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第一次接触彝族诗人阿洛夫基的诗歌,刹那间便被感染了,他的诗歌是扎根于深处的,带着刻骨的感悟与感知,写出了朴素原始的深情和深刻悠远的哲思,字里行间透着旷古苍凉的意味和意境,让我们的心不得不随着它暗下来,沉下来,静下来,回到一种肃穆虔敬的氛围里,观照过去,洞悉未来,测知着自身以及一代又一代人的命运。
同伴,逝者,神灵,在小凉山人神共居的背景下,无有差别地活在他的诗歌里,被他一视同仁地敬重和爱戴,母亲的坟茔,是“世间最美的角落”,让他牵挂,令他担忧;逝去的人,不会离开,“他只是隐了身”;古老的经书,在风中传诵;哦,身边的阿嘎姑娘、阿娜姑娘、阿喜姑娘、阿芝姑娘,你们的耳饰、手镯、颈牌可是由月亮制成?
眼下的那一片山,那一片水,那一片云,那一只鹰,都是他的亲人,他的生命,在他热爱的那一片土地上亘古不变、生生不息地存在着,存续着。
只有在这里
人神共居的小凉山
山是水的亲人
水是云的亲人
云是鹰的亲人
鹰是我的亲人
我死了
它们替我活着
(《亲人》)
而他,早已与万物融为一体,无有彼此。
那么,这片土地上
他们的梦是我的梦
他们的痛是我的痛
攒动的人群
都是我在走来或走去
(《走来或走去》)
作为人类,他不优越,不特殊,不傲慢,不自大,自然地生长其中。
草地上的羊
九十九只
加上我,刚好是一百只
……hBk
天上的云
九百九十九朵
加上鹰,刚好是一千朵
(《牧羊女》)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在郊外,他看到“一株株荞麦弯着腰/向大地致敬”,而“我就是那个对着大山出神的人/身体里淌着布谷声、花开声和细雨的低吟/爱着月亮、荞麦、小镇和自己的女人”。
在草与羊相伴共生的千万个世纪里,他听到《草的倾诉》:
……hBk
亲爱的羊
我身体里有大地的声音
也有春天的秘密和乳汁
请你们细心聆听和咀嚼
这样,你们和万物连在了一起
……hBk
亲爱的羊
夏天很快就过去
我把剩下的肉体放在
秋天的脸庞上
我要缩回大地的身体里去了
等待明年春来
我们能否再相见
在小凉山永生的背景里,“因我而失学的姐姐/总是笑笑,拍拍我的肩膀/而后望着更远的山头”。在那里,还有他虽已不在,却被他日夜牵挂的母亲。
鹰啊,带上炊烟和怀念
再飞高一些
倘若见到了我的母亲
请用彝语告诉她
小凉山吉多凶少
(《吉多凶少》)
在那里,有《母亲的愧疚》,古朴的乡情和土地的宽厚:
……hBk
母亲还有愧疚的时候
比如去年火把节,她到镇上去看斗羊
自己的羊翻过了山,其中三只钻进吉克老人的
菜地
吉克老人说,接受赔礼他就变成了羊
母亲说,这是还不了的债

在那里,每一个动作,每一片话语,都是具象的生活,饱满的诗句。“到石姆玛哈去的路上/阿妈不怕,衣兜里揣着荞粒/天高,你高你的高/路远,你远你的远”。苍莽的背景上晰出的,是实在的人生,是真实不虚的诗歌和生命。
面对日日守候的月亮山,想起就要出嫁的新娘和安息在了山岗上的亲人,阿洛夫基的内心溢满了柔情。
年酒洒在火塘上方
嫁衣放入行包里
再陪门前的小河坐一会儿吧
祖父留下的查尔瓦
披着它,成为沉沉的行囊
脱下它,成为淡淡的忧伤
阿爸和三弟走不动了
永远留在了原野上
月亮山,请庇佑他们
(《月亮山》)
想起了长眠在山岗上的母亲,他托诗歌给他的阿妈《留言》:
“爱一个人就用命扑过去”
不要为我提心和吊胆
命运已托付给村庄
生活的沟壑,我只唱给
山下的河流听
你一个人多保重,阿妈
打雷的时候,不要忘了
到我铺上去睡
深沉,深情。
朝夕相处的姐姐就要出嫁了,他怀着万千的思绪写下《送亲》,殷切叮咛:
姐,遇事不要憋着
身边没个贴心人
就对山下的公路喊那个人
不要诅咒乌鸦
乌鸦是母亲家乡飞来的乌鸦
不要伤害喜鹊
喜鹊是母亲家乡飞来的喜鹊
不要想爹娘
想爹娘的时候,站在月下把泪擦
不要想家乡
想家乡的时候,站在风中把歌唱
……hBk
动情的诗歌,深情的人,不可多得的珍贵情意。多情而深挚的小凉山的生活还在继续。
翻过山的草
更茂盛,更细嫩
羊啊,你要吃个够
含着泪的歌
更撕心,更裂肺
哥啊,你要唱个够
真爱就那么一次
并不甜,却很美
妹啊,你要爱个够
(《颂歌》)
他的深情,洒遍了故乡的山川,故乡的河流,故乡的飞鸟,故乡的草木,和故乡的亲人。他的《我要说的马边河》,以一腔热血写出了这片古老土地和族群的苍凉感、命运感和真情实感。
故乡是他的避难所,他的栖息地,是他的源头和归宿。一首《在凉山》,写尽了对故乡的眷恋与回忆:
在凉山
心伤了
钻进阿妈的披毡里
让她裹紧
太阳下山的时候,喝酒吧
是是非非都是一碗酒
在问候或嬉闹间
让魂魄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月亮出来的时候,唱歌吧
恩恩怨怨都是一首歌
唱着唱着
你会变成妹妹嘴里的词
在凉山
睡眠总是甜甜的
一觉醒来发现
血管里回响着
金沙江的涛声
他饱含真情,写下《对故乡或幸福的点滴描述》,细数与己相连的故乡的人情风土和点点滴滴:
时间依然很轻,一跃
翻过了多少个年头
山脚下,人们依然
跳篝火、喊月亮、寻爱情
这片土地上
千万人口,两户人家
不是血亲,就是姻亲
从我出生开始
许多男人成为我父亲
许多女人成了我母亲
抬头看看天空的彩裙
低头摸摸大地的额头
眼前的蕨苔、土豆花、荠菜、车前草
或许就是我的来生
天上的细雨或许是外婆的化身
此刻正飘在我脸上
时光飞逝,岁月无情。在《那时候,这时候》这首诗里,他于记忆的切换中感叹光阴,观照自身,想起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云在云中漫步
水在水中欢唱
那时候,父亲还在
朝霞织成彩裙
鸟声谱成歌谣
那时候,母亲还在
不在乎幸福,只渴望伟大
这时候,我已走得太远
远在千里之外
故乡的歌谣一开口就忘了词
阿普沃萨神哪,我这副德行
是否真的很可笑
是的,那时候,父亲还在。那时候,母亲还在。他的诗歌,也带我回到故乡,回到父亲和母亲的身旁,回到内心永存的那一个温暖的角落和那一片恩情。
亲人离去,然而信仰还在。
正午时分,花草交换着香气
鹰拉近天空和大地的距离
我确信,这世上有看不见的人
比如,我的父母
他们和从前一样爱着我
(《一天到晚》)
是的,让我们把自己还给故乡吧,还给我们出生的地方,还给我们出发的地方,还给,那个心有所属、心有所安的地方,和草木、山川、河流、爹娘《在一起》:
把自己还给故乡
与鸡鸣马嘶声在一起
与自由的鹰和知晓神灵的毕摩在一起
与厚实的大地和辽阔的天空在一起
与自己的三个魂魄在一起
就是这日夜歌唱的河流
就是这布满神灵足迹的大山
就是这跋山涉水替人赎罪的羊群
就是这临风飞舞轻轻摇摆的荞穗
把我塑成不同的模样
就是这风吹喊痛的山岗
就是这破碎成河的歌谣
就是这半生半熟的母语
就是这粘了又粘的经书
把我塑成不变的模样
“让羊回到羊群中去
让爱回到心窝窝来”
阿普沃萨神啊,看到了吗
我在远方,我在这里
在天人合一、浑厚开阔的背景里,阿洛夫基知晓着来处,知晓着去处。
他笔下的诗句,不是小我私情,不是无病呻吟,不是矫揉造作,是天地、人文、哲思和大爱,是亘古悠远的气息,是时间的厚度和灵魂的温度。
阿波波,快快看
花在笑,水在唱
阳光的味道,妙不可言
阿波波,阿波波
阿妹明天就回来咯
阿妹明天就回来咯
有谁能告诉我
怎样才能跨过今夜
一步到明天
(《阿波波》)
他融入了血脉的诗歌里,呈现着鲜明的民族特质,隐约之中,仿佛又有着民歌或史诗的味道,让我们重温、憧憬抑或回到人类的幼年心境。
阿依佳佳回来了
春天就来了,春天是我的
山花就开了,山花是我的
……hBk
阿依佳佳回来了
太阳啊,你别出来
(《阿依佳佳回来了》)
天真,明亮,有如创世。彝族创世史诗《梅葛》的乐观欢快和单纯明净,不是正在其中吗?岁月的勾连,时光的延续,人性的闪光,赋予他的诗歌更多一层的境界,更多一些的联想和回味空间,使他的诗歌愈加迷人。
喜欢他的诗,因为他的诗富有诗意。
他的诗歌,承载了人世的沧桑,也寄托了人类的理想,展示着生命顽强不屈的蓬勃意志。“燕子呀,慢些飞/让我看清怎样才能/在风雨中舞蹈”。这富有灵性的诗句,来自天地的深处,来自万物的回声,来自心灵的感应,无须解读,无须转译,只须感觉和感知,唯有共鸣和共响。在诗中,我被他的诗歌触动和点燃。
他的诗歌,有着天然的动人情愫。在诗中,他感恩生命,感恩拥有,感恩赋予,肯定万物和自身的价值,抒发抑或赞颂。
命运之神哪
你让我的爱人成了我的爱人
你让我的孩子成了我的孩子
你让我成了我自己
(《感恩》)
他的诗歌,深情而专注,简单而纯粹。
从来就是听故事的人多,懂故事的人少
掐指一算,几十载的天地间
其实只发生了一件事
那就是你也爱上了我
我到世上来干什么
不回避,不隐瞒
我到世上来爱你
这辈子不丢心
下辈子不丢魂
(《珍珠》)
他的诗歌,深情又悲情。有喜,有乐,有伤,也有痛。为什么,一首《承认》,读来会有哽咽的感觉?
是的,我承认
我们已经历尽沧桑
为曾经许下的诺言,为一声声失落的呼唤
是的,我承认
一滴泪,流了千万年,至今还挂在我们眼角
昨日的伤痕,还有些痛
是的,我承认
我们是佩戴泪珠串成项链的彝族人
心头有爱,心底有伤
一首《与山对坐》,被他写得终极而通透。
后半夜
与山对坐
人沉默,山微笑
微微闭上眼
近的看得清
远的想得透
借着月光和薄雾
看一眼像父亲
看两眼像母亲
看三眼像自己
然而毕竟世界已经不同了。世事变迁和熙来攘往中小城里也有了更多的故事,其间还伴着岁月和人世的沧桑。
闹哄哄的街道
假惺惺的圈子
熙熙为名,攘攘为利
刀尖上的油
被舔得一干二净
……hBk
走吧,到郊外去
与鸟儿交换歌声
与云彩交换心灵
走吧,还嗅多少阳光和草香
才能回到从前
(《小城故事》)
“走吧,到郊外去/与鸟儿交换歌声”。在被刺痛和激发之后,阿洛夫基的诗歌和心灵里,还保有着原始不变的美和神思飞扬的浪漫风情。是的,这还不够,《其实我还想刨根问底》:
天使长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
该是山中牧羊女的样子
该是放学回家孩童的样子
该是河边芦苇花开的样子
一喊,它就向我走来
其实我还想刨根问底
布谷鸟在撒谎,人们为什么依然爱着它
山门一打开,为什么不见安心种地的人
命运为什么总是捉弄那些重情重义的人
鹰的壮志和虎的气魄究竟丢落在哪段路上
未经污染的天真之眼,使他的诗歌成为真正的诗,有着诗的天然纯净。
在这混沌的世上,诗人有自己翱翔的天空、美丽的翅膀和自己的评判尺度。他能忘却尘世的冷暖,却忘不了一只羊的眼睛,他能忘却尘世的沧桑,却忘不了索玛花开遍了的故乡山岭。
索玛,开遍故乡的山山岭岭
弥漫边地的大街小巷
和蔼可亲的老人是古铜色的索玛
憨态可掬的孩子是鲜绿的索玛
含苞待放的阿妹是粉红的索玛
玉树临风的阿哥是纯白的索玛
看到了吗?站在生活的刀痕上
破涕为笑的索玛最耀眼。
(《索玛花开》)
为了守护他的天空,他要与鹰联手,在诗中,彰显诗歌与善美的力量。
时间揭穿了风的谎言
生活的拐弯处,红尘四起
乌鸦的千种悲伤
抵不上布谷的一声欢唱
白云还相信自己的纯洁吗?
马儿还相信自己的速度吗?
联手吧,鹰
让你的翅膀和我的诗歌连起来
覆盖故乡的天空
(《联手》)
他要在辽阔的天地间,追寻《真相》:
天空为什么没有垮下来
那是因为真理还撑着它
大地为什么没有陷下去?
那是因为大爱还托着它
真理与大爱,是他心中的柱石,托起他的天空和原野,点亮他的诗歌和诗情。而我,真的太喜欢他的诗了,因为这是真的诗人。他的诗歌,辽阔,大气,苍茫。那么,谱一曲《歌谣》,尽情地唱吧:
唱吧,历史的伤口上流淌出来的歌谣
用千年挤压的力量而唱
山花就为你而开
草木就为你而生
他谱写的,是宇宙之下的自然万物,是天地人一体的浑然大气,是有着血肉之躯和七情六欲的真实人类,是怀着复杂心绪和各样际遇的芸芸众生:
那些酿山泉成美酒的人
那些谱山风成歌谣的人
那些看不厌赛马、摔跤、斗牛的人
那些读不倦《勒俄特依》和《玛牧特依》的人
那些把《查姆》和《阿细的先基》化作血脉的人
那些拜大山为父亲拜河流为母亲的人
那些在天涯海角也听得见山风哭泣的人
那些千百年来从不下跪的人
那些一路上只有疲惫没有疼痛的人
那些自己身上显现另一些人身影的人
那些用一杯酒装下无数的孤寂与冷漠的人
那些用一要灵芝草丈量天地和灵魂的人
那些把火塘当作世界中心的人
那些手掌上神灵的足迹隐约可见的人
那些禁食马、鹰、狗、猫、猴、蛇、蛙肉的人
那些禁锄黑头草、柏杨、针叶树、水筋草、灯芯草和
藤蔓的人
那些梦想躺在鹰背上晒太阳的人
那些不分高低尊贵依次敬酒的人
那些死了多少年依然在村口流连的人
那些端起酒碗与大山干杯的人
那些听到哭嫁歌从天上跳下来的人
那些在口弦声中失去记忆的人
那些用歌谣把昨天拉回来的人
那些布谷声落进心湖溅起微澜的人
那些闻到荞香喊妈妈的人
那些看到土豆称兄弟的人
那些对着绵羊唱山歌的人
那些走了多年依稀还闻到他味道的人
那些眼神能使三座雪山融化的人
……hBk
那些天一亮爱情就死了的人
那些眷恋土地却丢失土地的人
那些诗化言语被模糊混乱的人
那些内心荒芜一再潦草的人
……hBk
那些对权力和金钱差点说是的人
那些对故乡的歌谣一开口就忘词的人
那些还在刀尖上舔血的人
……hBk
那些心里住着野狼却只咬自己的人
那些在看半夜与自己争吵的人
那些不停地向大地赔罪的人
……hBk
那些把骨头燃成火把的人
那些把故乡唱哭唱笑的人
那些背着大山行走和穿越的人
那些一切焦虑和冲突都为爱的人
那些把磨难和劫数当作福分的人
那些心怀希望、勇气和光亮的人
那些民族气节高于一切的人
那是你,那是我
那是眼泪和汗水汇流的金沙江
那是谚语和家谱浇灌的大凉山
那时歌谣和故事托起的哀牢山
那是云彩和雄鹰眷恋的大西南
(《那是你,那是我》)
深沉悲怆,亘古苍莽。
为什么,我读得想落泪,想追寻?想去看一眼阿洛夫基是怎样的一个诗人?
【二】
在阿洛夫基的书后,还有一些散文诗。
“回到布谷鸟啼声悠悠的地方,回到杜鹃花飘香阵阵的地方,回到生长农谚和孩子的地方,与鸟鸣和花香在一起,与亲人的心跳在一起,与自己的野梦在一起。”他的文字,句句在召唤。
和他诗歌的意境一样,宽宏,慈悲,仁厚。耙地的阿爸,除草的阿妈,等在家里的阿弟,背水的表姐,赶集的表妹,“衔在布谷的脚丫上飞来的我的孩子”,还有“我的朋友阿巴拉哈”;故乡的大风顶,满山的荞麦花,低唱的小溪水,还有阿妈的坟前,三只喜鹊在跳舞……hBk
他告诉他的朋友阿巴拉哈:“我叫沙马拉达,你看那木栅内的牛羊,那溪水边的蝴蝶,它们都是我的亲人,是我女儿的姐妹。”
他叮嘱他的朋友——穿梭于林间的小鹿子:“鹿子呀,我爱着你们,我手中没有火药枪,我手中没有诱惑毒……鹿子呀,从远古至今,我们从你们身上打捞许多谚语,成为我们生活的路灯。我们歌唱你们,我们赞美你们,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亲爱的猎手却从不放过你们。鹿子呀,如今你们的生活空间越来越小了,你们的肉在城里越来越走俏了,你们得小心。”句句的叮咛里,我仿若看到了印第安人对自然生灵的感情。
在一本被我译为《感恩颂》的小册子里,生活在遥远极地阿拉斯加的古老族群印第安人,也曾对身边的朋友写下温情的话语,“我们对这世上所有的动物族群致以衷心的问候和感谢,他们像人类一样教会我们很多事情,我们看到他们在我们的家园附近,或在森林的深处,我们欣喜于它们还在这儿,并希望他们永远在这儿,此时我们彼此同在,身心合一。”
人类的情感,古朴的心怀,原本是相通的啊。
阿洛夫基邂逅一棵榕树,就像邂逅一位老友,他与榕树谈天,他向榕树问候,他就一个称呼征求榕树的意见,他怀着一腔深情向榕树倾诉:“榕树,我们亲切地叫你黄桷树,这名字你喜欢吗?你多么古老,该叫你一声阿普吧。你多么年轻,成了我小女儿的姐妹。”
“秋天来了,我还要沿着那条河走,不要你陪着,对,就我一个人,我想听清水鸟对卵石说了些什么,我想看清日夜在梦中流淌的清波,我想理清一条河流和一个人的内在关系。”他的爱,扎得很深。
他从大山、彝寨、河流、鸟雀得到滋养,获得护佑,“篝火燃起来啰,心儿跳起来啰,是在绒绒的草地上吗?是在湛蓝的白云中吗?你要去问山上的牧人。歌儿唱起来啰,脸儿红起来啰,是山妹子的百褶裙映红了山寨吗?是芳香的恋曲迷醉了月光吗?你要去问为她夜夜失眠的阿哥。”
他继续对他的朋友阿巴拉哈说:“听啊,阿巴拉哈,森林的最深处传来叮咚月琴声,琴声如泣如诉,诉说纷纷扬扬的时光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们很快会过完这一生。”在这不无感伤的词句中,仿佛又顿然加添了一丝的沉郁与悲凉。
在短暂人生的背景下,在人声鼎沸的世态中,在情怀、理想、使命与人们的生活与心志渐行渐远之时,他似一个孤单的旅人,踽踽独行。“我说,巴心巴肝地爱着身边的人,梦就圆了。他们说,假。我说,生活就是你和我之间的小故事。他们说,更假……这些年,我咋不孤独?”在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他坚守着自己作为少数的荣光。
是的,无数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他有关。他说:“在光阴的故事里,我们只是一个似显非显的逗号。欢愉是短暂的,寂寞是长久的。在远方,有多少孤苦伶仃的孩子与狼共舞,有多少苦命善良的老人憔悴在风中。”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山峦、土地和原野,早已和他息息相连。朴素的忧戚,盛世的欢愉,都沉浮在他的诗歌和话语里。
然而宏大的背景下,他只关注真切的心灵和细小的事情。“面对世界,我们如何选择?世界在哪里?就在我们的村庄里,就在你和我的故事里。”他说,“阿巴拉哈啊,白云对蓝天的感恩,鹰会懂。花朵付出芬芳的诺言,彩蝶会懂……那么,羔羊丢了,母羊会怎么想?头顶的神灵飞了,心会怎么想?”
都市的纷繁、心灵的旷野中,他给故乡留有着位置。故乡,是永恒的召唤。
回来,城市太小,找不到哭泣的角落。
回来,女人的心太小,放不下狂热的爱情。
回来,把一切心愿托付给故乡的大风顶山。
然而故乡,也正在被时间改变。
“这个老人,一直住在这里,前面是马边河,儿时的伙伴,后面是炮台山,现在的兄长。有记忆开始就吃着一些五谷杂粮,说着一些乡间土话,在农谚里寻找吉祥,在劳作中收获安康,手指掐算着世事变迁。这些年,是谁掀起一浪浪的打工热,儿女们都走出了对门的山岗,在很远的什么地方?他们揣着大把的钱,找不着可亲可敬的人……彝谚说,斧头围着木头转,镰刀围着草草转,父母围着儿女转。他不再住这里了,该收拾的行囊已收拾。”这是老人和他的儿女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如此的景象,又多么像星野道夫笔下渡鸦传说里的预言。
在星野道夫《森林、冰河与鲸》一书里,海达族神话《渡鸦与人类的诞生》讲到最后一章,道出了令人不安的预言:“……终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一座座村庄被抛弃,成了废墟,人也慢慢变了样。大海不再丰饶,大地日益荒凉。恐怕是时候到了。渡鸦重造世界的时候就快到了……”
在阿洛夫基的书里,“民工大潮浩浩荡荡,我是其中一员。行囊三四十斤重,心情三四万斤重。亲爱的故乡,分别不是脚和路的错,是生活和时间要分散我们。你会理解并原谅你的儿子吗?我的血液里注定是流浪和迁徙,注定在高楼缝隙中亲切地爱着漂泊的故土。我们注定是一群有父有母的孤儿。”隐隐重合的影像,一代人的生活和心绪。
阿洛夫基在书中追问:“苍天,在孤寂冷落中走过一生的诗人在哪里?大地,寻找历史走向的诗人在哪里?山川,把小凉山作为亲人的诗人在哪里?!”
在这里,在阿洛夫基的诗歌里!
阿洛夫基用澎湃着热血的真情呼喊:“古老的母族啊,请用我的热血洗涤你内心的尘埃,请用我的头颅筑垒你心中的尊严。”
【三】
在代后记中,诗人阿洛夫基陈述了他的文学观和诗歌理想,那真诚朴实的话语,句句又说到了我的心里。
在功利世俗、眼花缭乱的当下,他郑重地探讨文学的价值和意义,犀利地指出“近年来,由于消费主义、拜金主义、权利主义把美好的文学挤压在一边,人们习惯用政治和经济的眼光来打量文学,忽视了文学是一个民族、一个社会的公共资源,它所滋养和抚育的是整个社会。一个民族没有了文学,就意味着她的精神已经死亡。文学的本质意义在于给人以心灵的愉悦和智慧的启迪,应具有原创性、时代性和艺术性。在文学世界里,如果到处是跟风、应景、马屁,以及低劣的说教、肉麻的吹捧、廉价的赞美,到处是刷短视频的‘低头族’,长此以往,一个民族的精神高度将矮于一部手机。”
在写作者以炫技为荣、视真善美为老套的今天,他仍葆初心,坚定地认为文学出现尴尬的局面,问题和毛病是在写作者身上,“是因为我们没有提供给读者对美的愉悦,对善的舒心,对真的赞叹,没有提供起码的精神需要和欲望的满足。”他对文化的理解,有着深刻的远见。他说:“文化不是一张牌,供人打来打去。它的本质是讴歌真善美,痛斥假恶丑,使灵魂获得无比的自由。虚的口号常挂在嘴边的或许是政治家,但绝对不是艺术家。艺术家是温暖的。”
在他看来,文艺作品的好坏更多地不在于你怎么写,而在于是否情真意切,“艺术最怕掺假兑水的情”。他看到,这是一个诗情太多诗意太少的社会。忙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也是这个时代的病。所以他说,“诗人哪,把目光越过个人的浅吟和闲愁,把热忱和热血洒下苍茫大地,懂得美在蒙尘,美在破碎,以及眼泪在飞。这是一种生命的隐患,一种良知。”肩负责任、道义和使命,他说“写诗和生活都要说真话,如果一个诗人都不说真话了,那这个国家怎么办?”
知行合一,他的理论和他的实践高度统一。这从他的诗歌便能读得出来。如他所说:“艺术就是动情之处更动情,揪心之处更揪心。打动人就是最大的成功。诗作力求深厚的动情力、敏锐的观察力、丰富的想象力和生动的表达力,走出狭隘、浮华、虚饰和悲观的表达,呈现诗歌细节丰满、语言素净、气象辽阔的格局。”他要做的,是“以生活为根基,以人生为命题,以自我心灵为参照,始终不变地追随对社会性的问题终极追问,和以人性关怀为主题,记录和讴歌激情燃烧的岁月,以不同的形式展现独特的、新颖的,有见地的、有献身精神和使命感的作品。”这是他的虔诚独白,也是他的文学抱负。
他认为,“艺术不变的追求是求变,求新,求走心,求认同,求向上。”将“求走心”列入文学观的,似乎并不多见。而他的诗歌里,有着太多“走心”的场景和语言,那是深挚的情感和心灵的回声,是打动读者的深在的力量。
他关于小我与大爱,个性与共性的论述,也与他的创作一脉相承,呈现开阔辽远的气象。他说:“一个优雅的民族,总是体现出从容而镇静、自在而坚定的群体特色。一个充满希望的民族,内心深处总是流淌深邃的思考和创造的激情。在艺术创作上,特色归特色,少数民族诗人需要超越民族观的局限,打破固有的思维模式,达到人的共性。超越地域观,要有当下社会属性。超越自我观,走出小我,达到大家。写作的价值在于体现人性、科学、多元、包容的社会价值,不能以权利主义、宗祠教条、家庭伦理为核心。”
他爱他的土地和这土地上的人们,“艺术家的内心有多柔软,艺术细节就有多丰富。艺术家的内心有多悲悯,作品就有多温暖。草率的人,只能随波逐流。”在他看来,诗歌的魅力在于草根性和直指人心的穿透力,是细小的、微弱的心灵回音,“诗人,就是在大地上倾听神的耳语,然后把自己的心吐出来。”他说,“这片诗性的土地和诗化的人们构成诗歌的先天土壤……秋雁南飞,妹妹出嫁是诗歌;麦穗低头,牛羊归来是诗歌;清风洗肺,歌谣涤荡是诗歌。在这广袤的大地上,在生死合一的生命哲学里,诗歌无处不在。可以断定,全民歌舞的民族是幸福的民族,懂得艺术的民族和被艺术化的民族是伟大的民族。”这其中,是否隐约亦有着彝族创世史诗《梅葛》的意境?
民族的根脉,在千万年的濡染之中,的确已经植入了他的骨髓吧?他说:“彝族文化精神实质是向往光明,追求自由,热爱生活,崇尚英雄,亲近自然,具有普遍的人类审美价值。我和我这样的人,心灵的力量和快乐的秘密都藏在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发展中。特殊的文化背景使我不得不大声喊出来。”
在小凉山,这个人神共居、相依并存的地方,他找到了表述的方式和词语的故乡,找到了血液流淌的源头和灵魂归去的方向。
在人们为了“成功”不择手段、趋炎附势之时,他还在抱定“精品源自人品”的信念,认为文学最根本的较量,是作家人格的较量。在众声喧哗、心浮气躁的世态下,他静定自守,淡泊淡然,认为“在乱象和混乱局面中,以各种花里胡哨的方式显摆或四处讨好,都是自己糊弄自己。日本谚语说,给自己唱赞歌的人,听众只有一个。诗人不屑于名头,在乎名头的,从来都成为不了好诗人。”他说诗是写给诗人或有诗人潜质的人看的,相轻的人,往往都轻。“他们的生命有多重,只有诗行知道。”思想的高下,胸襟的宽窄,决定诗歌的温度。在世界变大,人心变小的当下,他以此自勉,希望在这神奇的土地上,“清醒地观察,客观地记录,冷静地思考,深刻地写作,把哲学、神学、美学结合在一起,不断追问自己,否定自己,把自己写成一首诗的模样。”
他知道,“文化的影响是人类最深远的影响,文化的进步是人类最本质的进步。”而文化,不仅仅是传播品,更应该变成内心强大的力量,变成生活的品位和集体人格,“一个人在歌唱或许是孤单的,一百个人在歌唱就是文化,一千人在歌唱就是与神灵同在。”他说,作家是社会的良知,是生活的温度计,是祖国的眼睛。文学是美学,是人学,是时代的履痕、人性的折射、心灵的呢喃。文学更是一个民族的气质与血脉。“当下,文学仍需以痛苦和孤独做代价,仍需热切关注社会主题意识和人格精神。”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本诗歌,有着深刻的感染人心的力量。(《与山对坐》,阿洛夫基,成都时代出版社,2024年3月第1版第1次)
(2026年4月23日、24日,北京家中)文章编辑:crawl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