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自新史时期以来,在与中国式微现代诗歌接轨并行的诗坛跑道线上,活跃着一支容漠视的劲旅,这便是彝民族先锋诗人部分。
他们不是一个仅用口号做标志的虚张声势的狭隘诗,而是一个实力雄厚的步伐有序的方形诗阵。这支蔚为壮观的现代诗歌队伍,由吉荻马加率先始足的征途从未间断。一批一批更为年轻和充满锐气的诗人自觉地步入其列;他们不由分说,高擎神圣的诗歌火炬,以张扬和扩展民族精神为基本起点,涌向世界先进文明大潮为标志的这种优良品格,无不令怀有良知的爱诗者欢心鼓舞。他们中如数家珍的佼佼者,原本可以让我开出一串长长的名单来使大家耳目一震,但囿于不是本文所要面面俱到的话题,故只,好痛割爱,点到为止。这个遗憾,我拟另抽机会弥补。
请恕我借此再在这里额外地啰嗦一句:我不止一次地在学术会上讲起过,在撰方中论及过,在接受中外记者采访时谈到过——本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初乃至更长的时间内,少数民族血统的先锋诗人可望成为中国诗坛的主导力量,变诗歌“第三世界”为“第一世界”也将是历史的必然,这并非虚妄。诗歌、时间、历史都会凸现这一切。你耐心地等着瞧,好戏肯定要诗界仁君与智君都抱有趋同的迹象。
所以,对于彝民族先锋诗人这支异军的崛起行程前景,我尤其充满兴趣和期侍。这些年里,我有好多机会去参观他们的队伍,便日渐慢慢地看出了些眉目,在我的视野里,有一个与我同龄的朋友频频出现,其人格力量和诗歌品质都在强烈地吸引着我,他正是《走出巫界》的作者阿库乌雾。
在我看来,阵库乌雾应是继彝民族血统中十分优秀的诗人吉狄马加和巴莫曲布嫫之后的又一位颇具潜力的青年诗人,这样的估价是恰当的。去年底,阿库乌雾曾由四川民族出版社推出过一部彝语诗集《冬天的河流》。据有关专家称,此是彝族文学史上第一部直接用本民族语言创作(而不是翻译)的现代诗歌结集,这部诗集在他任教的所在高校彝族读者中和彝民族聚居区的读者中反映极好。紧接着,眼下他又将一部华语新著《走出巫界》推到了我们的面前。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诗人能以其丰硕的成果奉献给我们的诗坛,这岂只是彝民族的骄傲?这也是坠入低谷后的中国诗歌重新升温的一种吉兆。如果我们不揣以饱满的热情及时给予奖掖,很难说我们的审美视角不经历一次残酷的怀疑。试想,我们有这个必要遭际一次懵懂的失误吗?
或许正因如此,当热心编辑并使其顺利出版这部诗集的编辑家,嘱我为阿库乌雾的《走出巫界》写篇序文时,尽管我自感水平不高,难免有把握不准的惶恐,但还是打破惯例地欣然接受下来。我想,我之所以有这般勇气,大概与《走出巫界》文本自身的“威逼”和有关编辑家所具有的眼光感染而致。
Ⅱ
在对阿库乌雾的诗集《走出巫界》做出确切界切的同时,我首先还要提请人们注意这样一种又熟悉又滑稽的诗歌现象:即从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中期的十年间居然有为数不少的具有先锋意识或准先锋性的诗作者和诗评家,习惯视所谓的“生命体验”为创作的法宝,并以此用这个特定的术语来标榜自己的功能及衡量诗歌的水准的优劣。
由于这种貌似新鲜、前卫的诗歌观念的泛滥,诗歌形骸纯粹成了个人情绪化的简单排泄物,语言艺术的所指变得紊乱不堪,诗歌固有的精神荡然无存;假冒伪劣的诗人,粗俗浅薄的诗作,充斥着各类诗歌报刊和图书发行市场。
其实,单就“生命体验”而言,既不具备高、深、新的哲学意蕴,也并非诗人的独异创构。它是每个自然人共通的生理属性和生命现象。生命体验的直观形式,可说是整个人类生存的开宗明义。七情六个欲,生离死别,喜怒哀乐,兴哀沉浮,是自然人类中的每个分子都在能体会到的。是一种形而下的起码活动。如果用语言记录或者描摹这些活动的多半是小说家们的事,对于创造纯性精神国的诗人来说是格格不入的,至少是浅层次上的。也是区别真假艺术的砝码。
很明显的事实是,做为操作语言艺术的诗人,既是性情中人,又是抽象中人。从人性上讲具有双重品格,承载着参与和审美的关联和距离。即生为物质人,活为意念人。诗人的整个生命历程就是一部天然的人类自下而上艺术秘史。正如阿库乌雾在《伐木》一诗中所暗喻的那样“斧柄 长满嫩绿的枝叶”,诗人的使命就在既“砍林”又“植树”,只不过常常很尴尬也很美好的“轻易掩盖一些真实”。伐木不是目的,而是:
打开古森林
生动的窗户
伐木 是一次落网的逃脱
因此,诗人(尤其是被为的现代诗人或先锋诗人)的功能不应只是常规性的感受生命,表现生命,复制生命;重要的则是洞悉生命,破译生命,昭示生命。
具体地说,诗人的生命和诗品应象一柄不灭的生命的火炬,去探照生命的水源头和启亮生命的潜流,从而让生命放射出奇异的光芒(即生命的史诗和生命的哲学)。在这方面,阿库乌雾的《走出巫界》或多或少为我们提供了这种可能。我们从《语言的木马》、《寨子里最后一位毕摩》等篇什中可邻略其品质意义上的韵致,尤以《岩羊》为证:
那是一只多年独居
峭壁与峭壁之间
不安分的老羊
每个黄昏让目光的野果
结回到岩壁高处
偶尔从幽深的裂隙伸出草木
由此四季如秋
每个清晨用坚硬的老蹄
叩亮一些属于岩石的音乐
那是一只从没听到过
枪声的 岩羊
是一块自由运动着的
旷古的岩石
很多年以后
它其实是一面
不曾有过铭文的
碑
从此 山里的石头
莫名地 多了些
不可思议的
重量
我不惜篇幅将《岩羊》全文照录,并非随意洒墨水,是将它看做是阿库乌雾的具有代表性的诗作之一。至少,在一定阶段上是这样。
透过《岩羊》的多维空间,我们便可悟出阿库乌雾对于诗歌的艺术造诣和博大的思想宏旨,诗人选择“岩羊”这个具象作为语言依托,相信是在深层次的思考之后所得。在动物 界,岩羊是以其顽强的生命毅力和独具的生态方式而存在的。诗人以岩羊的生命历程来涵盖个体生命运动的轨迹和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内核以及对人类理想栖所的渴慕与反讽,自然而然地整合出一种很富磁性的张力扬;无论是对诗歌本体的裸呈与掘进,不是对人性、神性、物性的幻化与启喻,都是对现有中国诗歌的一种贡献。这是我们从先期的朦胧诗和后期的实验诗里获取不到的。完全值得我们珍惜和做进一步地研究。
Ⅲ
阿库乌雾的诗龄不长,是最近几年举步诗坛的,因而,在繁星灿烂的当代中国诗坛上,做为自然生命载体符号的阿库乌雾,还暂时不太为诗界内外人士所赏识;但为对于做为艺术生命现世偶像的阿库乌雾来说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诗人阿库乌雾用什么样的姿态去完成诗歌寄予他的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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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亮生命源流的韵文火炬——阿库乌雾诗集《走出巫界》序评
■ 栗原小荻
发布时间:2006-5-23 14:34:25 原出处:《走出巫界》
因为缪斯选择子民不是一夜之间的事,任何贿赂都不能使她擅作主张。当然,更不是一厢情愿。
就《走出巫界》来看,我们已经能够窥见诗人的步履已有相当的跨度,显出一种比较扎实刚劲的势头,不乏拓荒者的气魄和信心,与中国历代大多数诗人初创时相比,如果说阿库乌雾略胜几筹,也算不得是对他的过分褒扬。
诚然,这并不等于是说阿库乌雾在诗歌创作 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就《走出巫界》六十余首诗作的整体指谓来解读,也不是篇篇皆玑珠的侍构。其中也有掩不住的粗糙和蹒跚的印痕。如诗人对形容词所流露的“眷恋”与“多情”,给诗歌原有的天然丽质平添了些不必要的粉饰,不能说没有损伤语义诗蕴在读者视觉中的无限魅力;对意象的营构也有所“溺爱”,“投入”得太多,反显含糊之感,让人难以进入独钟的境地。虽且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但我还是以为并不影响《走出巫界》的全部形象和具有的体面。道理很简单,即使是普遍认同的中外诗歌大师,在诗艺的探索道路上,也绝然不是一步定乾坤的,其间必然有许多偏差。何况,艺术本身是一种不可占卦的生命。
所以,阿库乌雾,你还是坚持不要茫然地四面环顾,也不要紧张地急于回头,只须大胆地一直朝前走。不仅要走出以懦家思想为基因的巫界文化沼泽,而且要走出自然生命中的五花八门的迷宫,跨越各种历史淤积的沙滩和土著语言垒成的屏障;象你的源于古典,终于现代的《首饰》“……重新精美地踩进泥土”,然后,成为全新的“史前艺术”。
就这样。阿库乌雾,祈愿你!
一九九五年五月十二日
南部柳林公园茶馆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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