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袁喜：一本生错了时代的书 ■ 施袁喜　　 发布时间：2006-4-1 19:27:48     “他把这本书献给了自己精神的同类。”瓦特·本雅明在那本论述浪荡诗人波德莱尔的书中写道。我在推荐邹波的《书与画像》前引用它，是想在行文之前阐明一个也许会贻笑大方的观点——并不是每本书都在构成人类认识世界的图书馆，但某本书一经付梓发行，就断然地开始了寻找、发现自己的作者的旅程，像《书与画像》在寻找无数个邹波一样，这本书的版权并不该全部归于作为作者的邹波，他仅在写作过程中付出了劳力，但另一个邹波在与《书与画像》遭遇之前所做的准备，也许要比他艰辛上百倍。《书与画像》在找到我之后，就再也不是邹波写的了，而是我写的。我在有音乐的夜晚，一个字一个字地完成了它们。这样，我们也可以像邹波那样做一个假设，这本无法在我们的时代畅销的书有3000名读者，那么，就有了3000只笔或键盘、3000个脑袋在写这本书，这本书7－8％的版税得分摊到他们手中。由此，我们不难得出结论：这简直就是一本无限的书，它仿佛是用沙子缀成，朝向无限的可能。一本书在完成精神的同类项合并之后，找到了自己真正的读者。真正的读者，是作者的同谋或协作伙伴，他们使作者封闭的写作变得开放，使一本217页的书变得无法穷尽。尽管可以从我们时代的文体传统、阅读的心理习惯和说话方式来否认这是一本畅销书，但这一劳动不外事后诸葛，没有丝毫意义。那么，我们又可以假设，站在《书与画像》反面的书，则有可能畅销。《书与画像》的价值正在于它的存在对那些畅销书、对我们既往的传统构成了挑战，它“像躲避一切瘟疫一样躲避一切陈辞滥调”，而且，这是一本开放的书，没有尽头，可以一直写下去，直到那些畅销书不再畅销。由此，他的写作获得了广阔的资源，他试着在新闻报道、小说、诗歌和散文之间创造一种新文体，以使他的虚构和非虚构故事得以安身立命，“各自完成自己的任务”。写《书与画像》的邹波，是我们时代少有的几个清醒的作家之一，他没有被财富和贫穷冲昏了头脑。“我只有一种写作状态，我忠于它，由此对待任何性质的约稿我都用同一种腔调说话——即使那是一封读者来信，或是给中学生写文章，即使那时候我的确经济上很窘迫，需要钱，指导我写作的力量也只能是同一种利比多，而不是某种机智的‘营销策略’”（《通过误读接近写作》），“2001年，我用左手做设计，用右手写作。春天，我开始在《经济观察报》担任设计总监，设计成为我的‘正当职业’——作为我基本的收入来源，我用它来‘挡开命运的绝望。’”（《2001年与我的左手》），这种利比多渲染而成的《书与画像》是一本好书。对阅读者而言，一本好书总是耐人寻味的，它是对艰劳的写作过程的又一次发现，又一次呈现和敞开。它或许会影响你观察事物的方式，或许你在多年之后还能想起它来，但问题是你能不能遇到这样一本好书，或者它究竟是不是一本真正的好书？在他的《书与画像》终于印出来的时候，我手中六卷本的《追忆似水年华》还没有读完，可以说，我是把它当作漫长阅读过程中的甜点来品尝的，我惊讶于普鲁斯特的细致和邹波的耐心是如此地如出一辙，他们像两条相爱的河流拆除了岸，“哦，在人满为患的街道／只有哑巴听见聋子的呼喊”。按照罗兰·巴特的观点，是语言、或者说一个作家的行文方式决定了他的生活。我相信邹波的生活是朴素而认真的，惟一的证据是《书与画像》用一种雅歌般庄重、干净的语言完成，“因为我完全禁止调侃的、讽刺挖苦的、插科打诨、腐败的流行语言进入她，惟一的例外是在《国内旅行家》中出于对凯鲁亚克的模仿而说了一句脏话。”（《通过误读接近写作》）。他对世界的神秘感怀有艺术家的冲动，从事警察和记者的经历又使它想探根究底，但这种努力往往徒劳无功。悲伤就是这样产生的。一个悲伤的艺术家并非只有绝望，当他急切地寻找着自己的纸和笔，事物便像日月光华那样，从暗处慢慢现身，并照亮内心的衰朽和黯淡。他用一种接近透明的语言写飞翔的磁悬浮、毕加索的鸽子、***农庄和发达工业时代的媒体设计。 “飞机在黄昏时经过香港，日落关闭了天空，也把旅行者关进东南亚巨大的蒸笼。……几天之后我们发现，新加坡没有漆黑的夜色，没有适合写作的黑夜，天空在午夜也是明亮的蓝灰色，夜间暗淡的白云像硝烟，凌晨1点，乌鸦仍在飞翔，天空永远停留在黄昏，不再加深，夜间的城市像一个密封不太好的暗房，夜行人如同曝光不太好的底片，而新加坡人可能会说，‘这已经是我们能见到的最黑的黑夜了’……”（《新加坡旅行指南》）这是一种智性的、企图回归艺术的写作，从文体上讲，以散文担当了诗歌的职责，并且诗化的程度还很高。整本书行云流水，格高蕴深，仿佛漫无边际的彩霞在天空中灿烂地展开，随手拈起一段，读进去，都会走入一个玉树琼枝的世界。作者苦心孤诣地编排的目录，使它看上去像一部完整的歌剧，从写伍尔夫的《与达洛卫夫人散步》开始，到写伍尔夫的《文学史的最后一幕》结束，有缓慢的序幕、平缓的中间剧和高潮迭起的尾剧。而这些，我们的时代并不需要，我们的城市并不会因为缺少一个艺术家的行走而变得空旷。这是一本好书，但它生错了时代。邹波肯定也希望他的这本书能像香肠那样好卖，但他没有请我们的批评家吃饭，也没有做大幅招贴海报，没有去大型书城签名售书，没有像青春派偶像作家那样做好贩卖自己的准备，他只是安静地上他的班，并继续写下一篇。《书与画像》也始终安静地躺在各大城市书店的某个角落里，等待那些可以堂而皇之地与邹波分食版税的读者，像红狐一样闪现，并被它灰色的书皮迎面撞上。
    （《书与画像》，邹波／著，华夏出版社，2003年6月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