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彝族先锋诗人阿库乌雾诗歌中的宗教意识是彝民族在长期的历史社会过程中形成的传统的一部分,这个传统构成了彝民族的文化整体。同时,在他的诗歌中体现了彝民族对历史传统的表达和民族宗教意识的体现,从宗教领域对民族文化进行思考。更为重要的是,阿库乌雾力求以诗歌为表达形式,对本民族传统文化中的宗教精神内质作一番深刻的智性思考,并渴望重塑现代民族精神。
关键词: 阿库乌雾诗歌 “普化的宗教” “万物有灵”观
彝族先锋诗人阿库乌雾先后出版了彝文诗集《冬天的河流》、汉文诗集《走出巫界》、彝文散文诗集《虎迹》、汉文论著《灵与灵的对话------中国少数民族汉语诗论》、汉文诗集《阿库诗歌选》等,在少数民族诗歌创作领域具有一定的影响力。探究其诗歌的特点,不难看出本民族宗教文化对阿库乌雾的影响极大。彝族的宗教是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与历史条件下产生的,具有自身的特点,我们通常称之为普化的宗教。台湾著名人类学家李亦园先生认为“所谓普化的宗教,是指一个民族的宗教信仰并没有系统的教义,也没有成册的经典,更没有严格的教会组织,而且信仰的内容经常是与一般日常生活混合,而没有明显的区分。例如我们的传统宗教信仰可包括祖宗崇拜、神明崇拜、岁时祭仪、生命礼俗、符咒法术等等。由此可见我们的宗教信仰是如何与一般生活混合而及于文化的各面,而我们这一种方式的宗教信仰当然也不会出现严格的教会组织,也不见有成册的经典与系统的教义”。①在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宗教与文学作为两种意识形态历来是紧密相联、不可分割的,其间复杂的多元联系丰富了文化这一重要命题的内涵。歌德说:“艺术是立足一种宗教感上的,它有着既深且固的虔诚。正因为这样,艺术才乐于跟宗教携手而行”。②费尔巴哈也曾提到宗教与文学的关系:“因为幻想是诗的主要形式或工具,所以人们也可以说宗教就是诗,神就是一个诗意的实体”。③宗教不仅对人的社会素质,而且对人的心理素质产生影响,宗教文化、宗教艺术使人性情受到陶冶,培养人民的审美情趣和鉴赏能力。同时,宗教也成为民族心理素质的重要内容,它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深深地植根于民族精神之中。宗教为文学创作提供了精神资源,赋予了作品深刻的现实意义,当诗人用诗歌对事物进行观照时,其间丰富的宗教意蕴也透过诗句缓缓流露。
一. 阿库乌雾诗歌中浓郁宗教意蕴的渊源
英国人类学创始人泰勒有一个有名的论断是“万物有灵论”。他认为,处于低级发展阶段的人们最关心的是梦、梦景、晕倒、疾病、死亡这类现象的原因,为了证明这些现象,他们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每个人都存在着某种幽灵,即灵魂,它可能会暂时离开人体(如做梦和生重病昏迷时),也可能会永远地离开人体(即死亡)。从这种最简单的灵魂思想出发,又产生了自然界、动物、植物等都有灵魂的观念,并进而产生关于阴间生活、崇高的自然神灵、至高无上的上帝等比较复杂的宗教观念。在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彝族的远古先民们,为着自身的生存而与自然界进行艰苦的斗争,限于生产力的极端低下,科学知识贫乏,在和大自然的斗争中,对自然界的某些力量往往感到束手无策。因此,逐渐产生了宗教观念,从自身的经验、心理、行为出发,进行各种幻想和假设,将自然界的一切都看成是有意志的, 如信仰原始图腾的祖先崇拜、万物有灵观、毕摩苏尼崇拜、避讳禁忌等都渗透着原始宗教文化习俗。
石头,最轻的像树叶;最重的无可比拟。不论公石还是母石都会繁衍生息,人类虽然防范“不要在田地捡石头,我在成我的田,我不在变成别人田”,但很少有不捡石头而丰收的。在跌倒处,从不会忘记母亲的再三叮呤,总是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手上回屋---把我的灵魂交给母亲去守护。
----《石头》
阿库乌雾作为彝族的一分子,与生俱来地享有接受本民族宗教文化的先决条件,受到丰富的彝族文化的陶冶,对自己民族的精神气质、心理素质、审美观念有着自身的思考, 我们说:“艺术永远走不出创作者的生存背景,每一个艺术家的创作,都是他内心对自身生存状态和生存形式的深刻体验,是其对生命所属的最深切最形象的理解和表达”。④他的作品中洋溢着对民族的挚爱之情, 正是文化精神核心中的传统宗教,作为文化传统中最为深厚的心理积淀和观念意识,给予了他跳跃的灵感同时也支撑了他的写作内容。在《文化模式》一书中,本尼迪克特说:“个体生活历史首先是适应由他的社区代代相传下来的生活模式和标准。从他出生之时起,他生于其中的风俗就在塑造着他的经验与行为。到他能说话时,他就成了自己文化的小小创造物,而当他长大成人并能参与这种文化的活动时,其文化的习惯就是他的习惯,其文化的信仰就是他的信仰,其文化的不可能性亦就是他的不可能性。每个出生于这个团体的孩子都将与他一起分享它们,而出生在另一世界的孩子,则不能分享到这个世界的千分之一风俗。”⑤
二. 阿库乌雾诗歌宗教意蕴的表现特征
第一,对传统文化资源的借用
诗歌《白虎》、《雏鹰》、《神鸟》中一系列的意象龙、虎、鹰等等都显露出彝族宗教中古老的图腾崇拜观。马克思说过:“图腾一词表示氏族的标志或符号。”图腾崇拜是随着氏族制度的发展而形成的。因为当时人们还处于蒙昧时期,尚不能理解人的起源,人们在自然力面前无能为力,凭着幼稚想象力就把自然力人格化了。只有通过祈求或巫术的办法才能取得这种超自然力量的宽宥。于是认为某种特定的动物或植物与他们的氏族有着血缘关系,将之视作“祖先”,加以崇拜。原始社会的一群人觉得同是某个图腾的子孙,即以这个图腾作为他们的徽章。
你的脚 西南方原始深谷中
踩碎蘑菇菌苦涩的传说
甚至踩碎自身从此
天空仿佛少了些什么
西南有彝人狩猎归来
透过弹丸偷窥:
你风中时明时暗的
虎迹终久
彝人习惯于养虎为患
----《白虎》
彝族历来就有龙、鹰、虎等图腾崇拜观,彝族史诗《勒俄特依》中记载:濮莫列依正在织布,天上飞来黑鹰,黑鹰掉下了三滴血,“一滴中头发,发辫穿九层;一滴中腰间,毡衣穿九层;一滴中腿上,褶裙穿九层。” 濮莫列依因而怀孕,在属龙之日,生下了支格阿鲁,即龙的儿子。从中折射出彝族先民以“鹰”、“龙”为图腾的图腾崇拜观。
彝族原始宗教中的语汇和意象,丰富了阿库乌雾作品的想象空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玄妙感。如“巫光”、“行咒”、“神谕”、“图腾”、“祭坛”等等。
你用先天粗朴的叶齿,慢慢啃噬我们硬朗的身骨;你用难以自抑的智慧的毒汁镀亮我们的魂灵(魂灵是一种氧气么?)并在夜与昼的间隙处,亘古地泅行(我们是鱼的后代还是鱼的先祖!)
书之声:萤火虫;萤火虫!
火把节;火把节!
书之形:祭师的手;草人的骨!
蚂蚁的血;城市的疾!
-----<<书光>>
“祭师的手”、“草人的骨”这些饱含浓烈宗教意蕴的词语为我们勾勒出一幅神秘的宗教场景图。
彝族历来就有招魂习俗,彝人灵魂观念中认为:平常除了个人的身体以外,更主要的是有一个支撑人生活的魂。如果魂不附体,无论你身体多么强壮都将难以生存下去,很快就会死亡。同时还认为山有山魂,水有水魂,树有树魂,动物有动物魂。从中反映了彝族观念中确实认为魂与人们的一切活动都有密切的联系,招魂习俗也遍及整个彝族社会。所以阿库乌雾的诗歌充满了浓烈而又神秘的彝族原始宗教色彩。
第二,宗教情感的阐发
阿库乌雾的诗歌中宗教意蕴极其浓烈,这与他渴望认识自身,寻求精神家园的理性思维是密不可分的,他具备原始宗教信仰,不可规避地会带有宗教情感,因为使宗教信仰建立的基础之一就是情感,黑格尔曾经说过:“宗教所涉及的与其说是行动本身,毋宁说是人的心情,是心的天国。”⑥人的情感不仅包括宗教情感,同时还应包括艺术情感。因此,宗教与文学艺术就具有了共同关注的命题。对自己本民族宗教的情感在阿库乌雾的心目中有一种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并在作品中表现得非常强烈:
巫师在语言的石级上
轻捷而沉重地爬行
身边带着所有祖传的法器
以及铣火积薪般的学徒
双目微闭造就一面土墙的混血
全被眼前瘫软的禽兽吸食
只有一根柔韧的青柳
成为长在禽兽身上的绿竹
据说 有人曾勇敢地伐了它
做成彝人最早的乐器
----《巫唱》
宗教情感是神圣的,同时它又充溢着灵动之感 ,“宗教情怀对于文学而言,它起到一种蒸发的作用,它使蕴藏在具体描写中的精神水分化作水蒸汽升腾起来,构成一中浓郁的精神氛围.我想,这就是宗教情怀所特有的超越性”。⑦阿库乌雾正是将宗教情感与艺术情感加以升华从而实现对本民族的现实生存状况观照,表达重塑民族精神家园的渴望与企盼。
三. 阿库乌雾诗歌的精神旨归:透过宗教意蕴渴望重塑民族精神与民族形象
论及对宗教文化的体验,更多的是来自于阿库乌雾作为生命个体的体验,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阿库乌雾早期接受到的彝族原始宗教文化思想的教育更多地让他认识到了彝族文化的神秘、广阔,使他常常骄傲祖先曾经的辉煌灿烂。彝族虽然是一个曾经拥有过灿烂辉煌历史的古老民族,但是,随着社会的进步,一些弊病也逐渐暴露出来。他更多地看到了作为一个古老文明的民族停滞不前、封闭、落后,民族精神受到强烈冲击,自身价值体系也不断遭到损毁。彝族原有的精神方式、生存智慧、思维模式已经远远不能适应当今社会的发展,这个民族的生存命运已经遭遇到了空前的危机, 这一切给他带来强烈的震撼,使得他焦灼,为自己的民族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忧:
我们这群牛养和石头的主人
无法继续承受更大的惊惧
你的爱抚带着过多的恩典
我们用紊乱的足印
欺骗你你的光芒
于是像透明的荆棘一样
刺穿我们死去的印迹
我们偷偷将祝福念成咒语
我们面对火塘
想像远方没落的太阳
我们设计一次成功的火葬
而静穆的雪峰脚下
你使我们早已消融的思念
再度涌流殷红的山泉
背弃大山永远
我们饮鸩止渴
-----《日神》
阿库乌雾没有过多地从宗教情感中寻找精神慰藉,而是以敏锐的现代意识观照民族发展,将自身命运与民族命运紧密结合。他用自己的生命之思来体验传统与现代社会之间的巨大差异,将生命体验转为用诗性语言进行诠释。“无论他受到了何种文化思想和哲学理论的影响,忧患意识和进取意识自然地成为其思考时代,社会和人生的基点”。⑧他的诗植根于现实社会与时代发展趋势的土壤之中,以自己对民族文化与生俱来的热爱与担忧为契入点,同时又把艺术的视野透向更广阔的天地。
木之品兼有石头的硬度,水的韧性和土的博大,灵气却远远在它们之上.但你惧怕金属,犹如乌雾惧怕城市.
据说,太古木从天上来到大地上生长之时,定以火的形式而来的!……
那么,火才是木之真质,木之精神,木之魂魄……于是,你 火积薪般设伏于这座木石参半的城市角落深处!……
这些语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乌雾从典籍深处查到:木在被制作为法器之前,早已被拄成拐杖!
----<<木品>>
渴望民族的进步与发展成为了他的崇高理想。
我们不难看出他对现实社会和民族的表述方式是以冷静和理性的态度来表现的,而这种态度又是由他对社会和民族的真切体验而形成的,具有历史的深度,阿库乌雾自己也坦言:“在艺术实际中去努力创构一种超宗教范畴的,超宗教特性的,集民族文化精神美质与时代文化精神创造为一体的,全新的精神境界和崇高理念,我们暂且称这一精神理念为“艺术宗教”。他用批判的眼光来看待现实社会和民族传统,尽管他离开了那片生养他的故土,但他的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正是由于他暂时的离开,才使得他看见了自己的民族的落后之处,“一个人离自己的文化家园越远,越容易对其作出判断;整个世界同样如此,要想对世界获得真正的了解,从精神上对其加以疏远以及以宽容之心坦然接受一切是必要的条件。同样,一个人只有在疏远与亲近二者之间达到同样的均衡时,才能对自己及异质文化作出合理的判断”。⑨
城市里管道密织。野蜂巢、野蜂巢,蜜如泪。我的血液堵塞所以出口,蚯蚓蠕行的本质生效。此刻,骏马越出赛场,祖上歃血为盟的景象再次显现。
我将乌雾的病历一一搜集、整理、严格的校对,出版发行!……
用高科技饮品喂养蚯蚓,龙的前身?龙的后裔?这些体胖腰圆,类似城市下水道,而又四通八达、无所不晓如城市电缆的蚯蚓;这些离开了生养自己的泥土的昆虫,有一日,会灼伤一片蓝天否?
菜地里开着朵朵鲜嫩的玫瑰花!
真正的诱饵离你极遥!……
-----《蚯蚓》
诗人在对现实事物的审美观照里紧紧围绕生命真谛的追求问题,诗中就势必蕴含着对现实生活的超越。使得他的诗歌品质得到了升华,开始抛弃“小我”,追寻“大我”,他在诗歌中赋予了更多的现代思辩的光芒,更多个性化的光彩,从而增加了诗的深度和力度。
此时有两颗牙
洁白如玉的牙齿飞起
击穿你
神圣的经卷
你立刻念念有辞:
先祖呵
我用两颗旧牙
换你两颗新牙
《寨子里最后一位毕摩》
诗中的意象“旧牙”、“新牙”打上了深深的象征主义烙印,再加之隐喻、暗示等手法的运用,增强了诗歌的复义性和多层性,诗人以敏锐的眼光投入本民族的历史现状与生存的现实之中,将心灵深处抽象的情结赋于外在化的可感知的意象之中,且具有象征意象的深层内涵,注重将诗性与神性高度统一,表达出了民族文化精神实质中的特质文化语义。“新牙”是一个暂新时代的喻指,“毕摩”则象征着彝族文化传统,诗人呼唤用“旧牙”换“新牙”正是民族传统文化毁灭与再生的象征。
原始宗教文化思想的影响在阿库乌雾诗歌中得到了外化,宗教文化作为一种内在的思想文化形态,它对人的影响是深远的。阿库以自己的实际人生体验,将自己作为“文化混血”的生命个体,以自己独特的观察视角去接受并阐发自己的宗教文化思想,借诗歌的澄明表现出了内心的焦虑与担忧,透过现实主义的目光,向着更为广阔的人生进行思考。
注释:
①李亦园:《文化与修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第154页。
②歌 德:《歌德格言感想录》,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第73页。
③费尔巴哈:《费尔巴哈哲学著作选集》,新华出版社,1985,第683页。
④李自芬:《阳光在我们中间---阿库乌雾诗集《走出巫界》文化心理透视》,天马图书有限公司,2001,第227页。
⑤露丝.本尼迪克特:《文化模式》,华夏出版社,1987,第2页。
⑥黑格尔《美学》:三联书店,1957,第135页。
⑦贺绍俊:《从宗教情怀看当代长篇小说的精神内涵》,《中国当代、现当代文学研究》,2004,第58页。
⑧刘 勇:《中国现代文学的心理学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第283页。
作者:西南民族大学彝学学院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专业2004级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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