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全球化进程进入一个全新阶段的今天,我们满怀激情地来讨论和赏析一个中国境内少数民族音乐组合的音乐成就及其艺术文化现象,似乎不是那么符合时宜。然而,当代中国文化发展的确在文化传递、文化运行和文化创新等方面发生了空前的、急剧的大转变。自“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一直到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社会文化在国际现代文化发展大趋势的强烈影响和自身历史性文化变革与文化发展的总要求的驱动下,迈着曲折而又稳健的步伐踏上了现代中国文化建设与发展之路。诚然,境内各少数民族文化也在逐渐发掘与被发掘、确认与被确认、规范与被规范、阐释与被阐释的过程中,从此开始了一次纯精神层面的无际无涯的“胜利大逃亡”。在他人想象与自我想象、他人建构与自我建构、他人消解与自我消解,以及被迫变迁与自由发展同步的深度精神谎言的诱施和驱策下,逐步印证着黑格尔指出的“按着自己的意愿走向自己的反面”的民族自信力的产生与消逝的理论。这一过程在当代少数民族文学艺术创作中得以最为真实、恰切的表达。当代中国的少数民族音乐创作,正是在这一历史背景和时代语境中,主要走向两种存在与发展形态:其一指主要由少数民族音乐家完成(也有个别略懂少数民族语言文化的汉民族音乐家参与)的“少数民族母语音乐”传统的继承与创新;其二指少数民族音乐家和汉民族音乐家共同进行的“少数民族汉语音乐”的创造与探索。这两种少数民族音乐形态,主要承担了新中国成立至今的主流意识形态抒情和族群生存发展愿望,以及民族文化命运的音乐化叙事。其突出的特点:首先,各民族母语音乐由原来的各民族主体抒情地位逐渐退赔到各民族音乐抒情中的次主体或非主体,甚至被长时间的边缘化,成为少数民族音乐抒情中,人们寻找、构拟民族特色音乐元素的陪衬物和点缀品;其次,各民族母语音乐与各民族汉语音乐越来越呈现为“洋泾浜语”式的混融性发展趋势。再次,各民族母语音乐与各民族汉语音乐存在着不可轻易兼容的根本性差异。而这样的民族音乐内在特性和文化品格形成,必然指涉到其民族文化大背景正在经受外来文明的撞击与多元文化的整合现实。进而,传统中国丰富多元、悠久灿烂的少数民族文化已经和正在被历史性地推向一个既轻易放弃和淡忘自我文化精神传统,又难以全面接受异文化的真实、深入的渗透;既远离历史,忽略文化整体性自觉和体系化传递,又对时代新文化的强势席卷表现出空前的无奈和低能的文化无根、文化无序、文化无言及文化无力的“后文化时代”。彝族当代音乐组合——山鹰组合,就是在这样一个特殊时代的民族文化的特殊命运中应运而生的。风风雨雨,十余载苦修,他们以超凡的毅力和对艺术的坚忍与赤诚,以自己矫矫不群的音乐天份和艺术气质,坚守母语音乐根脉,用音乐传承历史,同时抵制历史异化;用音乐体验现实,同时反思现实;用音乐预见未来,同时创造未来。“山鹰组合”从诞生之日起,带着属于自己的掌声与嘘声、荣誉与诋毁,带着实践者的成功的喜悦与挫折的懊恼,一步一个脚印地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亮相中国流行乐坛,成为国内第一支少数民族音乐组合,经过十余年坚忍不拔的苦心经营,发展到今天,成为中国境内坚持走母语音乐符合新时代要求的创造之路的少数民族著名音乐组合,他们所走过的路其实就是一条无终的精神朝圣之路,其中的酸甜苦辣我们只有透过他们饱蘸生命热情和文化意蕴的母语音乐作品中去感受和体会。这里,我们将通过以下四个方面对“山鹰组合”十余年成长史进行艺术文化阐释与精神历程解析。
一、雏鹰初鸣:山寨里第一次传来奇异的鹰语
在悠远而孤寂、辉煌而朴拙的远古史诗深处,曾经传来过一声使彝族文明史上那位伟大的文化英雄支格阿龙的母亲心旌飘摇、情欲难抑的龙鹰之语——那是划破太初苍穹的来自异文化的诱惑之声,是彝族人进行历史叙事中重新缔造创世英雄生命的文化混血之声,是史诗完成人性化叙事过程中必须的性爱,也是推进历史更大发展的诗意化的机缘。龙鹰滴下的三滴“血”,既是原始野合、孕育新生命的“灵物”的象征,又是原始先民部族战争,部落通婚过程中“龙鹰”部族逐渐消亡,逐步退出历史叙事空间的隐喻。远去的时光就像是一场一闪而失却又留下永久回忆的梦。
历史总是在神秘的偶然中复现其最初的光华,这正是仰仗了那些已经被历史叙事长期过滤、沉淀、凝定为一个民族特有的集体无意识中的“原型叙事”、“原型话语”和“原型意象”的赓续不绝。在遭遇新的文化转型现实,新的美学思想撞击,新的人文精神创造,新的生产力、生产关系与生存伦理的时代精神要求时,它们将在这个民族真正的文化传人、文化核心群体中再次被激活,进而被重新唤醒、重新提起、重新演绎,并不断走向变革发展。“山鹰组合”在彝族当代音乐文化史上的出现,就是彝民族古朴而悠久的族群记忆和文化地质层的“雄鹰原型”及其文化意蕴、英雄崇拜及其精神传统、说唱艺术及其口头传统在当代的一次复现、一次转承或是一种文化变构的产物。“山鹰组合”十分清醒的晓谕自己音乐艺术的精神背景和文化根脉,他们说:
“但为了我们固执的音乐和我们固执的彝人的心,……我们也有我们引以为一生骄傲的力量,那就是我们古老深邃的民族文化,我们牢牢恪守的部落信仰,我们汪洋恣肆的酒歌世界,我们浪漫率真的山林法则,更重要的是,我们童年时对音乐最原初的理解和想象。”
——《音乐宣言》
他们同时深谙自己与生俱来的文化使命和历史职责:
“身是那雄鹰展翅高飞
歌是那宝剑闪闪生辉
唱飞那天下的乐与哀
斩尽那人间的不平事
……
雄鹰一样的少年 雄鹰一样的少年
家在高山志在天边
雄鹰一样的少年 雄鹰一样的少年
利剑在手重任在肩”
——《鹰少年》
彝族有格言道:父言如钉钉,母言如墨透。“山鹰组合”的原创音乐就是在完全遵循这个格言民族的人格范式和心理规训的基础上起步的。从本能的、原初的,也是最为天真、朴质的《想妈妈》开始了他们始料未及的音乐朝圣之旅和文化历险之途。“小虫想妈妈,扭动身躯表情意;蝴蝶想妈妈,扇动翅翼诉衷肠;儿子想妈妈,泪流如注难解忧。”这是彝族民间谚语,同时也是“山鹰组合”感人肺腑的母语歌词。“山鹰组合”正是用这首《想妈妈》,在历经短暂的误解和非议之后,第一次用“阿嫫妈妈”这样典型的彝汉混合语的方式,凭借将现代音乐意识、音乐技巧与古老民族民间词曲艺术传统相结合的音乐创造思维,从而表现出特立不群的音乐风格和文化创新气质,并以势不可挡的燎原之势在昭觉乃至在凉山迅速蔓延开去。从此,一首又一首既具浓郁的民间母语山歌淳朴、亮丽品质,又有鲜明的现代流行音乐特性的彝语新歌曲在当代彝族母语文化圈内传唱和流行起来。在彝族诺苏人的当代生活中逐渐地酝酿出一种“山鹰现象”,掀起了一股“山鹰风暴”。于是,至今还留守在大山深处的彝族人,十分惊异地发现他们耳熟能详的天籁般的山寨古歌,被悄悄篡改后依然那么声声入耳;已经移居城市过着彝汉双语生活的彝族人,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感受到,用适时的现代母语抒发出自己多年郁结、长期抑制在心底的真实的性灵之歌,其实是一件多么惬意和愉悦的事情。于是,人们为“山鹰”欢呼雀跃,为“山鹰”奔走相告,为“山鹰”沾沾自喜。“山鹰”的歌,大山深处的牧羊人在唱,乡村小学的孩子们在唱,都市里长期有母语焦灼的“都市彝人”在唱,本民族的人在唱,外民族的人也在唱。我们看到:一种对被悬置于主流抒情以外的边缘人、边际人进行的极具后现代意义的“深情关注”的彝族民间现代通俗音乐已经在大凉山滥觞;一种由民间母语起步进而试图探索适应新的母语转型时代要求的彝语新音乐,并进而更深地理解和完成本民族内在抒情模式的汉语化历程的精神指向已初见端倪;一种直接或间接的表述着新的生产生活条件下的新的生存愿望和生活理想的由边沿向中心趋近的民族民间艺术文化方式开始出现。“山鹰”也由此慢慢的翅羽丰满,并得到有识之士的细心关怀和奖掖。至此,“山鹰”做好了飞离故乡的准备。
二、山鹰出逃:逃亡其实就是最好的自我救赎
我们知道,不论古今中外,大凡世界上多数成功的艺术先驱者都有着从自己深爱的故土毅然“出走”的经历。当然,在有的艺术家那里,这种“出走”是纯精神层面的;而有的艺术家就必须身心灵肉都同时接受“出走”乃至“逃亡”的煎熬。“山鹰组合”生长于凉山彝族社会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全面更新和推进,历史文化形态和民族心理结构深度变迁,古老厚蕴的彝族母语文化承受空前的震荡,独具特色的母语智慧体系逐渐遭到损毁,悠久灿烂的母语叙事传统面临历史性中断的“民族历史文化转型时期”。海德格尔说“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拯救”。“山鹰组合”凭着先天禀有的对民族文化独特的颖悟能力和激越澎湃的一腔热血,在这本民族传统文化历史性转折的重要关头,天命般地选择了音乐的同时,天命般地选择了试图以自我逃亡的方式完成自我拯救的文化策略与文化使命。
“走的时候有一些抱歉
走的时候有一些挂牵
走的心情难免有一些忧伤
走的路上我会装得不孤单”
——《走出大凉山》
虽然走的时候还是有抱歉、有挂牵、有忧伤,但我们听得出来,走的决心是自觉的、走的脚步是坚定的,那是毅然决然决不后悔地面对不得不走的精神遭际和文化命运之时勇敢者所表达的信心和胆魄。“山鹰”的“出逃”对他们以彝语民间说唱艺术、口头传统,以及经诵和巫唱习俗为背景与根基的现代母语流行音乐的成长是一个转折点,所以,我们有理由做出如下的描述:
“生生不息呵!腐朽的母语毛发飘飞,溃逃多年的鹰裔击翅如雨,大山私生暗泉,设下最后的埋伏,色彩再一次褪尽,弹壳注满泥沙。
铜铁嘶鸣的年代,以弹壳碰击弹壳,那夺人的奇音,一定会击穿你空洞的骨骼!此间,有野蜂围困城市,并狠狠蛰那城市盘错的根部!你,在一旁,饮鸩止渴!”
——《忧伤的母语·文案》
“于是,我们渴望一根羽毛,唱着忧郁的歌谣四处飘荡。宇宙间的空气俨然是为了羽毛而生的,羽毛,就在自由的空气里养成了飞翔的品质。”
“我们深信:腐朽,不会发生在羽毛的世界,正如故土的河流从未停止过对我们血脉的召唤。”
——阿库乌雾散文诗《羽毛》
远离故土、远离乡村、远离大山的感觉就像是一根在空中飘浮无着的“羽毛”。可这个飘浮的过程何尝不是滋长新的品质和性能,探寻新的生长点的过程。在“弹壳注满泥沙”、“铜铁嘶鸣的年代”,在“城市盘错的根部”,我们以“夺人的奇音”“击穿你空洞的骨骼”,依然深信不疑:“腐朽,不会发生在羽毛的世界!”至此,逃离其实已经实现为更高的救赎。山鹰也由此完成了出走的真正目的:
“旗幡,在卷帙深处成为补丁,脚印,便轻易烙痛河流的躯体,那梦中第一次鱼汛来自故土的针叶林,少女在初潮之前扮演母亲。
于是,迁徙,就在母亲的左乳与右乳之间进行!……
干戈,于唾沫的汪洋中逐日枯萎;语词,在异地开始偷情。将祖先的灵竹移栽——笋,那满地生根的阳具,头顶一朵朵蘑菇云,让火灾,最终发生于海底!……
夜已很深,心灵依然游离于城市上空,是我们的光芒照耀着城市?还是城市的光芒启迪我们永远迁徙的天性?
顿悟:自己是年代久远的昆虫!
可以入药的翅类!!”
——阿库乌雾散文诗《迁徙》
我们只能说:属于语言射程以内的事物毕竟有限。正如面对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我们会让砍伐在种植之前完成。对文化精神的救赎,也应该在真正的毁灭来临之前结束。
三、鹰击长空:让爱去获得美丽而自由的天空
作为弱势文化背景和边际人群体中成长的艺术新人,作为族群文化及山野情愫最新的演绎者和演述者,“山鹰组合”不仅要通过多方的努力,获得“艺术家有可能在意义领域之间发现新的联系,从而使同一文化的其他成员对于他们所发现的周围世界的规律的本质有新的认识。”(罗伯特·莱顿)这样的对本土艺术资源的重新认识、重新阐释和对民族民间艺术精神做全新表达的文化精神契机。而且,作为当代语境中的当代音乐人,他们必须了解“文化传统为艺术家提供了表现创造力的工具,并决定了所能采取的形式,如果离开了文化传统,艺术家就既不能思考,也不能表达自己。”(康德)要懂得革新者与其生存的时代脉搏之间紧密相连的关系。由此放眼更大的艺术与历史文化的关系场,预见本民族母语文化传承与传播所面临的历史性危机的文化命运。以无比宽广的胸怀,以高度的时代责任感和文化使命感,继往开来,高瞻远瞩,让自己的母语音乐像一条从原始森林中自在而执著的流向大海的山泉小溪,在努力彰显自己艺术生命的光华中永远表述着源与流之间亘古的真理。
“山鹰组合”不负众望,不辱使命,在故乡大小凉山圣洁的上空短期逗留、盘旋后,为了让自己的爱获得更加美丽、更加宽广无垠的表达的天空,为了能更快地击翅于中国当代流行艺术自由的空宇之下,为了让一个曾经享受过特殊孤独的民族,通过他们传达出:那来自边沿的对人的生命有独特震撼力和启迪性的声音文明的特殊信息。带着生命最初的冲动和故土的温暖渐失的迷茫,带着祖先以格言的方式在幼年时代给自己的子孙许下的诺言,带着“影子在某处被暗害”后的惊悸与怅惘,带着自我生命寓言与族群生存寓言的同步营构与实现的梦想,“山鹰组合”向着更加高远的目标起飞:
“最美的树木生长在我的家乡,可那金色的树叶子却都飘去了异地他乡;最美的山泉发源于我的家乡,可那涓涓的清泉水却都流向了异地他乡;最美的女孩生长在我的家乡,可那动人的姑娘却都嫁往了异地他乡;矫健的雄鹰在故乡的天空飞翔,生动的影子将投落在别人的土地上… …”
——《蓝色愿望》
“我们只想唱从我们心底流出的歌感动更多的人,让更多的耳朵听懂我们的心,让更多的眼睛开始看到大山的丛林里,那个久远的族群。”
——《音乐宣言》
为了顺利实现自己艺术文化生命中最初的理想,为了把自己的音乐实践及其成果获得更大程度的推广,为了让自己的音乐文化修养得以更深的掘进与更大范围的拓展。以《走出大凉山》为标志,“山鹰组合”毅然离开家乡,来到了包括音乐人在内的中国文化人魂牵梦绕的祖国首都北京,这座常常被对它抱有不同愿望和需求的人们共同称作“幸运之都”、“机遇之都”、“梦想之都”和“财富之都”的神奇而美丽的历史文化名城。这座古城似乎也给三位大西南夷人后裔的“巫唱”予以了认同与回应。在友人的支持和关心下,“山鹰”在北京度过了几年虽然有些艰辛、有无奈、有彷徨甚至有苦闷,但又十分自娱,十分开心的大都市流浪音乐人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太阳的肌肤遥遥生疼,传说中的梦之林毁伐殆尽。隐喻离开春天,卖身求荣。纸张以洁净之躯孕育污秽之翅,翱翔,成为一次性消费发生在垃圾桶附近。柱着时令的拐杖,行乞的金匙找不到自己前定的锁孔。窗内花粉失窃的消息刚刚播报完毕,窗外空难的雄鹰正在坠落之途投来最后的幻影:城市,无母乳畏养历史的城市,祭坛与祭品同体。庞大、坚硬的躯壳上有一道亘古不能愈合的缝……
梨花开了、梨花开了,我们村成了花园!
果子熟了、果子熟了,我们村成了果园!
城市之央,小孩翠生生的朗读声——
再次送我们回家!……”
——阿库乌雾散文诗《梨花》
我们认为,这章散文诗所表述的精神图式、人格处境及文化选择,恰好与当时“山鹰”的生命遭际、尴尬境地和精神纠葛是相同的。我们似乎可以从中找到充分的理由做出这样的归纳:中国当代少数民族艺术家及其艺术文本同时被赋予了一种后现代主义的艺术文化特性和后殖民文化的精神品质。
由此,我们要说:“山鹰组合”想要鹰击长空,远离故土去探寻和获得自己美丽而自由的天空的文化精神理想,当然是无可厚非的,但在当代语境下,最终是要被残酷的现实所捣毁的,是要被后殖民文化潮流所湮灭的。唯一明智的抉择就是:早早回家!……
四、向后飞翔:母语是起点也是归宿
众所周知,在所有飞禽类动物中,任何一次飞行行为从方位上看应该说都是向前的,也就是说它们在飞行过程中力的运行方位与自己身体的正面方位是一致的。而在人类世界里,人在完成某一个文化行为的时候,其思维方式、心理方式、精神指向、价值取向和灵魂境界等用力方式是可以和自己所处的现实社会特别是世俗的外在的文化潮流保持距离甚至反其道而行之的。也就是说人在探索和开创崭新未来的奋斗过程中,人的精神走向不一定都是一味向前的,有时做更深的返视与回溯乃至战略性策反恰恰是更大的向前迈进的开始。
“山鹰组合”在奋力飞出大小凉山的古老山寨,奋力飞出横断山区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并经过一次次坎坷曲折的南北转战、游历大半个中国之后,终于获得了住进首都北京安然从事自由音乐人职业的资格和机遇。正是因为经历和拥有过从凉山到北京,从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成都,从成都到昆明,从昆明到西藏,从西藏再到成都,最后再一次回到了北京,这种足以让他们的艺术生命得到深刻考验,专业素养和精神准备获得知己知彼的心路历程。所以,“山鹰组合”在他们的一张又一张的专辑中有一个始终如一的音乐主题:忧患!深度的忧患!与生俱来的忧患!这种富于深度忧患感的音乐品质正好与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彝族主流音乐中那被想象、被施舍的“快乐罗嗦”的艺术精神取向是相悖的。但是,它又以不可辩驳的事实让我们每一个至今还有千丝万缕的母语生命自觉和民族文化良知的民族音乐受众都认识到一个现实:“山鹰组合”以他们持续的、真挚的、激情的音乐实践与本民族几千年的民间母语音乐艺术精神主脉实现了首次自觉而理性的现代接续。“激情在一种新的更深刻的层次上标志着灵与肉具有一种持久的隐喻关系。在这种关系中,表现的现象不是原因,因为灵与肉一直是彼此的直接表现。”(米歇尔·福柯)这就是“山鹰组合”采取“向后飞翔”的精神策略的直接动机与最终目的。
“沉没的自由似黄昏般舒展,抑或白色,抑或蓝色,抑或黑色的柔韧裹挟着、茧蚀着,疯狂的肌肤正在孕育,刚毅与黎明交欢于城市浮游生物的温床。一只鸟儿着陆的感觉提升岛屿的内涵,我们夹生岛屿与天空之间,我们注定没有岛屿的根系,鸟儿的秉赋,船性的意识。于是,起点与终点同时沉浮。
母语的河床断流,生命,由搁浅起步!……
其间,母亲的乳头重新凸现,我们溯源的本性得以暂时的止渴,泅行城市的底部与盘旋城市上空,汉词不会带来太大的差异。真正的差异,是我们的每一个带毒的脚印变成一双双饱含乳液的目穴的刹那!……英雄的弃骨在大海深处熠熠生辉。
母语的汪洋上,千万条纸制的航船已经起锚!”
——阿库乌雾散文诗《岛屿》
在少数民族母语濒危、传统断流、历史失语的时代,在大众疯狂的追逐当下价值和快餐文化,疯狂追逐个人利益和经济实惠的时代,作为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化人,谁能在这个时代名利的汪洋中洁身自好、异军突起成为卓尔不群的“岛屿”,谁能正确把握和平衡好文化消费时代由文化自身内在规律所决定的文化分寸感,谁能审时度势、抓住机遇、开拓创新、努力创造,谁就能真正成为古老民族文化的现代传人,成为时代的宠儿,成为民族新文化的创造者和代言人。
愿我们的“山鹰”永远带着鹰的性灵与爱情,自由搏击于众声喧哗的时代长空,持久的播撒着祖先通过他们的身体和行为传递的那来自远古的声音的历史和文明的华光!在此,献上一首十年前的旧作与“山鹰‘及其关心“山鹰”的人们共勉——
雏 鹰
一只鸟儿的阴影
整整笼罩了一个民族
全部的历史
——题记
鹰之母 为了同彝人争夺疆土
从阴冷的岩洞里
毅然叼起自己的蛋丸
放进温暖的鸡窝
孵化雏鹰的黎明
不曾被彝人察觉
鹰之母 重又飞回巨杉之巅
俯瞰荣华大地
繁若灿星的饥渴呵
将它牢牢捆缚在杉巅
成就一种高傲的景致
彝人一天天富足的寨子
雏鹰啄食着
小鸡的影子
与鸡同乐
依旧 不会被彝人
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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