往人间生活的”的女妖。她在毕摩文化中,作为一个“美丽绝伦、国色天香”女妖,她被写进了毕摩典籍中。
她在“火洛山”上和孜阿威尼库相遇相爱后,被他娶了回家。然而,好景不长,孜阿威尼库却在世俗的谗言中开始怀疑了女妖的爱,他便开始装病,一次又一次地设计陷害起了深深爱着他的女妖。女妖心知肚明但仍然一往情深,最终还冒着生命危险到“比天还高”的雪山上去采他要要的治“病”良药。她一离开,孜阿威尼库却是在传统的毕摩和苏尼(巫师)的操纵中,在家里作法超度,以让女妖永远回不来。所幸的是,女妖并没有如他们所愿地死在雪山上,而是捡了九死一生的命,变成一只山(岩)羊回来。在回来的路上,口渴的她到“沙玛贾谷”湖里去饮水,却不慎掉入了湖底。此后,不知过了多少年,她才被一个不知情的渔夫打捞上来,但此时的“兹子妮猹”,历经磨难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美丽”,更是再也变不出了人样,从此只好消失于了莽莽的原始大森林里……
这是一个非常感人的传说故事,我在开始懂事时起,便不止上百数千遍地聆听过它。而在很多年来,我开始思考起了这个故事所承载着的、在它本身以外的深刻内涵与意义。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女妖的命运之所以这样,我的民族中的同胞们也之所以让它在我们中间一代又一代地流传,直至经久不衰,是因为它所暴露着的人性的不可忽视的可悲的一面,和我们是一直离不开、而且也将永远无法割舍的。这当中有着为了维护“虚假”审美的权威与地位,而把真正真、善、美的东西进行了亵渎、异化,甚于攻击的目的。直至今天的现实社会生活中,这一切在我们身边依然存在。可以说是现实得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因此,在我的诗歌创作中,在走一条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道路的时候,便离不开了对既有的、浩瀚的、传统的民族文化及其人文精神的梳理,并在此基础上,对其新的发展走向,赋予崭新意义上的思考和重塑。
这便是《女妖》。
2001.6.28.
—— 原载《凉山文学》20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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