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毕摩文化价值探索
[作者：阿牛史日 吉朗伍野 来源：毕摩文化网 日期：2006-12-27]
作为一个文化共同体的民族，彝族全民共同的族源、族史，共同的迁徙经历，共同生存的人文地理环境，共同的文化背景和文化氛围等，构立了彝族族体的同时也是各支系彝人共同的“族群记忆”。净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是彝民族永恒的“心灵图式”，是彝民族共有的族群记忆和历史积淀。以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为主要内容的彝族毕摩文化及其口头传统，是彝族传统文化知识的核心成果，是彝族书写传统和口头演述相结合的重要范本，是彝族目前保存下来的最具典型性的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它肩负着彝族的母语文化教育和民族自信力的培养，民族认同感的强化，民族文化生命力的坚守，民族文化精神独立性的保持，民族历史生命完整性的探求，民族文化的深度传承与变革发展等文化使命，其杰出价值不言而喻。
第一、毕摩文化是彝族传统文化知识的核心成果，也是西南地区民族交往、迁徙史和文化发展史及其历史遭际、历史记忆的重要见证，对于见证悠久丰富的中华古代文明史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毕摩文化本身涵盖到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人文学科等各个领域，其价值表现在诸多方面，它是以祖先崇拜为主题的中华敬祖文化的典型范例。“人死归祖”在意识上沉积的是祖灵信仰，而在归祖路线上则折射的是先民们迁徙、发展的历史史实；祖界是观念信仰中的祖先乐土，是宗教想象和文学想象中的建构，而通往祖界的遥遥归途则是真实的民族迁徙路线，是历史的建构。在送灵归祖传统中形成的《指路经》所记述的迁徙路线，均由真实而确切的山名、水名、地名连串为一体，一程一站，有很强考据性。彝学专家马学良教授认为：“由于《指路经》是指引死者沿着祖先迁来的路线再回到祖先的发源地，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地一物，不但有真实记录，而且由近及远，一以贯之。我们若能联系所指地名路线考证，可以划出彝族先祖的明晰迁徙图，从而可查考彝族发源地。因此我可以说《指路经》是研究彝族历史源流有文可稽的原始资料。” 从凉山彝族的人生仪礼——火葬仪礼“措斯措期”与送灵归祖仪式 “尼木措毕”追本溯源，不仅是探讨彝族族源问题的文化解码，也是探讨彝语支民族历史文化源流的一个切入点。“尼木措毕”仪式完整地传承至今，为我们提供了活生生的历史画面，演绎着古朴生动的远古文化，对于研究彝族文明史乃至中华文明史都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彝族毕摩文化是靠仪式来传承与传播的，毕摩仪式则靠文献来引导与规范。这些以文献为主体的歌诗演绎集成了彝族古代的语言、文字、哲学、历史、谱牒、地理、天文、历法、民俗、伦理、文学、艺术、医学、技艺、农学等内容，是彝族传统文化的核心成果，关系到彝族社会结构、历史发展、文化传承、民族心理、民族认同等问题。毕摩仪式从其发轫繁荣到鼎盛、发展，不仅促成了彝族意识形态领域的巨变，而且推动了彝族社会的发展，是彝族民众对自身的宗教信仰、哲学思想、本土知识、民间智慧、族群记忆进行的母语表达。同时，也是原生宗教绘画、造型艺术等传统民间艺术创作的灵感源泉和现代艺术形式与民族文学创作的源头活水，对于研究古代文明具有重要的价值。例如，送灵归祖仪式充分运用了绚丽多彩的造型艺术，独具特色，妙趣横生。包括形制古朴的神图鬼板，栩栩如生的草扎泥塑，意涵丰富的剪纸等，都具有很高的美学价值。经相关学者的追踪调查和研究，毕摩宗教绘画中的“画骨”风格的衍成，一则与彝民族文化心理中的“根骨意识”有密切关联，二则与远古氐羌文化传统也有直接的源流关系，由此可追寻诸多早已淹没在历史风尘中的古文化谜底。正是在毕摩的传承轨范下，绘画、草扎、泥塑、木雕、剪纸等古老的造型艺术传统得到承继和发展，并在当代彝族美术与绘画中得到继承与发扬。从当代彝族绘画和建筑装饰中，也不难发见到这一古老的造型艺术在年轻一代的彝族艺术家创作中获得了新生。而仪式过程中毕摩的经诵传统，则为研究正在消失的彝族民间歌诗传唱提供了独特而鲜活的例证，对于研究古代民族民间诗歌的发生、发展、演变具有重要意义。故“尼木措毕”仪式不仅是远古文化传统的生动显现，而且也是彝族古老文明的全面演绎，对于研究考古学、古文字学、文献学、民族学、艺术发生学、天文学、民俗学等具有不可替代的多学科价值。
第二、毕摩文化是联结和强化彝族家族成员间血缘认同、心理认同的主要纽带，对于民族自信力的培养，加强民族团结，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民族的认同在于其文化内聚力的增强，这种内聚力除了语言、地域、心理因素外，以文化为基础的情感也是极其重要的因素。祖先崇拜是彝族普遍而重要的信仰行为，具有稳定性和共同性。稳定性表现在以祭祖为主要内容的祖先崇拜，这种信仰影响着彝族民众的思想与行为。安灵、净灵、送灵等仪式在彝族民众间之所以代代相传，就在于这种文化的认同；共同性在于彝族民众虽然居住分散，社会发展程度不平衡，外来文化的影响程度也不同，但各地彝族人对祖先的尊崇是一致的。各地的彝族社会发展有异，接受外来文明程度不同，但送灵归祖的理念、内容基本相同。大小凉山，送祖灵路线基本相同，特别是在凉山从现居住地一站站往前引导，灵魂归祖线都必须从利木美姑经过，故有“生前不过利木美姑，死后也要经过此地”之说。所以，以尊祖崇祭为基本理念的送灵归祖仪式文化，不但是联结和强化彝族家族成员间血缘认同、情感认同的重要纽带，也是联结家族与家族之间跨越文化时空、心理时空，更为广泛地凝聚彝族民众的心理认同的重要纽带与桥梁。以祖灵信仰为发端的彝族“尼木措毕”仪式为各地彝区各个家族、家支祖灵归宿的共同依托，号召“人死归祖”，沿袭指路送灵习俗，并以祖灵的名义如“居木（笃慕）的后裔”“六祖的子嗣”来强化自己的文化传统，达到民族内部团结、自识的目的，是民族凝聚力的体现，增强了彝民族文化心理的认同，显示出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因此，“尼木措毕”仪式，对于研究彝族民众的族群认同，增进民族内部团结，弘扬继承民族优秀文化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第三、毕摩文化是彝族民众人本终极关怀思想的生动体现和重要见证，对于深度体味和把握人与自然的关系，建设当代文化，构建和谐社会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肯定生命价值，追求现世生活是彝族祖灵信仰世界的主题。彝族送灵归祖实质上是通过演述祭祀亡灵、送灵归祖的一系列仪式活动，从另一角度来强调生命、关注后嗣和获得幸福美好的现实生活。送灵归祖是对死者的关怀与生者的慰藉，其最终目标是将游荡在人世间的祖先之灵魂通过送灵这种特定的仪式，一站一站地引导使其顺利抵达想象中的终极世界——祖界，与同宗先祖团聚。彝族民间认为，只有祖先安定、幸福，才能保佑子孙平安吉祥、人丁繁衍。为了延续生命群体的代代相传，在送灵归祖过程中，人们总是不惜花销人力物力，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代表祖灵的竹灵牌，并把此作为子辈对父辈的神圣义务加以履行。“尼木措毕”仪式中，不论是扫尘除秽、颂祖述源，还是打牲献祭、指路导程、歌舞娱乐，其指向都是为了给祖先开避一条通往祖界的道路，扫清漫长归途中的种种关隘（以邪魔妖孽为象征），让祖先顺利回归祖界，安家乐业，并把“额木普古”描绘为的美丽乐土与和谐社会；同时，送灵归祖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人丁繁衍、六畜兴旺，故求得旺盛的生殖繁衍能力便成了仪式的主要归向。所以，不论是丧祭训导，抑或追怀述古、祛秽净灵、婚媾、接种赐福都包含着对后代子孙的教育和关爱。以“指路”仪式为例，其内容主要有：训导亡者明白事理，讲述天地开辟、人类起源神话，万物皆有死亡和自然现象、社会道德规范等，歌颂亡者的一生勤劳和为人处世的种种美德，表彰子女的孝行，彰显家族亲友的和睦团结，让亡者欣然归祖；表达生者对死者的关切和责任，献牲祭典，给亡者献药，提供亡者归祖所需的生产生活用品，为亡魂驱除登程途中的各种妖魔邪怪；教导生者与亡者不忘族史，重温和牢记祖宗迁徙路线，加深对祖源地的美好憧憬和崇拜，沿着祖宗迁徙路线，一站一站地护送亡者到祖源地；强调族体（氏族、宗族、家族、家庭）团结和血缘亲情，嘱咐亡者一定要在祖界继续庇荫后代，与祖宗团聚永生；表达生者对死者的永远怀念，设灵牌，长年祭祀；要求亡者体谅生者，不要过分要求，以致影响后代的生产生活，到了祖界不亡赐生育魂及五谷给子孙；强调祖宗对后代的责任，要全力保护人畜兴旺、五谷丰登，有求必应。这种关怀充满着悠深的历史文化感与现实功利性，体现了人本关怀的深邃哲学思想；同时，在毕摩文化中始终包涵着人类与自然的和谐这个主题，毕摩在各种仪式环节上不断训导人们，不能随意砍伐林木，不能随意残杀动物，如果违反社会道德和伦理原则，则要行相应的赔偿或净灵仪式，否则无法归祖认宗。这些文化，彰显着彝族民众关于人与自然界的认识观，是我们享之不尽的瑰宝，对于建设文明和谐社会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第四、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是一曲高亢的生命礼赞，折射着彝族民众独特的生死观。祖先的灵魂通过一定的祭祀仪式后，回到祖界与祖先团聚，是彝族人的最终愿望。基于这种思想，彝族对死亡的态度更多了一层积极乐观的精神态度。彝谚云：“悬崖上的老树，晚上还傲然地挺立着，早上便消失了；畜圈中的老牛，早上还怡然地吃着青草，晚上便不见了。”万物皆有死亡，死亡也是每一个人都要积极面对的现实。这是彝族对生死问题的基本认识。基于这种认识，彝族民众在毕摩的教导下建立了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在指路送灵仪式中毕摩们总会唱述死亡源流、述说逝者生前功绩，教育子女遵循祖先的贤德，以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直面死亡，珍惜生命的赐度，“老牛脱角即为死，蒿草枯萎即为死，巨石风化即为死，竹子开花即为死……”“草死即归土，人死即归祖，”“微风徐徐吹，祖辈去世儿孙繁又密，根盛又叶茂”，“长辈做古既当旧衣去，儿孙先世掏心肝”、“不死人间人为患”等训导后人把祭祀送灵化为对死者的怀念与尊重。肯定生命的价值，追求现世生活是彝族祖灵信仰的主题。
第五、毕摩文化具有一定的社会教育价值。“尼木措毕”的仪式经书多达近百册，包含着彝民族共同体的古老的知识体系、价值规范、历史传统、审美经验诸方面的丰富内涵，通过仪式演述成为传统社会教育的复合载体，具有广泛的包容性和巨大的伸张力。大凡彝族的民族认同、社会聚合、哲学思想、道德伦理、文学艺术、天文历法、医药知识、风俗礼制、人生态度一整套知识体系都在仪式特定的场合中都能得到传播和接受，包括以下诸多方面的社会教育价值：1）人死归祖与民族认同教育；2) 血缘亲情观念与社会凝聚教育; 3）价值观念与传统范式教育；4) 知识体系与文化认知教育; 5)历史观念与历史经验教育；6）信仰观念与宗教哲学教育；7）丧祭歌舞与传统艺术教育；8）生死观念与人生态度教育；9）神话史诗与远古文化教育等。总之，仪式教育在彝族民众的社会中具有培养民族认同、提供传统范式、强化社会和谐、寓教于乐、传递远古文化和人文传统等方面的功能和作用。在仪式中，我们可以集中地看到这个民族精神文化风貌，体察到他们对世界的认识、对人生的看法，看到他们在面对困难时怎样通过仪式生活凝聚集体的力量、信仰的力量争取生存和发展。更重要的是，送灵归祖仪式是民间传统教育有力的传播载体。在学校教育尚未能全部覆盖的山地腹心地区，传统仪式教育仍然占主导地位，即使现代文明的学校教育发展到了高度普及的阶段，一个民族自古相沿的传统仪式教育也具有学校教育不可替代的辅助功能。
第六、在许多古老的原生民俗传统消失于历史长河中，仅能靠一些蛛丝马迹的记载来回忆时，彝族毕摩仪式以活态的形式得以保留，对于追溯史前文化具有极高的民俗学价值。按照彝族习俗，在丧葬仪式中，对老年人的葬礼最为隆重，这是由于老人生前在社会上处于受人尊敬的地位所致。火葬主要包括备丧、议葬、祭奠、指路、起灵、化形、聚食等程序。一般情况下，当老年人已享尽天年时，死亡在彝人看来就是一种自然现象和人生规律，正如“笋壳离开竹笋，枯叶离开树枝”那样自然，人们是没有力量来加以阻止的。因而彝人对老年人的去世，就像送走一个远方的贵客一样自然而隆重而不过分悲痛，而火葬或其后择日举行的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活动时通行赛马、斗牛、斗羊、摔跤、口头论辩、选美等传统民俗活动，为祭仪增添了隆重、热烈的气氛。无论是多彩纷呈的盛装服饰演示，还是战争、狩猎场面的摹仿活动，或是远古生产生活场面的表演，或是接人待客等社交礼仪，都具有其独特的文化内涵，它既是古代彝族民众生活史的延续与再现，又是古老民俗传统的遗留，对于研究彝族风俗渊源、发展与流变等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如舞乐送灵以象征的形式表现死者生前所从事的畜牧、耕作劳动世代相传，后继有人。这些民俗活动都表明了彝人对待死亡的积极态度，彝族文化向来重生，均以肯定现实生命的存在为前提。
第七、与相关社区的文化传统和文化史之间的渊源关系及地方特色具有一定的价值。在我国，许多民族都有与彝族相似的“送灵仪式”，但从民俗生活传承的历史连续性、文化实践行为的系统性，以及在相关社区的文化传统中所保持的生命活力而言，凉山彝族的“尼木措毕”送灵归祖仪式都折射着极其纵深的文化史迹和独特的民俗文化内涵，尤其是依托美姑这一毕摩文化的渊薮之地，长久与当地民众的生活实践和生命理念发生着和谐统一的内在联系。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借助一定的仪式活动，通过念诵言辞、布插神座、使用牺牲用物等，达到了祛秽净业、治病禳灾、平安吉祥、人丁兴旺、五谷丰登等人生关怀的目的。“尼木措毕”送灵归祖仪式作为世代传承的口头演述传统及文化空间形态，是在送灵归祖等特定场所进行的，而其间的有些仪式内容也可单独使用于特定的场所，如咒鬼仪式可普遍用于其他咒鬼驱邪为目的仪式场所，如“赔雁”可以在赔雁还债仪式上单独举行，“指路”可用于丧葬场所。以美姑为代表的凉山彝区毕摩文化，在发展过程中，始终保持着独立发展的道路，很少受外来文化的影响。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为主导的彝族毕摩文化具有强烈的民族性与地方性。如果说云南、贵州、广西一带在元代以来，由于土司制度和外来文化的影响使彝族毕摩文化较为广泛地吸收了儒、道、佛的影响而产生变形，那么凉山彝族毕摩文化在这方面一直保持着独立发展的道路。同时，毕摩文化源于民间，是经毕摩们收集整理民间各种认知成果的总汇的发挥和再创造，毕摩文化具有极强的民众性，诸如民间“尔比尔吉”（谚语格言）“玛牧”（教育经典）、“波帕”（述源诗）”、“克智”（口头论辩）等口头传承完整地保留在毕摩文献中，并通过仪式演述向民间社区传播，向年轻一代传授；反过来，毕摩文化中的仪式经诵也吸纳了民间文学的养分，融入了民众的口头艺术形式；民间人伦规范、法律制度、医药卫生、天文历史知识也与毕摩文化呈粘合互融状态。毕摩文化与民间文化交融共存，互为借鉴，相映生辉构成了一道灿烂的民族文化景观，所以，毕摩文化实质就是经毕摩们整理、升化、固定了的民众思想成果，是彝族远古认识论的回响。
第八、技艺和技能的传承具有高超的价值。彝谚道“君长的知识上千，德古的知识上百，毕摩的知识无数计”。毕摩作为彝族民间知识分子，其作毕技艺不是靠神授，而是通过严格的子承父业的学习过程。要成为一个熟悉各种程式、精通毕摩经典的大毕摩，需要终身的学习。一般能做些简单仪式的毕摩，至少也需要三五年的学习与实践。毕摩，首先是一个谙悉民间的各种基本知识和社会礼仪的人，其次才是毕摩职业知识技能要求。毕摩职业要求毕摩必须具有一定的神鬼知识、经书知识、家支谱牒知识、历史地理知识、历法星占知识、医药知识、造型艺术知识、民间文学知识、传统音乐知识、仪式仪轨知识，能流利地抄写古代彝文典籍，熟悉古语文法，记诵数十种不同仪式唱腔和诵腔，布插数百种不同的神枝仪式场，能塑各种泥偶，剪切各种仪式纸幡，能扎各种草偶，能行各种占卜术，至少熟练背诵数十万字的口碑经和记忆两百多万字以上的文本，能行一般的咒鬼驱邪“尼茨日”、禳灾治病“娜古娜典”、返咒“晓补”、防雹防雨“则突哈突”等简单仪式；技艺高超的毕摩，除了掌握上述知识技能和仪式程序外，在文本演述上，要义理精通，能熟练地主持送灵归祖“尼木措毕”、猪胛卜“尼木维批”、蒸疗病人等复杂仪式。此外，许多毕摩还身怀沸水捞物、手捧烧红铁链、舌添烧红铁铧、沸水烫病身等绝技。这些高超的技艺和技能，至今依然得到较好的保护和传承，从而延续了一个古老民族独特的认知方式、价值判断和文化智慧。
第九、对见证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生命力具有独特的价值。彝族祖灵信仰，是基于万物有灵之上，进而上升为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而衍生出的彝族民众对待生命与祖先的态度，这种态度转化为现实的行为，就是现今能见之于彝族生活史中的送灵归祖仪式，习惯上人们把彝族的这种信仰称之为原生宗教。彝族“尼木措毕”仪式，是彝族文化及其生命力的总汇，其仪式形式构筑和演绎了彝族民众血脉相联、代代相传的特定文化时空，从而构建了彝族哲学思想、历史地理、文学艺术、天文历法、人伦规范等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宝库，其间深层的文化内涵包融了彝族人对生命世界的原初理解，彰显着彝族人对生死问题的情感态度、对历史的表述、对自然世界的认知态度，并通过仪式象征演绎了生与死的转接，复述着先祖们关于生命起源和死亡由来的朴素认知，为我们提供了赖以通向彝人精神世界的钥匙，同时透过复杂的仪式过程和文化语境，激活了彝族悠远的族群记忆和迁徙史路。所以，彝族“尼木措毕”送灵归祖仪式，对于我们进一步揭示古代人类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历史观等提供了具有生命活力的文化空间，对于发扬优秀的民族文化传统，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同时也是我国诸多少数民族历史上曾普遍通行各种“送灵”仪式这一古老文化传承的生动见证。
第十、毕摩文化纽系着彝族民众的文化情结和精神范式。在彝族思想传统中，生死问题是一个关捩点。“尼木措毕”送灵归祖仪式可谓是一种向死而生的象征体系，在彝族民间，死对于彝人同样也有着神秘、令人困惑和哀伤的一面，只不过彝人往往又从死亡的阴影中望见了生命的风景，从不幸的这一面看到了吉祥。彝人乐观对待死亡的表现，也是毕摩作为祭司在民间所倡导的人生态度，从而赋予死以一种独特的意义，即为了更好的生。久而久之，这种向死而生、视死如归的精神就铸成了诺苏的一种民族性格和文化心态。田野调查表明，今天的凉山彝人依然通过本民族自古相沿的仪式传统，独出机抒地将本民族的生死观念和生命哲学的阐释与理解贯穿到了每一个人的生命过程及其重要关节之上，其间也融合了民俗传统本身关于人生仪礼的形象阐释：从出生到满月，从婚礼到葬礼，再到送灵大典，随着个体生命年龄的增长，在生与死的重要关口，将彝民族关于生命过程的朴素观念和直面死亡的乐观主义心态，通过种种仪式活动及其文化空间得以集中地传达与动态地呈现。如《指路经》这样结尾道：“烈火熊熊烧，你将火中葬。烈火熊熊烧，吉逝尔一个，烈火中永生。烈火烧头发，头发变山草，随着吹风生。肌肉变沃土，与大地共存。烈火烧骨节，骨头变石头，与山河共存。烈火烧气息，气息变成雾，雾色罩山川，与山川共存。烈火来烧血，鲜血化作雨，雨露滋大地，万物生朝晖。烈火熊熊烧，全皆化尽了，唯留一双眼，炯炯闪光彩，永远望前方。”从中可以看出彝人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和生死观，彝人正是抱着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在个体生命过程终结的危机时刻为自己找到了精神上的最终归宿──通过火的超荐，让形体与天地同构，让灵魂回到祖先故地而得以永生。总之，火葬、送灵、归祖作为彝民族的精神范式，也正是整个族群共同体实现文化认同的典型表征，其所高扬的乐观精神与归祖思想，长久、深刻地影响着彝人的思想意识，规范着彝人的社会行为，并对彝民族共同体和谐发展产生着重大影响。
凉山毕摩
第一章 一方土壤孵育一方文化 第一节 凉山历史地理概说 第二节 美姑历史地理概说 第三节 凉山彝族职业等级第二章 神灵弥满的山外世界 第一节：彝族先民的诠释万物的世界观 第二节 灵魂:贯穿生死的习题 第三节 彝族民间崇拜与信仰 第四节 鬼之起源：兹兹妮渣及液波拉惹 第五节 扑朔迷离的鬼神群谱第三章 毕摩与毕摩文化 第一节 毕摩与毕摩司职 第二节 毕摩的知识结构 第三节：“司木阿嘎”：毕摩传播知识的五大工具 第四节 毕摩文化 第五节：毕摩文化的历史源流 第六节 一代神毕阿苏拉则 第七节：彝族毕摩学派及传承 第八节 神秘诡异的苏尼第四章 血脉相连的膜拜: 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 第一节 细数“尼木”仪式类别 第二节 彝族“尼木”的历史渊源 第三节 形形色色的角色及用物 第四节 “尼木措毕”议程仪轨 第五节 转棚：交际和表现的机遇 第六节 咒鬼：为仪式顺利而排除阻扰 第七节 制灵：无形的祖灵化作有形的灵牌 第八节 祭灵：给祖灵奉献孝心 第九节 净灵：除秽祛病与解祟除孽 第十节 挽魂：生死俩茫茫 第十一节 婚媾与接种：把发展留下 第十二节 送灵：指路归祖界与送灵入箐洞第五章 毕摩文化的表现及艺术特色 第一节 “晓布”：祈愿安康的节日仪式 第二节 原始物语：神秘的占卜之术 第三节 疾病信仰与仪式疗方 第四节 避火与触沸:毕摩苏尼的巫医术 第五节 历法与天文 第六节 厉言与酣歌：毕摩的说唱艺术 第七节 神图与鬼板：毕摩文化的绘画艺术第六章 毕摩文化的抢救与保护 第一节 毕路篓蓝：毕摩文化研究小史 第二节 坎坷的历史：毕摩文化几经摧残 第三节 中国彝族毕摩文化研究中心 第四节 毕摩文化价值探索
作为一个文化共同体的民族，彝族全民共同的族源、族史，共同的迁徙经历，共同生存的人文地理环境，共同的文化背景和文化氛围等，构立了彝族族体的同时也是各支系彝人共同的“族群记忆”。净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是彝民族永恒的“心灵图式”，是彝民族共有的族群记忆和历史积淀。以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为主要内容的彝族毕摩文化及其口头传统，是彝族传统文化知识的核心成果，是彝族书写传统和口头演述相结合的重要范本，是彝族目前保存下来的最具典型性的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它肩负着彝族的母语文化教育和民族自信力的培养，民族认同感的强化，民族文化生命力的坚守，民族文化精神独立性的保持，民族历史生命完整性的探求，民族文化的深度传承与变革发展等文化使命，其杰出价值不言而喻。
第一、毕摩文化是彝族传统文化知识的核心成果，也是西南地区民族交往、迁徙史和文化发展史及其历史遭际、历史记忆的重要见证，对于见证悠久丰富的中华古代文明史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毕摩文化本身涵盖到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人文学科等各个领域，其价值表现在诸多方面，它是以祖先崇拜为主题的中华敬祖文化的典型范例。“人死归祖”在意识上沉积的是祖灵信仰，而在归祖路线上则折射的是先民们迁徙、发展的历史史实；祖界是观念信仰中的祖先乐土，是宗教想象和文学想象中的建构，而通往祖界的遥遥归途则是真实的民族迁徙路线，是历史的建构。在送灵归祖传统中形成的《指路经》所记述的迁徙路线，均由真实而确切的山名、水名、地名连串为一体，一程一站，有很强考据性。彝学专家马学良教授认为：“由于《指路经》是指引死者沿着祖先迁来的路线再回到祖先的发源地，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地一物，不但有真实记录，而且由近及远，一以贯之。我们若能联系所指地名路线考证，可以划出彝族先祖的明晰迁徙图，从而可查考彝族发源地。因此我可以说《指路经》是研究彝族历史源流有文可稽的原始资料。” 从凉山彝族的人生仪礼——火葬仪礼“措斯措期”与送灵归祖仪式 “尼木措毕”追本溯源，不仅是探讨彝族族源问题的文化解码，也是探讨彝语支民族历史文化源流的一个切入点。“尼木措毕”仪式完整地传承至今，为我们提供了活生生的历史画面，演绎着古朴生动的远古文化，对于研究彝族文明史乃至中华文明史都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彝族毕摩文化是靠仪式来传承与传播的，毕摩仪式则靠文献来引导与规范。这些以文献为主体的歌诗演绎集成了彝族古代的语言、文字、哲学、历史、谱牒、地理、天文、历法、民俗、伦理、文学、艺术、医学、技艺、农学等内容，是彝族传统文化的核心成果，关系到彝族社会结构、历史发展、文化传承、民族心理、民族认同等问题。毕摩仪式从其发轫繁荣到鼎盛、发展，不仅促成了彝族意识形态领域的巨变，而且推动了彝族社会的发展，是彝族民众对自身的宗教信仰、哲学思想、本土知识、民间智慧、族群记忆进行的母语表达。同时，也是原生宗教绘画、造型艺术等传统民间艺术创作的灵感源泉和现代艺术形式与民族文学创作的源头活水，对于研究古代文明具有重要的价值。例如，送灵归祖仪式充分运用了绚丽多彩的造型艺术，独具特色，妙趣横生。包括形制古朴的神图鬼板，栩栩如生的草扎泥塑，意涵丰富的剪纸等，都具有很高的美学价值。经相关学者的追踪调查和研究，毕摩宗教绘画中的“画骨”风格的衍成，一则与彝民族文化心理中的“根骨意识”有密切关联，二则与远古氐羌文化传统也有直接的源流关系，由此可追寻诸多早已淹没在历史风尘中的古文化谜底。正是在毕摩的传承轨范下，绘画、草扎、泥塑、木雕、剪纸等古老的造型艺术传统得到承继和发展，并在当代彝族美术与绘画中得到继承与发扬。从当代彝族绘画和建筑装饰中，也不难发见到这一古老的造型艺术在年轻一代的彝族艺术家创作中获得了新生。而仪式过程中毕摩的经诵传统，则为研究正在消失的彝族民间歌诗传唱提供了独特而鲜活的例证，对于研究古代民族民间诗歌的发生、发展、演变具有重要意义。故“尼木措毕”仪式不仅是远古文化传统的生动显现，而且也是彝族古老文明的全面演绎，对于研究考古学、古文字学、文献学、民族学、艺术发生学、天文学、民俗学等具有不可替代的多学科价值。
第二、毕摩文化是联结和强化彝族家族成员间血缘认同、心理认同的主要纽带，对于民族自信力的培养，加强民族团结，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民族的认同在于其文化内聚力的增强，这种内聚力除了语言、地域、心理因素外，以文化为基础的情感也是极其重要的因素。祖先崇拜是彝族普遍而重要的信仰行为，具有稳定性和共同性。稳定性表现在以祭祖为主要内容的祖先崇拜，这种信仰影响着彝族民众的思想与行为。安灵、净灵、送灵等仪式在彝族民众间之所以代代相传，就在于这种文化的认同；共同性在于彝族民众虽然居住分散，社会发展程度不平衡，外来文化的影响程度也不同，但各地彝族人对祖先的尊崇是一致的。各地的彝族社会发展有异，接受外来文明程度不同，但送灵归祖的理念、内容基本相同。大小凉山，送祖灵路线基本相同，特别是在凉山从现居住地一站站往前引导，灵魂归祖线都必须从利木美姑经过，故有“生前不过利木美姑，死后也要经过此地”之说。所以，以尊祖崇祭为基本理念的送灵归祖仪式文化，不但是联结和强化彝族家族成员间血缘认同、情感认同的重要纽带，也是联结家族与家族之间跨越文化时空、心理时空，更为广泛地凝聚彝族民众的心理认同的重要纽带与桥梁。以祖灵信仰为发端的彝族“尼木措毕”仪式为各地彝区各个家族、家支祖灵归宿的共同依托，号召“人死归祖”，沿袭指路送灵习俗，并以祖灵的名义如“居木（笃慕）的后裔”“六祖的子嗣”来强化自己的文化传统，达到民族内部团结、自识的目的，是民族凝聚力的体现，增强了彝民族文化心理的认同，显示出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因此，“尼木措毕”仪式，对于研究彝族民众的族群认同，增进民族内部团结，弘扬继承民族优秀文化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第三、毕摩文化是彝族民众人本终极关怀思想的生动体现和重要见证，对于深度体味和把握人与自然的关系，建设当代文化，构建和谐社会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肯定生命价值，追求现世生活是彝族祖灵信仰世界的主题。彝族送灵归祖实质上是通过演述祭祀亡灵、送灵归祖的一系列仪式活动，从另一角度来强调生命、关注后嗣和获得幸福美好的现实生活。送灵归祖是对死者的关怀与生者的慰藉，其最终目标是将游荡在人世间的祖先之灵魂通过送灵这种特定的仪式，一站一站地引导使其顺利抵达想象中的终极世界——祖界，与同宗先祖团聚。彝族民间认为，只有祖先安定、幸福，才能保佑子孙平安吉祥、人丁繁衍。为了延续生命群体的代代相传，在送灵归祖过程中，人们总是不惜花销人力物力，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代表祖灵的竹灵牌，并把此作为子辈对父辈的神圣义务加以履行。“尼木措毕”仪式中，不论是扫尘除秽、颂祖述源，还是打牲献祭、指路导程、歌舞娱乐，其指向都是为了给祖先开避一条通往祖界的道路，扫清漫长归途中的种种关隘（以邪魔妖孽为象征），让祖先顺利回归祖界，安家乐业，并把“额木普古”描绘为的美丽乐土与和谐社会；同时，送灵归祖的另一个目的，是为了人丁繁衍、六畜兴旺，故求得旺盛的生殖繁衍能力便成了仪式的主要归向。所以，不论是丧祭训导，抑或追怀述古、祛秽净灵、婚媾、接种赐福都包含着对后代子孙的教育和关爱。以“指路”仪式为例，其内容主要有：训导亡者明白事理，讲述天地开辟、人类起源神话，万物皆有死亡和自然现象、社会道德规范等，歌颂亡者的一生勤劳和为人处世的种种美德，表彰子女的孝行，彰显家族亲友的和睦团结，让亡者欣然归祖；表达生者对死者的关切和责任，献牲祭典，给亡者献药，提供亡者归祖所需的生产生活用品，为亡魂驱除登程途中的各种妖魔邪怪；教导生者与亡者不忘族史，重温和牢记祖宗迁徙路线，加深对祖源地的美好憧憬和崇拜，沿着祖宗迁徙路线，一站一站地护送亡者到祖源地；强调族体（氏族、宗族、家族、家庭）团结和血缘亲情，嘱咐亡者一定要在祖界继续庇荫后代，与祖宗团聚永生；表达生者对死者的永远怀念，设灵牌，长年祭祀；要求亡者体谅生者，不要过分要求，以致影响后代的生产生活，到了祖界不亡赐生育魂及五谷给子孙；强调祖宗对后代的责任，要全力保护人畜兴旺、五谷丰登，有求必应。这种关怀充满着悠深的历史文化感与现实功利性，体现了人本关怀的深邃哲学思想；同时，在毕摩文化中始终包涵着人类与自然的和谐这个主题，毕摩在各种仪式环节上不断训导人们，不能随意砍伐林木，不能随意残杀动物，如果违反社会道德和伦理原则，则要行相应的赔偿或净灵仪式，否则无法归祖认宗。这些文化，彰显着彝族民众关于人与自然界的认识观，是我们享之不尽的瑰宝，对于建设文明和谐社会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第四、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是一曲高亢的生命礼赞，折射着彝族民众独特的生死观。祖先的灵魂通过一定的祭祀仪式后，回到祖界与祖先团聚，是彝族人的最终愿望。基于这种思想，彝族对死亡的态度更多了一层积极乐观的精神态度。彝谚云：“悬崖上的老树，晚上还傲然地挺立着，早上便消失了；畜圈中的老牛，早上还怡然地吃着青草，晚上便不见了。”万物皆有死亡，死亡也是每一个人都要积极面对的现实。这是彝族对生死问题的基本认识。基于这种认识，彝族民众在毕摩的教导下建立了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在指路送灵仪式中毕摩们总会唱述死亡源流、述说逝者生前功绩，教育子女遵循祖先的贤德，以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直面死亡，珍惜生命的赐度，“老牛脱角即为死，蒿草枯萎即为死，巨石风化即为死，竹子开花即为死……”“草死即归土，人死即归祖，”“微风徐徐吹，祖辈去世儿孙繁又密，根盛又叶茂”，“长辈做古既当旧衣去，儿孙先世掏心肝”、“不死人间人为患”等训导后人把祭祀送灵化为对死者的怀念与尊重。肯定生命的价值，追求现世生活是彝族祖灵信仰的主题。
第五、毕摩文化具有一定的社会教育价值。“尼木措毕”的仪式经书多达近百册，包含着彝民族共同体的古老的知识体系、价值规范、历史传统、审美经验诸方面的丰富内涵，通过仪式演述成为传统社会教育的复合载体，具有广泛的包容性和巨大的伸张力。大凡彝族的民族认同、社会聚合、哲学思想、道德伦理、文学艺术、天文历法、医药知识、风俗礼制、人生态度一整套知识体系都在仪式特定的场合中都能得到传播和接受，包括以下诸多方面的社会教育价值：1）人死归祖与民族认同教育；2) 血缘亲情观念与社会凝聚教育; 3）价值观念与传统范式教育；4) 知识体系与文化认知教育; 5)历史观念与历史经验教育；6）信仰观念与宗教哲学教育；7）丧祭歌舞与传统艺术教育；8）生死观念与人生态度教育；9）神话史诗与远古文化教育等。总之，仪式教育在彝族民众的社会中具有培养民族认同、提供传统范式、强化社会和谐、寓教于乐、传递远古文化和人文传统等方面的功能和作用。在仪式中，我们可以集中地看到这个民族精神文化风貌，体察到他们对世界的认识、对人生的看法，看到他们在面对困难时怎样通过仪式生活凝聚集体的力量、信仰的力量争取生存和发展。更重要的是，送灵归祖仪式是民间传统教育有力的传播载体。在学校教育尚未能全部覆盖的山地腹心地区，传统仪式教育仍然占主导地位，即使现代文明的学校教育发展到了高度普及的阶段，一个民族自古相沿的传统仪式教育也具有学校教育不可替代的辅助功能。
第六、在许多古老的原生民俗传统消失于历史长河中，仅能靠一些蛛丝马迹的记载来回忆时，彝族毕摩仪式以活态的形式得以保留，对于追溯史前文化具有极高的民俗学价值。按照彝族习俗，在丧葬仪式中，对老年人的葬礼最为隆重，这是由于老人生前在社会上处于受人尊敬的地位所致。火葬主要包括备丧、议葬、祭奠、指路、起灵、化形、聚食等程序。一般情况下，当老年人已享尽天年时，死亡在彝人看来就是一种自然现象和人生规律，正如“笋壳离开竹笋，枯叶离开树枝”那样自然，人们是没有力量来加以阻止的。因而彝人对老年人的去世，就像送走一个远方的贵客一样自然而隆重而不过分悲痛，而火葬或其后择日举行的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活动时通行赛马、斗牛、斗羊、摔跤、口头论辩、选美等传统民俗活动，为祭仪增添了隆重、热烈的气氛。无论是多彩纷呈的盛装服饰演示，还是战争、狩猎场面的摹仿活动，或是远古生产生活场面的表演，或是接人待客等社交礼仪，都具有其独特的文化内涵，它既是古代彝族民众生活史的延续与再现，又是古老民俗传统的遗留，对于研究彝族风俗渊源、发展与流变等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如舞乐送灵以象征的形式表现死者生前所从事的畜牧、耕作劳动世代相传，后继有人。这些民俗活动都表明了彝人对待死亡的积极态度，彝族文化向来重生，均以肯定现实生命的存在为前提。
第七、与相关社区的文化传统和文化史之间的渊源关系及地方特色具有一定的价值。在我国，许多民族都有与彝族相似的“送灵仪式”，但从民俗生活传承的历史连续性、文化实践行为的系统性，以及在相关社区的文化传统中所保持的生命活力而言，凉山彝族的“尼木措毕”送灵归祖仪式都折射着极其纵深的文化史迹和独特的民俗文化内涵，尤其是依托美姑这一毕摩文化的渊薮之地，长久与当地民众的生活实践和生命理念发生着和谐统一的内在联系。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借助一定的仪式活动，通过念诵言辞、布插神座、使用牺牲用物等，达到了祛秽净业、治病禳灾、平安吉祥、人丁兴旺、五谷丰登等人生关怀的目的。“尼木措毕”送灵归祖仪式作为世代传承的口头演述传统及文化空间形态，是在送灵归祖等特定场所进行的，而其间的有些仪式内容也可单独使用于特定的场所，如咒鬼仪式可普遍用于其他咒鬼驱邪为目的仪式场所，如“赔雁”可以在赔雁还债仪式上单独举行，“指路”可用于丧葬场所。以美姑为代表的凉山彝区毕摩文化，在发展过程中，始终保持着独立发展的道路，很少受外来文化的影响。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为主导的彝族毕摩文化具有强烈的民族性与地方性。如果说云南、贵州、广西一带在元代以来，由于土司制度和外来文化的影响使彝族毕摩文化较为广泛地吸收了儒、道、佛的影响而产生变形，那么凉山彝族毕摩文化在这方面一直保持着独立发展的道路。同时，毕摩文化源于民间，是经毕摩们收集整理民间各种认知成果的总汇的发挥和再创造，毕摩文化具有极强的民众性，诸如民间“尔比尔吉”（谚语格言）“玛牧”（教育经典）、“波帕”（述源诗）”、“克智”（口头论辩）等口头传承完整地保留在毕摩文献中，并通过仪式演述向民间社区传播，向年轻一代传授；反过来，毕摩文化中的仪式经诵也吸纳了民间文学的养分，融入了民众的口头艺术形式；民间人伦规范、法律制度、医药卫生、天文历史知识也与毕摩文化呈粘合互融状态。毕摩文化与民间文化交融共存，互为借鉴，相映生辉构成了一道灿烂的民族文化景观，所以，毕摩文化实质就是经毕摩们整理、升化、固定了的民众思想成果，是彝族远古认识论的回响。
第八、技艺和技能的传承具有高超的价值。彝谚道“君长的知识上千，德古的知识上百，毕摩的知识无数计”。毕摩作为彝族民间知识分子，其作毕技艺不是靠神授，而是通过严格的子承父业的学习过程。要成为一个熟悉各种程式、精通毕摩经典的大毕摩，需要终身的学习。一般能做些简单仪式的毕摩，至少也需要三五年的学习与实践。毕摩，首先是一个谙悉民间的各种基本知识和社会礼仪的人，其次才是毕摩职业知识技能要求。毕摩职业要求毕摩必须具有一定的神鬼知识、经书知识、家支谱牒知识、历史地理知识、历法星占知识、医药知识、造型艺术知识、民间文学知识、传统音乐知识、仪式仪轨知识，能流利地抄写古代彝文典籍，熟悉古语文法，记诵数十种不同仪式唱腔和诵腔，布插数百种不同的神枝仪式场，能塑各种泥偶，剪切各种仪式纸幡，能扎各种草偶，能行各种占卜术，至少熟练背诵数十万字的口碑经和记忆两百多万字以上的文本，能行一般的咒鬼驱邪“尼茨日”、禳灾治病“娜古娜典”、返咒“晓补”、防雹防雨“则突哈突”等简单仪式；技艺高超的毕摩，除了掌握上述知识技能和仪式程序外，在文本演述上，要义理精通，能熟练地主持送灵归祖“尼木措毕”、猪胛卜“尼木维批”、蒸疗病人等复杂仪式。此外，许多毕摩还身怀沸水捞物、手捧烧红铁链、舌添烧红铁铧、沸水烫病身等绝技。这些高超的技艺和技能，至今依然得到较好的保护和传承，从而延续了一个古老民族独特的认知方式、价值判断和文化智慧。
第九、对见证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生命力具有独特的价值。彝族祖灵信仰，是基于万物有灵之上，进而上升为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而衍生出的彝族民众对待生命与祖先的态度，这种态度转化为现实的行为，就是现今能见之于彝族生活史中的送灵归祖仪式，习惯上人们把彝族的这种信仰称之为原生宗教。彝族“尼木措毕”仪式，是彝族文化及其生命力的总汇，其仪式形式构筑和演绎了彝族民众血脉相联、代代相传的特定文化时空，从而构建了彝族哲学思想、历史地理、文学艺术、天文历法、人伦规范等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宝库，其间深层的文化内涵包融了彝族人对生命世界的原初理解，彰显着彝族人对生死问题的情感态度、对历史的表述、对自然世界的认知态度，并通过仪式象征演绎了生与死的转接，复述着先祖们关于生命起源和死亡由来的朴素认知，为我们提供了赖以通向彝人精神世界的钥匙，同时透过复杂的仪式过程和文化语境，激活了彝族悠远的族群记忆和迁徙史路。所以，彝族“尼木措毕”送灵归祖仪式，对于我们进一步揭示古代人类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历史观等提供了具有生命活力的文化空间，对于发扬优秀的民族文化传统，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同时也是我国诸多少数民族历史上曾普遍通行各种“送灵”仪式这一古老文化传承的生动见证。
第十、毕摩文化纽系着彝族民众的文化情结和精神范式。在彝族思想传统中，生死问题是一个关捩点。“尼木措毕”送灵归祖仪式可谓是一种向死而生的象征体系，在彝族民间，死对于彝人同样也有着神秘、令人困惑和哀伤的一面，只不过彝人往往又从死亡的阴影中望见了生命的风景，从不幸的这一面看到了吉祥。彝人乐观对待死亡的表现，也是毕摩作为祭司在民间所倡导的人生态度，从而赋予死以一种独特的意义，即为了更好的生。久而久之，这种向死而生、视死如归的精神就铸成了诺苏的一种民族性格和文化心态。田野调查表明，今天的凉山彝人依然通过本民族自古相沿的仪式传统，独出机抒地将本民族的生死观念和生命哲学的阐释与理解贯穿到了每一个人的生命过程及其重要关节之上，其间也融合了民俗传统本身关于人生仪礼的形象阐释：从出生到满月，从婚礼到葬礼，再到送灵大典，随着个体生命年龄的增长，在生与死的重要关口，将彝民族关于生命过程的朴素观念和直面死亡的乐观主义心态，通过种种仪式活动及其文化空间得以集中地传达与动态地呈现。如《指路经》这样结尾道：“烈火熊熊烧，你将火中葬。烈火熊熊烧，吉逝尔一个，烈火中永生。烈火烧头发，头发变山草，随着吹风生。肌肉变沃土，与大地共存。烈火烧骨节，骨头变石头，与山河共存。烈火烧气息，气息变成雾，雾色罩山川，与山川共存。烈火来烧血，鲜血化作雨，雨露滋大地，万物生朝晖。烈火熊熊烧，全皆化尽了，唯留一双眼，炯炯闪光彩，永远望前方。”从中可以看出彝人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和生死观，彝人正是抱着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在个体生命过程终结的危机时刻为自己找到了精神上的最终归宿──通过火的超荐，让形体与天地同构，让灵魂回到祖先故地而得以永生。总之，火葬、送灵、归祖作为彝民族的精神范式，也正是整个族群共同体实现文化认同的典型表征，其所高扬的乐观精神与归祖思想，长久、深刻地影响着彝人的思想意识，规范着彝人的社会行为，并对彝民族共同体和谐发展产生着重大影响。
凉山毕摩
第一章 一方土壤孵育一方文化 第一节 凉山历史地理概说 第二节 美姑历史地理概说 第三节 凉山彝族职业等级第二章 神灵弥满的山外世界 第一节：彝族先民的诠释万物的世界观 第二节 灵魂:贯穿生死的习题 第三节 彝族民间崇拜与信仰 第四节 鬼之起源：兹兹妮渣及液波拉惹 第五节 扑朔迷离的鬼神群谱第三章 毕摩与毕摩文化 第一节 毕摩与毕摩司职 第二节 毕摩的知识结构 第三节：“司木阿嘎”：毕摩传播知识的五大工具 第四节 毕摩文化 第五节：毕摩文化的历史源流 第六节 一代神毕阿苏拉则 第七节：彝族毕摩学派及传承 第八节 神秘诡异的苏尼第四章 血脉相连的膜拜: 送灵归祖仪式“尼木措毕” 第一节 细数“尼木”仪式类别 第二节 彝族“尼木”的历史渊源 第三节 形形色色的角色及用物 第四节 “尼木措毕”议程仪轨 第五节 转棚：交际和表现的机遇 第六节 咒鬼：为仪式顺利而排除阻扰 第七节 制灵：无形的祖灵化作有形的灵牌 第八节 祭灵：给祖灵奉献孝心 第九节 净灵：除秽祛病与解祟除孽 第十节 挽魂：生死俩茫茫 第十一节 婚媾与接种：把发展留下 第十二节 送灵：指路归祖界与送灵入箐洞第五章 毕摩文化的表现及艺术特色 第一节 “晓布”：祈愿安康的节日仪式 第二节 原始物语：神秘的占卜之术 第三节 疾病信仰与仪式疗方 第四节 避火与触沸:毕摩苏尼的巫医术 第五节 历法与天文 第六节 厉言与酣歌：毕摩的说唱艺术 第七节 神图与鬼板：毕摩文化的绘画艺术第六章 毕摩文化的抢救与保护 第一节 毕路篓蓝：毕摩文化研究小史 第二节 坎坷的历史：毕摩文化几经摧残 第三节 中国彝族毕摩文化研究中心 第四节 毕摩文化价值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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