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 睛 ■ 周恩英　　 发布时间：2006-4-28 11:14:42　　原出处：<越巂>       在每年的清明节来临之际，我们一家人都要回故乡去为已故的亲人扫墓挂纸，每当经过婆婆生前居住的老屋时，婆婆那张布满风霜的苍老的脸庞，那双企盼的眼睛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如今婆婆离开我们已经九年了，在她去逝的前两年，只因大哥和大嫂要外出做生意，家里无人照管，把她从我们家接回到她曾经生活数十年的老屋。记得，在她去世的那一年的清明节，我们一家人回老家去给早以去世的我的父母和公爹挂纸。那天我们磨磨蹭蹭，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婆婆早已把上山挂纸用的香蜡、钱纸、干盘子都准备好了。看见我们到了家，她的双眼放出喜悦的光，温和地说：“咋个这么迟才来？迟了怕起风，香蜡都不好点，纸挂到坟上，就被风吹跑了。趁这阵还没有起风，赶快去挂。”那年婆婆已经84岁高龄了，我们怕她走不动，也没叫她同去，就同侄儿、侄女们慌慌忙忙地上山去挂纸。
      挂纸回来，刚进门我就对婆婆说：“我们要回家了。”她听了后既诧异又失望地说：“我都做好饭了，吃了饭才走？”我说：“才在山上吃了干盘子，吃不下，一会儿迟了，起风骑车子太累了。”婆婆看我坚持要走就颤颤巍巍地爬上楼，把早已积攒下的糖果、饼干、米花、酥玉米等一大包东西拿下来塞在我的包里，然后双手抚摸着她疼爱的孙子、孙女说：“这是亲戚拿来拜年的，我没舍得吃，拿回去你们俩吃。”女儿、儿子拿着包高高兴兴地说：“奶奶再见。”我推着自行车边走边回转头来，看见婆婆穿一件蓝色的衣服，戴一顶黑色毛线织的帽子，站在门边，两手横排起爬在门框上，把头伸出门外目送着我们。微微的春风吹到她苍老的脸上，撩起她没被帽子罩着的银发显得是那样的衰老。此时的我分明看到了婆婆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混沌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不舍，太多的企盼，太多的等待，还有一丝的惆怅和孤独。突然之间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心想：要不我们干脆回去把饭吃了耍一会才走，但又想，还是等下次吧，于是转身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们回到自己的家，很快就把那天婆婆目送我们的那双企盼的眼睛忘到了脑后。后来我们接连三个星期都没回婆婆的家。在第四个星期的一天中午，一声轻脆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我慌忙接起电话，电话的那端传来大侄子惊恐绝望的声音：“三娘，快回来，我奶奶不行了，都说不出话来了。”我的脑壳轰的一声，此时此刻她的三个儿女都不在她的身边。我心急如焚地赶回了婆婆的家，此时的婆婆是多么让人心痛欲裂。她被安坐在一把椅子上，两眼紧闭，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双手有意识地指指衣角，几个年老的邻居和亲戚慌乱的七手八脚的给她穿寿衣。此时的我悲痛得无话可说，默默地站在她的身傍，在心里默默的祈求，让泪水默默的流淌。
      第二天大哥赶回家，爬到她的棺材上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到：“我的妈啊，你咋个这么快就走了，我晓得你要走，那里就是有座金山我都不去。”听到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忏悔和哭诉，我的心在颤栗、在后悔、在内疚、在自责。是啊，假如挂纸那天我们留下来陪她说说话，吃了饭才走；假如星期天我们回家去看看，知道她病了把她接到家里来，送到医院治病；假如……可是现实中没有假如，没有后悔药。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就像一个鸡蛋壳，不经意轻轻的一碰就碎了，瞬间即逝。因此，当我们在外挣钱时，哪怕就是有再多的钱，我们也不要忘了回家，因为我们衰老的父母时刻在企盼着我们；当我们在外工作时哪怕工作再忙，也不要忘了常挤点时间回家看看，因为我们年迈的父母他们在家一直守望着我们；当我们独自在外逍遥时，不要忘了把时间分点给父母，因为他们需要我们的关爱、陪伴、疼惜。
      至今婆婆已经离开我们九年了，在婆婆离开的这九年里，我与婆婆一起生活的日日夜夜和点点滴滴也随时间的推移渐渐远去，但惟有她那最后目送我们时的那张苍老的脸庞、孤独的神情、企盼的眼睛却是那么地清晰，那么地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