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年重访《阿细先基》轶事
作者:黄建明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阿细先基》,早期同音异写为《阿细先鸡》,这种写法最早出自张光年先生之手。
彝族代表性的创世史诗有《阿细先基》、《查姆》、《梅葛》、《勒俄特依》等,这四个作品各自代表了不同的方言区,共同构成了气势恢宏的彝族创世史诗。其中《阿细先基》代表了彝语东南部方言区(即弥路彝区);《查姆》代表了彝语南部方言区(即哀牢彝区);《梅葛》代表了彝语中部方言区;《勒俄特依》代表了彝语北部方言区(即凉山彝区)。也许因《阿细先基》最早整理出版,或整理者知名度高等缘故,《阿细先基》有着先入为主的味道,《阿细先基》在学界的影响要大于其他彝族创世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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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细先基》整理者署名为“光未然”。光未然,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中华民族生死抉择时期,唤起中华儿女抗争的《黄河大合唱》歌词出自他手,至今仍为代表中华民族的靓丽文化符号。“光未然”是张光年的笔名。由于《阿细先基》整理者署名是“光未然”,由此“光未然”这一笔名紧紧与《黄河大合唱》、《阿细先基》联系在了一起。为清楚叙述,下文叙述《阿细先基》整理者名时用“光未然”,叙述重访《阿细先鸡》者时用张光年。
抗战期间北大、清华、南开南迁昆明,与今云南师大联合在昆明建立了“西南联大”。也就在这一时期,云大附中迁今石林一中内办学,光未然先生随同云大附中来路南执教。
今石林、宜良、弥勒、泸西、陆良行政区划地盘过去互有交叉。如今弥勒西三区的滥泥箐村一带曾属路南县管辖。这样,滥泥箐一带的阿细青年念初中要跑到路南县城住校读书。
在光未然执教的班里,有几位滥泥箐的阿细学生。通过学生,光未然了解到阿细人的创世史诗。然后,跟随学生到滥泥箐搜集整理出了名扬中外的《阿细先鸡》。躲避战乱,躲出一部代表作,这恐怕是光未然始料未及的。
但凡盖世学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与作品成名地有无法割舍的情结,时时心念着心中第二个故乡,有重走一趟故地,然后安然离世的强烈愿望。如我国民族学泰斗林耀华先生,成名作为《凉山夷家》,然后不断重返凉山,晚年以《三上凉山》一书封笔。又如我国民族语言学泰斗马学良先生,抗战期间来路南调查撒尼彝语,并深入研究后出版了他的成名之作《撒尼彝语研究》。每次我到马先生家去拜访,先生总是温馨地回忆起学生期间到撒尼彝区调查语言的岁月。接着又甜甜忆起我国实行改革开放后,专程到昆明参加民间文学学术研讨会,会后请会议主办找车专门跑了一趟魂牵梦绕的撒尼彝区。为不给地方添麻烦,先生没给地方打任何招呼,到维则转了一圈,压住激动的心情,独自静静在石林湖畔绕行。表示生前还想在年轻时走过的撒尼彝区再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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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先生是忘了多次给我提过这一话题,或是心不由己,自不然而然想谈这个话题。每次去看他,先生习惯于从这一话题谈起。可见一个人的福地,不会因为职位的迁升,角色的转变而将心中的福地轻易抹去。
张光年先生大体是揣着这样旧地重游,重访《阿细先鸡》故乡的怀旧心情来这方热土。1980年春季的一个早上,路南县委宣传部金介副部长来到当时我们编辑《彝汉简明词典》工作室,要求武自立先生接受《人民文学》总编张光年先生对《阿细先基》流传现状的采访,金介先生没介绍相关背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交代完任务就离开了办公室。
武自立先生是弥勒阿细彝人,当时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语言室彝语组专门研究彝语。路南县编《彝汉简明词典》时,县人民政府致函社会院民研所,从北京请来指导和帮助我们编《彝汉简明词典》,历经余年。
为了从《阿细先基》中搜集和研究阿细古语,此前,武先生已找阿细盲人歌手录下《阿细先基》的完整磁带,悉心收藏,随时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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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细吟唱《阿细先基》,似乎有撒尼人吼《库吼谜》一样减轻身心压力,全身放松的减压作用。我们编辑《彝汉简明词典》全书彝文、国际音标由武先生在每张涂有蜡的透明纸上书写,然后照相制版。只要写错一个字或一个符号,需全张重写。在透明蜡纸上写完一部厚厚的词典,这项工作对武先生的压力可想而知。也许唱着《阿细先基》抄字,是减压的一副仙丹妙药吧,武先生抄词典底稿时,随即哼起《阿细先基》,耳濡目染,那段时间我也学会了不少的阿细语词汇。
就当时而言,对阿细口语《阿细先基》的掌握,只要武自立先生说他是世界第二,没有任何人敢认世界第一,金介部长找武自立先生介绍《阿细先基》的前世今生是找对人了的。尽管这样,武自立先生还是整整花了一个下午,认认真真准备第二天的汇报提纲与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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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自立先生是传统学究派,除语言学和民间文学方面的书籍和杂志而外,很少涉足其他学科书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沉浸于彝语世界,对张长李短类的事一概不感兴趣。我小试了一下,果然,武先生对张光年是只知其名,对其工作与身世的了解少之又少。
武先生是带我入道的学术恩师,若老师露馅,对学生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我以向老师汇报心得的口吻,谈了张光年主编的《人民文学》中哪些作品曾在社会上产生过巨大影响。以此充当老师备课的助手。
我国实行改革开放后,无论是文学艺术界或学术界都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其中《人民文学》期刊一枝独秀,当时具有轰动效应的多篇文学力作由《人民文学》刊发。那时我们还不懂《人民文学》为什么会走红,但知道其期刊主编肯定是很厉害的人,文学修养极高,才能慧眼识真金,从众多来稿中挑出好稿,修改出好作品。于是对《人民文学》主编佩服得五体投地。当时做梦都在想,若能见《人民文学》主编张光年先生一眼那该多美啊!也不知道我的哪位祖辈烧的高香,梦想终将成真!
张光年先生此行可能从文联渠道而来路南,从昆明专程陪张光年到路南的是,在省文联工作,曾参与整理撒尼叙事长诗《阿诗玛》的刘绮先生。鉴此,我也有幸认识了刘绮先生。
我们顶着炽烈的紫外线,下午两点如约到县招待所小楼二层会客厅。
张光年身材修长,穿着一套深蓝色中山装,晳白儒雅,银丝梳后。在客厅一同等候的还有刘绮、金介。
简单寒暄,随即转入正题。武自立先生汇报的内容有两方面,一是当时(上世纪80年代)的《阿细先基》残存与流传状况。二是《阿细先基》的搜集与整理过程。
汇报第一个问题:民间尚未失传《阿细先基》,还有几位老歌手能用阿细彝语吟唱完整的《阿细先基》,为了保护与抢救阿细彝语的《阿细先基》,其已录下完整的磁带。光年先生听到《阿细先基》还有残存与流传时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当听到还有歌手能吟唱完整的《阿细先基》,他开怀地笑了!
我怀疑当时的金介部长也跟我们一样:不了解张光年是光未然;光未然就是张光年。头天金部长向我们交代任务及次日见面介绍,都没提及张光年与光未然两者的丝毫关系。
武自立先生介绍第一个问题,即《阿细先基》流传现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张光年带着微笑倾听的画面,足以说明汇报效果。但汇报第二个话题,即《阿细先基》搜集整理过程,我就不敢恭维了。
武先生介绍说:“《阿细先基》最早的发掘整理者是光未然。光未然何许人也?一位北方青年,抗战时期南下,设在路南的云大附中任教,执教的那班学生中,有一滥泥箐的阿细学生,通过学生光未然了解到《阿细先基》,随后光未然跟学生到滥泥箐搜集整理《阿细先基》……”
左一句、右一句光未然,反反复复光未然,当时现场画面是:金部长无动于衷;武自立先生激情昂扬,深情表达着阿细人对光未然先生的感激之情!
在光未然面前,或给光未然讲光未然历史;给《阿细先基》整理者光未然讲光未然搜集整理《阿细先基》的过程。真是滑稽不过的事了,光未然可能觉得“这事有点好玩”,但一直笑眯眯地听武老师介绍,决不给武老师尴尬。

可坐在一旁的刘绮先生坐不住了,立马插话:“武老师,光年先生就是光未然;光未然就是光年先生!”顿时,就像火盆上浇了一盆水,万般寂静……当时武先生我俩无地自容,恨不得立马来个大地震,大地瞬间撕裂开一条大缝,马上钻进去……
还是光年先生化解了尴尬,仍保持着儒雅静听的状态,以谦和的口吻说:“没关系、没关系,武先生讲得挺好,继续、继续、继续说下去……”
武先生带着羞涩的表情,朗朗大笑!一面摆手,一面抹去笑出的泪花。“没了、没了……”
光年先生对着我说:“年轻人(当时我26岁),你也说两句?”
我说:“我什么也不懂,是跟着来学习的。但是,我是《人民文学》的忠实读者。先生作为《人民文学》的主编,为我们提供这么好的精神粮食,感谢了!谢谢主编,主编辛苦了。刚复刊那几期《人民文学》我一字不漏全读。后期在期刊目录上特别推荐的作品,也大部分读了。”
光年先生问我:“期刊有什么不足?哪些地方还需改进,不足的地方也可以说说吗?”
我答:“提不出来,我写不来作品,只能看看!”
光年先生看到自己主编的期刊,在边城小镇里也有如此疯狂的少数民族青年读者,亲切的面庞荡漾出更加亲切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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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年先生最后说:“在云大附中任教和整理《阿细先基》是生命中最为宝贵的部分,一生中意气风发的青春年华都留在了云大附中。《阿细先基》是文学生涯中难以忘怀的足迹,《阿细先基》洒满了文学探索之路的汗水。云大附中执教和整理《阿细先基》的经历,一直令我魂牵梦绕。
年纪越大,重走云大附中旧地,重访搜集整理《阿细先基》之路的心情越迫切。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此行可能是还愿之行,最后一次重访旧地了!
昨天在云大附中旧址(即当时的路南一中)走了一趟。明天由县委宣传部派车到当年搜集《阿细先鸡》的滥泥箐等地走一走,看一看。走走当年走过的山路,看看当年的老朋友,叙叙旧……”
在光年先生悲壮的情语中,我真切感受到了老作家那颗永远闪烁着光芒的纯净之心!
第二天光年先生一行重走了哪些路?重访了哪些老友?我们不得而知。但我相信:了却人生心愿的光年先生,带着满满收获回北京,怀着喜悦的心情走进编辑《人民文学》大文坛,为人民编辑更多更好的文学作品!
(原出处:圭山谣公众号,2022年3月21日)
文章编辑:蓝色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