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散文创作谈
作者:西南民族大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学点 丁杰 来源:《凉山文学》2007.2,总第165期  发布时间:2007-12-05

笔者:丁杰  少数民族语言文学点


      
    散文创作是一种侧重于表达内心体验和抒发内心情感的文学样式,最容易跟广大读者朋友们进行亲切的对话。我们都知道现代文明生活的根本标志是人们思想文化素质的极大提高,在凉山这片深厚而肥沃的土地上,我们正跨着艰难的脚步承受种种嬗变的阵痛与快乐,摸索传统与现代的一种全新的裂变与组合。处于这样日益趋于开阔和深厚的人文沃土之上,散文成了大家最感到需要的一种文学样式,渴求撰写散文的人增多了,渴求阅读散文的人也更多了。通过形象和感情这样的艺术途径,优秀的散文能潜移默化地升华广大读者的文化素质、道德情操和审美水准,启迪着人们在骤变的时代中摒弃什么,挽留什么,坚持什么,从而在提高整个民族人文精神的境界上作着自己该具有的贡献。
    阿蕾从小在彝族聚居的农村长大,还当过几年乡村小学教师。民族地区的乡土气息,熏陶与塑造了她对自然、对人世朴实而真切的感受力以及她人格的最初模型,民族文化的浸润为她积淀了深厚的创作底蕴,汉文化的接触与学习促使她扬起了母语写作与汉文写作的“双语风帆”。就如她所说:“我是因为鲁迅的乡村生活小说如《闰土》,散文如《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点燃了我的创作激情而开始文学生涯的。”《嫂子》、《根与花》等母语文学创作已经成功地赢得了读者的信任,然而,对于不懂彝文的读者而言,难与阿蕾的原创文字进行倾心交流不得不引以为憾。12月初,当这本还轻轻散发着油墨书香的散文集轻轻落在我的手上时,我想阿蕾与读者长久的心愿都终于得到一个了结。《春雨潇潇》,托在手里,犹如托住一份清新、温存的回忆,一份略带忧愁又生机勃勃的情愫。
    好的散文,应该是充分抒发坦率诚挚和出自衷肠的真情实感,赤诚地敞开自己的心扉,透露出内心世界这个博大深沉的海洋,把充盈着炽热和浓郁情感的这颗心,毫无保留地交给读者,这样,就有可能引起读者心弦的振荡,让他们在想到人间的欢乐和痛苦时也随着作者流泪、欢呼,并升华出一种美好的情操。我想阿蕾可以欣慰地看到她做到了。从《春雨潇潇》、《招魂记》到《拾荒的快乐》、《我的山村小学》,她把她的母语文化以原初的形态生动地描述出来,语言朴实、自然、优美、细腻,犹如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与你促膝火塘边喁喁而语,遥远的记忆与感觉仿佛就在昨天。
    概括地讲,阿蕾的散文风格朴实自然、舒缓有致,对故乡的体会细致入微,象一首悠悠的乡村音乐,平静而丰富,其内容大都写得很有意境。她仿佛在以文字作画,总是蘸着清丽的颜色和真挚的感情,一丝不苟地、细密地写,务必写出诗情、画意,写出情韵、滋味,使你读之,有身入其境之感。
    她的散文线索,脉络是清晰的,结构既谨严有致,又自由流动,可以说兼具布局精巧与顺势行文的结构艺术特点。往往围绕文章的中心,款款写去,很少大开大阖,给人一种平实、宁静、充满温情的气氛,形成一种既严谨又自然的结构艺术。写《太阳花•女邻居》是以女邻居的爱心为线索贯穿全文。写《婆婆的小院》又以婆婆的善良真诚作为叙述的基调,刻画了自尊自信自立自强的婆婆形象。而写《外婆》则以时间的大概次序为经线,以我对外婆深深的怀恋为纬线,交织成文章整体的的内在构架,描述外婆的点点滴滴,自然成文,毫无雕琢的痕迹。《乡思在黄昏》,情与景交融,弥漫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乡土气息,思绪看似飘忽,却处处透着对母亲的爱与思念、担忧与理解。
    从广义上讲,借景(物)抒情,乃是散文创作之基本规律,这个“物”,就是写作的具体材料,因此,散文的选材十分重要。秦牧对选材曾有颇为精到的论述:
    选材,对于写好一篇散文诗十分重要的。大家都知道,笋尖比笋身好吃,菜心比菜梗好吃;厨房大师傅更是深知“此中三味”。但是,有些人写起文章来,却忘了这个道理,不去区别什么是生活材料中的笋尖和笋身,菜心和菜梗;捡到一点有些儿光泽、有些儿意义的事情就写,结果就只能写出很平常的作品。
    阿蕾对小生活的彝族乡村有着沦肌浃髓的感受,加上生活阅历的积累和时间的洗礼,使她的文章中的材料基石显出独特而亲切的光彩,往往从平凡、细微,常常为人所忽略之处发现作文的好材料。写的虽然是我们身边似乎司空见惯的“沙砾”,但读之却让人感觉欣喜、惊叹与思索。比如构思巧妙的《春到卧九坝》,以“守时而且歌声清脆婉转”的云雀为载体,揭开春的序幕,引出一串串人们熟知的民俗事象:歌声不同的各种候鸟——伊塞伊罗、布谷、介谷依兹、勒比兹兹,蒲公英,酢浆花,桃树李树,忙于春耕的人们,倒粪煮香肚,种洋芋,连渣菜,洋芋酸菜汤……结合民间对自然人事的理解、行为,勾勒出一幅生动活泼的春景。《养蜂人家和蜜蜂》则很有层次感,在清晰的纹路中,一种看似淡淡的节奏中,浓浓的生活气息萦绕着你。《我的山村小学》写就着青椒吃洋芋,写结伙起哄骂架,写汉字谐音的彝话,写“抓子”、走“六字”、折树枝做“车”……山村小学是一种年代的回忆,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民俗氛围,尽管读来亲切有趣,令人不禁微笑,却也在字里行间体会出了一种微酸的苦味,一种时代性的教育大环境和“自我”的文明与教育的缓滞与落后,一种客观的无奈,同时也见证了一种希望的生长。
    阿蕾几乎熟知民族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她把她的母族文化尽情融于笔端,使她的文章在一片汉语叙述中氤氲着浓浓的民族情韵,如《火把节散记》,不是平淡无味的描述,而是在种种细节的描写中描绘场景,渲染抒发一种节日里从心底发出的欢快热情的喜悦。《漫记彝族年》也是如此,作者熟知民俗及其内涵,不仅描述过程,也解释意义。除了典型的描述彝山风情的以外,其他如写“乡思乡愁”,写“悠悠情思”,写“人与自然”,写“丝路花雨”,都洋溢着获弄或淡的民族韵味。或是通过民族特色的意象描写,如“拉瓦拉穗子”、“乔叶”、“口弦”、“披毡”等等,或是通过饱含民族思维特色的丰富的事象描写,如《招魂记》就是以传统的招魂习俗为载体,表达渲染亲人深深诚挚的爱意,以及“我”对故乡无限的愉悦、轻快、充满乐趣的回忆与怀念。还有写听外婆说唱一些婚丧嫁娶词、顺口溜,写死后“有块暖烘烘的地方烧”,写转房,写杀年猪的仪式和惯例……可以说,丰富多彩的民族材料的运用,使得这本散文集具有了与众不同的特色,增添了它沉甸甸的含量。
    阿蕾散文的描写艺术,以两点尤为突出:一是夹叙夹议,一是白描。
    散文里的夹叙夹议,不重在对事物的细密描写,而是着意于主观情理的抒发,以议论、抒情来调和描写,增添一些自然、亲切、朴素的趣味,比如俞平伯就曾经一度觉得自己的散文描写“太板滞,太繁缛,太矜持,简直厌倦起来了。”从而采取“夹叙夹议的体制”,追求他“想要的”“朴素的趣味”。至于周作人、林语堂、梁遇春、丰子恺诸家的随笔散文,则更是以夹叙夹议见长了。
    阿蕾运用夹叙夹议,多用“情理的融化”方式,臻于“入口即化,不留渣滓”的境界,娓娓的描述之中,只随着她的思绪,循着她深切而独特的感受,走进她“叙事如画”的意境里面去,丝毫没有因有所议论而产生分割的感觉,而是浑然天成,自然流畅。这样的例子或长或短,随处可见,试举一例:
    把洋芋剁成碎颗煮熟后加进荞秧烫熟再加点精饲料是猪们最喜欢的食物,吃得它们“腾腾腾”地头都顾不上抬一下,也特别容易上膘。(《打猪草》)
    阿蕾熟悉农村的生活点滴、各种细碎的感受,连议论也是不经意的样子。在《打猪草》一文中,打猪草的喜悦,对自然的发自内心的惊喜与热爱,大概只有无俗事负担的孩童才真真正正领略与享受着。掩卷而思,我们曾经不也是那样惊喜与热爱过吗?阿蕾用她敏锐而充满深情地笔触,为我们轻轻梳理了回忆中这些金色的片断。
    白描手法,指的是不渲染,不夸饰,朴朴实实,清清楚楚地描写,似乎信笔而书,却也别具风致。鲁迅把它概括为十二个字:“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有人曾对于白色做过精彩的阐述:
    白色也是一种颜色,同红色一样猛烈,黑色一样确定;当你的铅笔变得灼赤,这笔就绘玫瑰;但当它变得白热,这笔就画星空。上帝以许多颜色来涂绘,但从来没有像用白色的时候,这样伟大,这样炫丽。
    是的,犹如置身白雪皑皑的世界,一篇朴朴实实的白描文字,往往能够显示出一种迷人的绚丽色彩和飞动气势。
    山下的干亲家们总有那么多侃的,“咝咝咝”地一面倒吸着冷气,以免不失时机地侃,侃到好笑处便“呵呵呵”地笑,半懂不懂的主人也咧着嘴望着他们傻笑。吃了晌午称了洋芋,主人又撮了一些送他们,推推让让中山下的干亲家们拾掇好担子,担子一头挂着或放着备用的草鞋,一拐一拐“吱扭吱扭”颤颤悠悠地沿着羊肠小道下山去了。(《干亲家》)
    从吃饭聊天到告别,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年代山上山下干亲家们的互相帮助,互通有无,一派和谐融洽的气氛描写得淋漓尽致。
拿竹棍儿守在“呼哧呼哧”一门心思地拱地觅食的猪旁,一见猪拱出洋芋就赶忙将猪吆开,把洋芋抢在手里。(《拾荒的快乐》)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拾荒”场景。
    一般说来,景物描写,总少不得形容和涂饰,然而阿蕾却能在白描的基础了,只是轻轻再勾勒几笔,便写得美丽如画:
下小雨的时候,坐在婆婆的屋檐下看天井中斜飘漫洒的雨丝,看西厢房婆婆厨间顶上瓦垄中漫起的轻烟,听麻雀啾啾燕子呢喃,更使人不禁生出一种惘惘依依只能意会不能言表的意思。(《婆婆的小院》)
    平静的描述中娓娓道出一幅充满灵动的图画,一下子让人宁静下来,平实细腻的感觉如同身临其境,似乎时光一下子倒流,你也如曾经一样:
    坐在婆婆的屋檐下,闻着芫荽淡淡的香味,看着西天绚丽的晚霞慢慢地淡去,淡去……最后只剩下一方瓦蓝瓦蓝的天空,看蝙蝠和归巢的鸟儿在那里倏忽划过,看一粒接一粒的星星跳出来镶缀在那里,看不多的几间房中透出光亮,听其间传来锅瓢碗盏的轻轻碰磕和咕咕哝哝的低语,给人一种特别温馨特别宁静的感觉。(《婆婆的小院》)
    阿蕾的写作语言充满感情,又很朴实自在,像她人一样,勾画人物形象很成功,语言简洁、凝练、典型,一点不?嗦,即使抒情写景也犹如一首优美的歌曲徐徐缭绕,自然温馨,一点没有繁芜晦涩之感。写果吉•宁哈老师、作家李乔、阿鲁斯基时,歌颂较多,并穿插自己知道、了解的生活描述与评价,体现了自己一贯的风格。写自己亲身感受过尤其曾经一起朝夕相处的人物时,就很细腻、自然、真实,娓娓的叙述中饱蘸了浓浓的情谊,语言朴素、洁净而又细致,如《外婆》、《婆婆的小院》等。
    姚雪垠在谈散文的语言美时,认为其“最基本的经验是朴素自然”,并指出,这是一个“总的要求,而不是局限。首先要求文笔达到一般的朴素、流畅、干净、准确,以此为基础”,然后因人而异,再“在语言风格上各呈芬芳”。阿蕾的语言艺术,正是在朴素的基础上绎演出丰富和优美。
    这时你只管端着撮箕徜徉在稀泥挤满趾缝的洋芋地里,在清晨凉悠悠潮润润的气息中深吸着泥土沁人心脾的芳香,捡拾一个又一个的欣喜。(《拾荒的快乐》)
    语言朴素、准确、优美,《拾荒的快乐》在充满童趣的怀念中,娓娓向人们展示着农村小孩眼中充满新奇、乐趣、舒畅与希望的生活世界。
    谷底有条小溪,溪中的黑石包们一个个顶着一头蓬松的白雪,默默地让小溪流过它的身边蜿蜒而去……(《雪地行》)
静静的景色通过拟人化的描绘手法顿时活起来。
    春天里,太阳暖暖地照着,和煦的春风带着悠悠的花香轻轻扑面而来,撩起我们细黄细黄的头发在耳边飘拂……黄爽爽的炕洋芋片和香喷喷的烤雀肉。(《放猪娃的伊甸园》)
    乡土气息浓郁的语言清新、朴实、贴切。在阿蕾的笔下,童年的欢乐童年的梦幻童年的忧伤是多么活灵活现阿。在时间的回忆中,一切的记忆与感觉都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这大概是一种“空间乡愁”蕴积的结果吧!
    总的来讲,阿蕾的散文语言特色在于她用一颗“求真”的心力争表现出散文清新、细腻、真切、朴实、简洁周至的高度境界,就如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里所说,“给平常的语言赋予一种不平常的气氛。”于平平凡凡中,挖掘出不平凡的人间最珍贵的“真、善、美”的美好情愫,表现对故乡、对民族文化一片深沉的热爱与依恋。
 
 
 
参考书目:《林非论散文》,林非著,江西高校出版社,2002年4月版;
         《中国现代乡土散文史论》,陈锦德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2月版;
         《中国散文评论》,曾绍义著,四川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中国当代散文史》,张振金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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