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清,凉山彝族文学的带头羊,不仅仅在职务上领导着凉山文学的发展,同时还以自己的实力创作:无论诗歌、小说、剧本,还有散文来导引着彝族文学的蓬勃走向。在他新出版的《马德清散文选》中更以对生命的种种揣味和摩挲重新收拾着泪与笑的主旋律,图画在新时期的彝族文学长卷上。
出生于黎巴嫩的纪伯伦曾经这样告诉我们:“我不想用人们的欢乐将我心中的忧伤换掉;也不愿让我那发自肺腑怆然而下的泪水变成欢笑。我希望我的生活永远是泪与笑:泪会净化我的心灵,让我明白人生的隐秘和它的堂奥;笑使我接近我的人类同胞,它是我赞美主的标志、符号。泪使我借以表达我的痛心与悔恨;笑则流露出我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幸福和欢欣。”?其实在马德清的散文集中所表达的主题便如同此。在对民族历史的翻检中、在对自己人生的拾掇中、在对文本符号的圈点中,我们随时可以感受到作者用逗号书写的泪与笑。
一、精神诗性的向度:文化生命
众所周知,英国早期人类学家泰勒对文化的经典定义:“文化,就其广泛的民族学意义来说,乃是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和任何人作为一名社会成员而获得的能力和习惯在内的复杂整体。”?彝族,是我国西南古老的民族;彝族文化是彝族对自己民族的各种物质文化、精神文化、制度文化等等方面的复杂整体。彝族文化是彝族人的精神皈依和向度,体现着彝民个体与整体的认同和流承。
在作者的眼中,象征着彝族文化的“火把节”是彝民族征服自然的民族历史积淀而成的逗号,它:
“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节日,它是来自原始宗教的多元文化,具有纪念性、宗教性、文化性、民族性、娱乐性、地域性。是民族精神的反映,是古老文化的体现。彝族人非常重视火把节,是火文化的演化。火把节,是彝族人历史文化的完整展示。彝族人的情感,彝族人的追求,彝族人的审美观念,彝族人的喜怒哀乐,彝族人的性格,都在火把节中得到最充分的表现。”
火把节文化是彝族文化的生产习俗和欢庆习俗的历史演变体,在作者的个人潜意识中自觉地体认着集体无意识:文集中详细介绍了火把节的由来、节日展演和作者的情趣源在。
此外,作者还对昭觉“博什瓦黑岩画”历史风雨的沧桑进行了深度的追思和长远的想象,因为“博什瓦黑的矗起,常有失落的火镰,碰撞出许多初恋;火草的灰烬,净是彝人的味道。”;对彝族男人头上的“天菩萨”展开了象征性的书写,因为它是“祖先留下的标志,是彝家男人的介绍信,只要有了你,便有了不倒的旗帜,高高地飘扬。”……
文化是人类历史积累和发展、演变中见证着民族的记忆;同时,文化也是有生命的载体,它能承载着一个个民族从洪荒走向文明,它能用自己的各种文化符号传递着生命的讯息与生存的思索。对于一个民族的历史,“历史主要不是意指过去之事这一意义上的‘过去’,而是指出自这过去的渊源。‘有历史’的东西处在某种变易的联系中,在这里‘发展’是忽升忽降。以这种方式‘有历史’的东西同时也能造就历史。这种东西以‘造就时代的’或‘划时代’的方式在‘当前’规定一种‘将来’。在这里历史意味着一种贯穿‘过去’、‘现在’与‘将来’的时间联系和‘作用联系’。”?作者对民族历史文化的认识和在认识中,把民族过去的东西从历史里找寻着它们的芳香,并将这种民族的历史作为了一种当前的存在而推向了将来,在时间的维度范围里以诗性的精神审视民族文化于新时期的价值指向。
少数民族的文化要怎样才能在继承本民族文化精髓的同时又能并立于中华民族文化之林呢?这是新时期少数民族作家所苦苦思考的。作为彝族作家的马德清,他同样也在寻找彝族文化生命的流向:对本民族人生形态和文化的深深侵润中,感悟着本民族独特的诗性思维,用汉语转述着自己对民族的情思。正如白族诗人栗原小荻所言“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在历史文化、生存哲学、精神宗教诸方面的沉淀期,已经蕴含得相当得深厚……”?以写诗歌而出名的马德清在其一首诗《故土高山的声音》中这样向我们表述:
“我用彝人的声带/积累山里的歌声/我用彝人的方法/收集流浪的语言/我用火的性格/释放内心的情绪/我的声音/是那条黑色的河流/在五彩的世界里流淌”
在这本没有前言和后记的散文集子里,我们没法与作者零距离地相互交流,但是我们从文中各篇散文的字里行间,我们能感知作者文化记忆中的民族忧患意识,也能体会到一个进步中的民族对民族精神重塑的渴望,在对民族历史文化的上下求索中有喜有悲……这些都体现出民族文化的生命律动。
二、生活智情的体验:个体生命
马德清的个人生命历程几乎是与凉山的社会主义化同步的,因此在他的散文当中难免有对凉山的今昔变化的种种感受和发现。在《阅读凉山五十年》中,作者“我读凉山五十年,读得好舒服,读得好新鲜,读得好痛快。”这是一代人、一代彝人对民族历史的现代化进程笑得泪汪汪的心理写照,是与时代性相契合的集体心声。但是这些仅仅是很小部分的书写,更大比例的篇幅是通过个人的日常生活和心灵宣泄铺张开来。
20世纪初的生命直觉主义认为生命体验是文学的出发点,其著名的代表人物柏格森的观点是:“文学是生命绵延和生命冲动的直觉形式”、“文学是生命绵延和冲动的凝聚,形式是这种凝聚的展现”、“文学形式是生命之流的形式,它是生命之流的一部分”?由此可见,有多少作家的文学是其个体生命的体现,正因为有了千姿百态的人生的生命体验才产生了纷纭的文学作品内容和样态。
在马德清的散文篇什中,我们不难发现作者对个体童年时期的回忆性记述、青年时期对爱情的美好感触和向往,其中穿插着自己的人生当兵、回乡当知青、进城当领导的种种经历。对于少数民族作家对故乡、童年的反复的现象,有专家是这样解释的:“对四川少数民族作家来说,故乡人生、童年生活,是更具有本民族独特的文化形态特征。他们在散文创作时偏爱这类题材的选取,实际上也正是一种人生和文化价值判断倾向的体现。”?
流动在文章之间、字词之间的还有一种对友情、亲情的缠绵体验。在《一枚蓝色的逗号》中,我们能跟随作者呼唤一种真挚的朋友之情;而《我的一位老师》里洋溢着对影响了自己一生的老师的崇敬和感激之情;《父亲——我的太阳》、《父亲的形象》、《我的母亲》传达着一种与父母的亲情;《父亲?保姆》散发着为人父的辛劳与骄傲的豪情……
于天地自然中意蕴着作者的生存智慧和哲思:“螺髻山,是堆积已久的情韵”、“登泸山,我的视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黑色的石头,是历史的印记,在风霜雪雨中,生长为绿色的期待”、“走近邛海,我感觉到人生道路的轨迹,有坎坷,有甜蜜,有欢乐”、“走进原野,其实是一种挂念,也是一种痛苦,更是一种企盼,一种思索”……
在解读自己的人生的同时,作者以人情美的心境来检索着凉山其它县的人们:关注凉山的雷波人、美姑人、布拖人、甘洛人、盐源人等的生存状态和人性的真实,这是对别的生命的一种他者的体验。同时,作者也留心同族中的“异类”——都市彝人,
“都市彝人,从古老的历史走出荒原,从灿烂的民族文化走向现代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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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与笑:生命的逗号——评《马德清散文选》
■ 王 菊
发布时间:2006-4-13 17:26:49 原出处:第四届国际彝学会暨美姑笔会
这是世纪性的跨越,是阵痛后的升华。他们的血管里,依然流着鹰型的血,他们的记忆中,还有那些苦难的坎坷,还有那些悲壮的历史。他们凭着鹰的性格、大山的胸怀、不屈的精神,一步一步走出山路,走出森林,涉过河流,冲出贫困,朝着文明,朝着富有,朝着欢乐,朝着幸福,勇敢地奔走,拼命地奋斗,不停地拓展,走向繁华的大街,走向林立的楼房,走向智慧的大学,走向科技的道路,走向文艺的殿堂,走向领导的岗位”
这不由让我们想到人类学中长久以来对社会、文化和个人之间关系的探讨,“我们说文化是集体表象,是反映社会结构的成套的理想、价值观和准则,并不意味着一种社会、一个民族只拥有一种文化。”?在新中国里成长起来的各个少数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的都市化,形成了都市民族文化的很多新的形式。当然,彝人也不例外,有许多凉山彝人走向都市文坛,如吉狄马加、倮伍拉且等等;跃然于都市乐坛,如山鹰组合、彝人制造;奉献于都市大学的教育第一线,如沙马拉毅、阿库乌雾等;卓越于中外彝学界的巴莫姊妹等……他们用自己坚实的脚步铿锵有声地书写着新的民族文化风景线!
作为都市彝人一员的马德清,他的人生“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说是时代的产物,但因为人生包含了时代的特征,一方面可以促使时代内化为人生要素,另一方面人生也具有时代性、社会阶层性和个人性的创造和变异”。?从文章中,我们能感受到作者时代内化的人生种种体验续写着个体生命的存在意义。
三、符号代码的组合:文本生命
马德清在自觉担负着民族使命的时候,再偕同个体生命的灵动,在各种文学体裁的领域里用自己的心笔组合着新的符号矩阵,让自己的生命在文学文本中流动鲜亮起来。
德国哲学家尼采在其代表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自我超越”篇曾言“生命会亲口向我说出这个秘密。‘注意,’它说,‘我就是那个必须不断超越自己的东西。”?马德清自愿放弃一帆风顺的仕途而走上了崎岖艰辛的文学创作的道路,写下了诗集《彝人的世界》、《飞跨世纪的彝人》、《我的爱恋》、《红色百褶裙》、《三色鹰魂》;散文集《一枚蓝色的逗号》、《马德清散文自选集》;中篇小说《月城索玛》;长篇小说《天灾星》、《诺日河》、《厚墙裂痕》等等,用自己的笔实现着对生命的超越:超越一种世俗的安逸,超越一种物质的满足,超越一种生命的限阈。
散文是一个作者心体感应和智情濡熵的结合物。记得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写过散文《听听那冷雨》等)就认为“散文是一个很大的门类,凡韵文不到之处都属于散文,” “诗好像情人,散文则是妻子”; 而当代著名作家王蒙追求一种散文化的小说写作;乡土文学作家汪曾祺的小说与散文似乎是很难区分的……诗歌是一种着重抒情的文体形式,而散文却是真实记录感情、日常生活、所思所想等等的文体形式。印象最深的是台湾女画家兼作家的席慕蓉在其一篇散文《静寂的角落》中提出了自己对散文的见解“散文……是要褪尽衣衫,最最真实无处可隐可遁的裸!”
在马德清的散文里,如《鹅黄色的情缘》将自己的一段隐秘情缘通过文字而公布于众;《我的母亲》把自己孩童时代的顽皮淘气溶入了对母亲的深深思念中……我们读到的是一个真实的人生,一个只点了逗号的人生。“逗号”这个符号是马德清文学创作、人生体验的一个特有的代码:无论他的诗歌《蓝色的情缘》、《一枚鹅黄色的逗号》,还是散文《一枚蓝色的逗号》火、《鹅黄色的情缘》等等,都或隐或显地张扬着作者的一种“逗号”的文化情结。美国阐释人类学大师克利福德?格尔茨认为“使用各种符号来表达的一套时代相传的概念,人们凭借这些符号可以交流、延续并发展他们有关生活的知识和对待生活的态度”(克利福德?格尔茨《文化的解释》介绍)。那么,我们如何通过文本的语词代码来解读这种逗号情结呢?
逗号,在各种词典的解释中是这样来定义的:“表示一句话中间的停顿。”符号人类学认为符号既是表达性的,又是工具性的。“逗号”这个语词在马德清的文本中的出现:“在川滇黔的接合部/一张记不完全的面孔/滑进我的心田/碰撞出一枚沉沉的逗号/砸起一个好疼的伤口”(《鹅黄色的逗号》);“我跟踪你的影子/把你的脚印数成了一枚枚的逗号”(《恋情履痕》;“一枚蓝色的逗号/永远地打在梦中的情书”(《蓝色的情缘》);“死了就是一枚野性的逗号/就这样悲打在历史的书页上”(《牛的哭号》);“赶路人/是一枚无休止的逗号/悲书写在历史的各类章节上”(《赶路人》);“碰撞的星星坠落了/化为凝固的逗号/在炎热的夏天编辑许多传奇/在人生的坐标上/注上属于自己的那一点”(《星与星的碰撞》);“许多朋友问我,戴上一枚逗号,有什么意思?我只能说:人生应该都是一枚逗号”(《一枚蓝色的逗号》);“我第一次写真正意义上的诗歌,是因为看到一枚蓝色的逗号从我的视线中化为一只雄鹰在高空上翱翔,虽然没有看清是什么颜色。”(《马德清诗歌选?后记》)……不能仅仅简单地理解为是作者对文学创作中对某种意象的捕捉和描摹,而是作者对人生、对生活的认识哲理的高度概括;在表达心声的同时,也借此传递出一种发展的生命观。因为彝族是一个非常崇尚根骨观念的民族,只有知道自己血脉根源的民族才能坦然地走向不断更新的未来。而历史和未来是无法中断的延续,不管彼在的历史,此在的现在,还是将在的未来均是一种中间状态的停顿而已。
在当下的文学创作出现商业化炒作趋向的大背景下,一些作家的创作呈现出时尚化、实用性和浮躁化的特点,而马德清的文本将自己完全真实地裸呈在读者面前,他没有将别人的欢乐喜恶来偷换自己真实的泪水和欢笑,虽然有民族历史的兴衰荣辱和个人成长的苦乐酸甜,但自己一直用一种不断锐意进取的人生态度指导着自己的为人、为文,体现出了对民族、人类的一种人文精神的关怀和思考,将民族、历史、文化和个人的生命理念统一在一个中间状态的清醒坐标点。
因为作者相信“我是关于彝族历史的一个符号/丢进泥土/就是一棵绿色的生命……”(《介绍自己》)。这便是马德清对生命的最好诠释。
【参考文献】
【1】www.people.com.cn文化/人物/名家
【2】《栗原小荻文学评论选》 栗原小荻著 四川出版集团?四川民族出版社,200、12, 【3】《族群记忆与多元创造》 徐其超、罗布江村主编,四川民族出版社,2001、12,
【4】《想象的异邦》王铭铭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6,
王菊(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2004级文学人类学博士研究生,成都,610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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