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多寨最后的毕摩
作者:周煜 发布时间:2007-11-01

     努比死了,是放第一茬炮之后排除哑炮时炸死的。时间是早上十点十五分。

  阿乌也死了。她在布多寨家里的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间也是早上十点十五分。在不同的地方,在相同的时间,夫妻双双相约着进入天堂?还是另一个世界?或是地狱!这种神秘的充满灵性的归宿也许是超越了自我本身的一种大彻大悟的表现。只不过我还悟不到那个层次,所以我也说不准。

  在最初证实努比和阿乌的死亡事实确信无疑那一刹那,我心如死灰,形如槁木,自己嬗变得不是自己,仿佛是灵魂与肉体各自分离一般。人世间生死无常恍如梦一场,就如努比活着时讲的人生生天自有定数,痛苦、欢乐部在轮回之中,做人一场又怎逃得了生老病死?

  努比与阿乌的猝然弃世,对努比的父亲──布多寨老毕摩是一次致命的沉重打击,也是一种背叛。他没有能到矿山迎接儿子的灵柩回寨。他不允许儿子被按汉人的习俗葬在矿工坟。

  于是,八条粗脚大手的彝族大汉便是在烟雨迷蒙中,将盛着努比残缺不全的躯体的棺材从矿山抬上了回布多寨的山路。两个叭喇匠鼓着腮帮一路吹着哭丧调。努比那漂亮的妹子格比随在人群中边走边抽泣。那模样凄楚动人,让人顿升出一种怜花惜玉的情感。可在这种场合不宜与她亲近。

  在唢呐声中、在木杠与绳索的吱嗄声中,在几条汉子粗重的喘息声中,我实在太想问问棺材里的努比:你的灵魂在想什么?此后的日子你将到何处?你知道你的离去对你的父亲──老毕摩意味着痛苦和背叛吗?还有你答应做我的大舅子,那么你是否将我的意愿告诉了你妹子格比──那朵花一样的美人哭得那么伤心,此时她就在你身后……现在我懊悔我的悟性太低,不是个智慧的人,否则我极愿坐到细雨洗刷过的山崖上去冥想,冥想活人与死人的灵魂对话……

  老毕摩坐在火塘前抽着旱烟,木纳的眼神散乱、迷茫。坐在他身边的人们谁也没讲话。

  爹,我哥抬回来了。格比神情忧悒地向老比摩禀告:等你去。

  老毕摩用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扫了格比一眼,沉呤了一会道:这个不听话的孽种回来啦!

  爹,人都死了你就忙办正事吧,外面还下着雨呐,格比言语间流露着对老毕摩的不满。

  死了咋个?说得不对?别人奔生他奔死,他要是听我话不去当矿工,他要是听我话回来盘田种地,哪会有今天?孽种。老毕摩那混浊的眸子里散发着爱与恨交织在一起的意念,让人看了心中打冷噤。

  老毕用粗糙颤抖的手为自己戴上插了鹰羽毛的法帽,披上毡子在人们搀扶下朝供着葫芦的香案行了三叩首的礼,之后老毕摩一手持法铃一手持桃木剑,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坟场。

  坟场上两口棺木两个坑,一群汉子拿锄头提撮箕在雨中等待主持葬礼仪式的老毕摩。

  老毕摩摆了一下身子示意搀扶他的人闪开,他清了清嗓子,一阵法铃的骤响,他声腔洪亮地开始唱引魂咒。那一刻他神清气爽,浑身是神来之劲,与先前完全不同。他那被岁月冲刷得沟沟坎坎的额头上正焕发着一种神圣的光亮。

  才开始作法,坟场上突然被一片黑暗笼罩,天上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鞭打着棺木和坟场,老毕摩仍然屹立在土包上桃木剑指天,法铃拼命摇,口中仍然唱着引魂咒。一个雷带着鬼火般的暗红和莹绿打到了老毕摩脚下,人们看见老毕摩中木桩般缓缓倒地,于是人们便连拉带拽地把老毕摩弄回家,让他做在火塘前。

  他的灵魂回不来呀!努比呀,努比!老毕摩嘶声竭力地叫着,整个人种邪似地颤抖不已,手上的法铃响个不停。有人试图掰开老毕摩手中的法铃,可无济于事,那法铃如同他枯槁粗糙的手的一部份无法分离,也制止不了因颤抖抽搐而带来的响声。人们掐他的人中,又灌了他一些酒,他依旧神志迷乱地叫嚷着:努比的灵魂还在矿山的坑洞中,他出不来啊……老毕摩叫着,一脸老泪纵横。

  格比一直揪心地望着老毕摩,她呆愣愣不知所措。我推了推她示意她坐下,她无动于衷毫无反映。好一会后,格比身子一震如打了个冷噤般一下清醒了,她走到老毕摩面前轻轻一摘,把法铃从他手上拿下来:爹,我回矿山去把我哥的灵魂引回来。

  老毕摩一下清醒了许多,深陷的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格比,那目光深邃得奥妙无尽,复杂得难理头绪。格比平静地含泪凝视着父亲,没人能弄懂是回什么事。就在我意识到这情景不大正常时,格比开口讲话了:我尽量争取明天中午赶回来。仿佛在默默的对视中格比已悟到了老毕摩目光中的所有言语。

  阿赤哥,还是让你带我去吧,我从来没有下过你们的矿井。格比那双明亮的眼睛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态度。我点了点头。

  格比从墙上取下山区姑娘通常爱背的那种大花挎袋把法铃装进去,又把供桌上满是尘埃的葫芦装进去,然后提起桌上一壶酒望我道:我们走吧。

  老毕摩昏软无力,目光浑浊地望着我俩嘶哑地说:“阿赤啊,山高路陡带上电筒,你和格比一定要到努比死的那地方去,他的灵魂还在那儿打转转出不来呀。

  大爹,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把努比的灵魂接回来。我安慰着老毕摩,心里不觉怜悯起他来。

  格比此时又抓了一只红毛大公鸡站在门口催促:阿赤哥走吧。

  该走的走了,该来的不来,人世无常哟。老毕摩幽幽地叹息着,说完人一整个痉孪般地收缩成一团昏了过去,人们七脚八手又开始抢救毕摩,格比折身回屋从供桌上抓点灰放在一个盛着清水的碗里用手指搅了搅,口中又嘀哩噜念了几句便兜头泼到老毕摩脸上,人们就在静默中观望着。渐渐,老毕摩那满脸是趋纹的脸抽搐着动了几下,睁开虚脱无力的眼睛望格比挥了挥手。格比忧悒地点点头转身出门拎上捆好的大公鸡走了。

  走出寨子,我木纳的心、失魂落魄的灵魂又回到我身上。我试图跟格比说点什么,想打破这长久地笼罩在我们大家心中的那份阴沉悲凉的气氛。我想对格比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可用彝语说这层意义的话弄不好就会变得滑稽可笑,还是闭上嘴吧。

  沉浸在痛苦中的格比依旧漂亮动人,汉语词汇中每一个形容美丽的词句都适合她。如果用我的话来说她,那就是:一汪清澈诱人的泉水,见了就想喝。她身体部分是该凸的地方凸得曲线流畅玲珑剔透,该凹的地方凹得舒密适当,给人一种想入非非欲念的畅想。然而,始终,她只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个梦,我的冥想。我不知道格比是否知道努比生前曾答应过做我的大舅子的事。

  山道泥泞,天色渐暗,细雨霏霏。

  格比一手提鸡,一手提酒壶,边走边喝。她似乎忘了我的存在,一脸凄迷、木纳、无声无语。或许她的灵魂依然沉浸在悲哀中不可自拨。其实我自己不也是木木的,努比的死对我这个人乃至灵魂都是一种震憾,让我感到了死亡的恐怖和无常生命的脆弱。

  格比一脚踩滑,往后一趔趄摔在我身上,我抱住了她,这一抱抱住了她最凸最诱人的地方,我木木的灵魂被那线条优美、柔软而散发着青春气息的乳房给拉回了欲念的凡尘现实。

  格比的脸泛着酒浸湿了的酡红,眼睛失神地盯着我,目光中蕴藏着懵懂与疑惑,仿佛半梦半醒的人儿一样,又仿佛在努力地回忆我是谁一样,我激情难奈地揉了揉她的乳房,她恍然梦醒地从我怀里抽身冲我淡淡一笑:阿赤哥你喝酒。她把水壶递给我,表情中有一丝疚意。

  我们默默地走着,唯一的交流就是那盛着酒的壶,它在我们手中传递,把它的内容分灌在我们各自的口中,又流进肚里。

  渐渐地,山路不再艰难,脚下不在泥泞,我和格比都迈着神仙般飘逸的步伐,甚至不知不觉我牵住了也散发着温热的手。这是一种神圣的、超越现实艰难感觉的境界,我们在黑暗的山路上用酒给我们的神力去完成一个使命──为一个死去的亲人、朋友,寻找他遗失的灵魂。

  这个时候,我的心一亮,突然感到一种境界:飘飘然之间自己不是自己,但自己又明白自己,我不敢肯定这是不是努比生前教我禅的境界。至少我是一种冥想状态中……

  我轻快飘逸地行走在去天堂?或不是天堂的某个地方:郁郁葱葱的松林团团围住的地方。那儿有一块绿菌如毯的草地,中央燃着五彩箐火,一群美丽如花的女人围着箐火手牵手在跳左脚舞,悠扬明快芦笙和笛子的声音如天堂圣乐。我一步步走去,捉住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把她从如痴如醉的舞蹈圈中拉出来,累瘫的她倒在我怀里,我抱着她悄悄离去,走进森林,松林是床,星月是被,把她平放在草地上,吻她红润的小嘴,抚摸她挺拨丰满的乳房,我们呢喃细语,之后我们作爱,颠狂在天堂,或不是天堂、那个我冥想的地方……

  努比最初叫我坐在床上,盘个腿,排除杂念,然后冥想,他一脸庄重地告诉我:你就想你就问:我是谁?谁是我?

  我诧异地告诉他:我就是阿赤,阿赤就是我,这谁不明白。

  阿赤是你的壳,灵魂是你的核,去壳找核去伪存真找到本我真我,这才是禅的实质。你就坐着找找禅的感觉吧。

  然而,除了双腿麻木和腰酸背疼,我毫无禅的感觉,即便忘我一冥想一通,我也只能冥想到格比和她美丽的乳房……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把我从冥想中拉回到现实,闪电中格比摔开我的手微熏地向我伸出手说:阿赤哥,酒给我。

  是啊,是啊,我怎么就忘了递给她呢。

  格比喝了一口酒把壶递还给我:我哥说你要到我们寨子说女人。

  是的,是的。我说。

  为什么不来?象汉人一样弯拐多,你想去谁呢?

  你哥没跟你说吗?

  没,但我猜得出。

  谁?

  你想说我。每次见到你,你的眼睛都在诉说你心里想的,我看得出。

  是的。我哩铁额塞(我们相爱吧)。我惭愧地坦露了我的想法。要不是天暗,我的脸一定会烧出火花来。在黑暗中,雨声里,我又牵住了她烘热柔柔的手。

  约(走)。格比叹了口气扯着我的手,我们高一步低一脚在山道上继续走着……

  努比在治金采矿学校毕业后并没有按老毕摩的旨意回家盘田种地讨老婆,也不想接毕摩这一衣钵。他到矿山做了井下工,和我住一宿舍。

  你应该换一种活法。有一天他跟我说。成天上班劳累,下班打麻将,这样浪费了心智而一无所获。

  我赢多输不少,很在行的。我说。

  我教你学习禅,一种改变生活乃至灵魂的方法。努比目光柔柔地看着我,白净的牙齿非常好看。

  禅,不就是哲学一类的东西?从前在学校我连佛洛伊德、尼采、叔本华的书都看过,毫无意义。我这么想就这么告诉他了。

  他笑笑。对,毫无意义。那些大鼻子洋人缺少悟性,他们就如摸象的盲人,他们所说的只是眼前现实感觉到的东西,而不是整体的、圆融的、缺少大智大慧。

  我想我是那一刻开始了对他的崇拜。他是省冶金学校出来的中专生,书读得多,我是什么?一个高中生,层次不同,见识不一样。我把这种认识告诉了他。

  不,不是。禅不是知识它超越了知识,禅不是学问,它超越了学问。禅跟学历文凭毫无关系。禅包罗万象,是大智大慧。努比说得我心痒难耐,于是我便跟他学上了坐禅,其实跟老和尚坐着冲瞌睡一个样,没什么神奇的。

  先前我以为禅跟和尚有关,是不近女色的,可自从见过他妹子格比后,我每一次上坐冥想,脑子里尽是她的音容笑貌。除此就是难坐难捺,瞌睡连天。

  后来又出现了阿乌──努比的恋人。

  令我惊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努比那么一个帅气的哥们居然会跟阿乌那样的人有恋爱关系。

  阿乌是该凸也凸,不该凸也在凸的女孩胖嘟嘟一身都是肉,而且还腼腆羞涩,一点不像工矿里那些举止大方、潇洒的姑娘,身上一股浓浓的土气。

  努比,你怎能跟那个老丑好呢?我替你可惜了你那一把子弟。第一次见过啊乌后我这么对他说。

  愚人之蠢见,蠢人这愚见。努比生气地说。

  后来阿乌常来,渐渐我发觉阿乌并不难看,相反有一种胖胖的美丽,而且他的山歌唱得很好,特别是他俩在宿舍里的表演很感我。

  阿乌切着菜唱一句:朝尼若等等着,等等一路罗(这句话在最后果然应验了)努比弹着弦子:阿表妹,快点来时候不早罗。

  阿乌把菜扔进电炒锅,兹的一声轰响之后道:青菜苔、白菜苔,老表好人才。努比踩着打歌的步伐跳到阿乌面前在她胖嘟嘟的脸上亲一下唱:青菜心、白菜心,小妹好良心。

  阿乌羞涩地哼哼:瞧着老表好人才,小妹喜欢你。

  努比:瞧着小妹好良心,小哥喜欢你。

  然后两人又合声喝道:瞧得着也要你,瞧不着也要你……

  我拍掌为他们叫好,突然我又想到禅,我问努比:这是什么?也是禅吗?你不是说禅无处不在?

  看我大惑不解的样子努比从脖子上取下三弦挂到墙上说:不是,也是,是阴阳八挂,是男人与女人的哲学,这叫当下即刻随缘而生其心。做人要认真体味你生命过程中每一段痛苦、欢乐的情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那天我去上夜班,井下风水管道坏了我们的迎头上风动凿岩机不能运作,于是白走一趟又回到宿舍。开门进去正撞着努比和阿乌在床上龙凤颠狂,我转身就走。对不起,来得不是时候。我说着返手拉上了门。

  阿赤,没事,进来吧,我放下蚊帐了。宿舍里努比大声地喊我。

  于是我面红耳赤地又回到宿舍换下工作服,这后便到其他宿舍借宿去了。

  每个夜晚,只要阿乌不来,他就是充满智慧的哑巴、又象瞎子一般端坐在床上。他整夜整夜地冥想。我想他要么就是在想努比是谁?谁是努比?或者与苍天之上的智慧之神聊天。

  我也打坐,除了冥想他妹子,有时也会冥想到他和阿乌作爱的情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他所说的那种空灵的、灵光显现的感觉。

  有一天他问我:知道你是谁?谁是你吗?

  我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末了我告诉他我坐得很痛苦,什么感觉也没有。

  算了吧,别折腾自己。你与禅无缘,还是顺其自然,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说不定找个姑娘谈谈恋爱对你更适合些。

  说得我自惭形秽,真巴不得地下有缝裂就钻进去。

  后来努比与阿乌结婚了。婚后第二天我就跟努比说:我看中一个姑娘,希望能帮忙介绍一下。

  矿上的。

  不,是你妹子格比。我难为情地跟他说。

  哈哈,阿赤,还亏你是条彝族汉子,难道你不知道大姑娘是山上的马樱花,谁要谁摘回家的道理吗?

  知道,可我开不了那口,能不能移风易俗也学习汉族的先进方法媒灼之言,请人介绍的一类方法呢?变通一下总可以吧。

  不!努比坚决地拒绝了我又用彝话补充了一句:麻扎(不能)!他说:就算我答应做你的大舅子,我妹子未必又喜欢你,还是你自己去说吧。

  努比结婚不久,阿乌就病了,送了许多医院,得出的结论是癌症。救医无济于事,阿乌便在努比的护送下回了布多寨。

  从此努比脸上没有笑靥,下班后便痴痴地打个盘脚坐在床上。那样子真像个受苦受难的禅者。

  往后努比的神情越来越恍惚,言语也怪诞。有一夜他问我:生与死有什么本质不同?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懵懵懂懂地回答他: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没什么本质不同。

  对呀!努比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说: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有什么不同?生为徭役死为休息,不生分别才是大境界。又何必计算人生岁月的长短呢。

  为他的失态,我惊讶不已。

  阿赤啊,阿赤,你他妈的这辈子做人,只有今天才有了点悟性,活成了个明白人。努比眼神放出异彩,似乎有些兴奋地说:我答应做你的舅子,过几天我回布多寨变告诉我妹子说你要说他。说完他跳下床,从桌上抓起酒瓶咕嘟咕嘟地一气猛喝。

  那夜我还真的悟通了一个事实,努比假如不读书、不工作,他在布多寨必定是世袭的毕摩,掌管各种祭祀和与神灵有关的事。虽然他背叛了老毕摩的意旨,可他身上依然有神性,是遗传。我怎么同他相比呢,我家族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毕摩。突然间我不再自卑,也不崇拜努比了。人成各,各是各嘛。

  就在努比死的头一天,他还跟我讲:阿乌是我缘定三生的伴侣,我不能丢下她,她也不能丢下我,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长大,就是青梅竹马那个意思。

  人世间什么都是空的、感情、婚姻、权、钱、名誉都是过眼烟云,何必被眼前的孽障蒙蔽了自我的本心呢。生命也不必用时间去量它的长短,来亦是去,去亦是来,六道轮回谁能敌,一通百通了。

  努比意识恍惚,说得让人摸头不捉脑,我只有瞪大眼睛瞧的份。我想他一定是得到了大智慧。也许大智慧常常跟疯疯颠颠是一样的情态反应。

  努比真的得了大智慧,他知道阿乌会在第二天早上十点十五分死去,于是他便在排除哑炮时,点燃极短的引火索站在炮眼前把自己消灭了。他解脱了,大智大慧。可不能圆融,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把灵魂遗失在了矿井里。我想无论多有智慧,多有境界,只要是人,做事总会有疏漏的。要真正地圆融只有消灭了肉体成为神之后方能天人合一……

  在电闪雷鸣的雨夜,我们走完了回矿山的路又匆匆进了坑道。来到努比死去的地方。

  阴气浸入的迎头岩面上,怪石嶙峋,那个炸死努比的炮眼凹槽依然张着黑洞洞折嘴守候在岩面上。格比打了个冷噤,捏在我手心的手微微地颤抖着说:我哥真的不该到这儿来工作,跟地狱一样可怕。她畏惧地望望岩石,又望望我,把她的手挣脱我的手,从大花挎袋里掏出葫芦递给我:你要双手捧着,口子向天。等下我喊你就一直往前走,记住千万莫回头,直到我叫你回头才能回头。

  我呆愣愣地捧着葫芦。格比把鸡放到地下,掏出法铃问我:我们祖辈的灵魂都是从葫芦里走出来的,阿赤哥你们家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家祖先是黑虎变的,所以一直供奉着黑虎。

  所有彝族人的先祖都是黑虎变的。黑虎、葫芦都一样吧。说完,格比掏出小刀拖过。阴森寂静的坑道里立时响起吱吱嗄嗄的鸡叫声,那只红公鸡在她手上悲惨地挣扎着。

  格比可不管这些,她一手抓住鸡,把鸡血往岩壁上溅,一手摇着法铃口中叽叽咕咕地念着招魂咒。

  在暗淡的光线里,格比的身影显得张牙舞爪,如幽灵般在迎头上舞蹈。她命我转身往外走,于是我捧着葫芦小心翼翼在前走着。身后格比的招魂咒在法铃声的伴奏下绵绵密密,如潺潺流水要浸润进每一寸坚硬的岩壁,如磁铁要把努比的灵魂引进葫芦,我始终感觉不出手中的葫芦有什么异样或努比进入的迹向。

  到井口时,格比将那半死不活的公约扔了。拿出块红布蒙住葫芦并把口子扎紧。阿赤哥,我哥的灵魂总算引进来了。格比面容疲惫地吁出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

  你哥灵魂真的进去了?回宿舍开了灯后我疑惑地问。

  格比一身湿淋淋地,衣服贴在她上曲线毕露。她用手揩了一下脸上的汗水说:进去了。她接过红布包扎的葫芦放在桌上说:你当然看不见,我叫你莫回头就是怕你看见他血淋淋身首不全的样子哧着你。

  你不怕吗?

  不怕。他是我哥。再说我身上有涅罗摩(母虎神)保佑。格比解开外衣,让我看她显得贴肉的内衣上挂着的一块铜铸的虎神符。然而我却从她低浅的内衣领口里看见她那胀鼓鼓的乳房。比我冥想中的更生动、诱人。我嚅嗫着对她说:休息一下,天亮再走好吗?

  格比用倦意的目光瞧了瞧我的床:嗯。说着她把包头布解开,让浓密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泄下来遮住发她秀美的脸,她用手理了一下说把灯关了好嘛,害羞死喽。于是我关了灯。

  黑暗中,我们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地挤在小床上。她温热的鼻息撩着我的脖根,她纤细的手在我身上柔柔地游走,诉说着她心灵的渴求。尽管我在冥想中与她作爱,并且千百次抚模她乳房,可此时的我没有了欲望的冲动,努比的灵魂正从桌上葫芦里探出深邃,指责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我,让我如僵尸般不敢擅动,任时光在沉默和格比的燥动中流去……

  天亮,我们又踏上了回布多寨的山路。

  雨后的睛天,天空碧蓝如洗,艳丽的阳光抚摸着山林和大地。路上依旧泥泞,酒壶在格比和我手中传递。

  阿赤哥,你是个憨憨的,笨笨的老实人。格比抿着小巧的嘴巴对我嫣然一笑,阳光下她的脸妩婿动人,红朴朴地好看。

  我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憨憨、笨笨倒不见得。我想对她说她哥的灵魂昨夜在盯着我,可我没说,只对她尴尬地笑笑,一个劲地喝酒。

  她冲我诡谲地眨眨眼:看门的会叫,搜山的咬,你是不出气趴下了的那一类。就算是吧。我心情灰暗地承认。我想人内心的愿望并不等于行动,人总是矛盾在生活着,世上有些事也是不可以说破的。

  见我只是喝酒、沉默。格比艾怨地瞅我一眼不再说什么,我们各自走着。

  时间在无言的寂静中流过,我们翻了一坡又一坡。壶中的琼浆玉液在我心中燃烧,我的冥想我的梦就在眼前,一种恍兮忽兮似梦似真的情景展现在我眼里。阳光勾勒着她红朴朴的脸,她的乳房一挺一挺地随着步子往前蹭动。我记不得我是谁,眼中只有她──格比。我扑了上去。

  她在我身下,脸色潮红,目光迷乱,我吻她,拼命揉她的乳房。阿赤哥,阿赤哥……她叫着、喊着……

  我从地上站来时恍忽间有些清醒了,我悻悻地对整理着衣裤的格比说:格比原谅我的粗野……

  走吧,赶路要紧。格比脸色红红,神色似乎并不在意。她拍拍身上沾着的松针向前走了。

  阳光由温柔变得辛辣起来,我举起酒壶,但没有酒了。这时格比突然呆呆地站住了,她如灵魂出窍般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松林中某处。我惊宅地走上去望着她,她那红扑扑的脸泛着一层青白,吓得我直叫她、摇她。半响格比才回过神来,嘴唇颤抖地说:我爹走了。

  走了?什么走了?

  现在人们正在挖第三个坟坑,就等我回去,我们快些走吧。格比目光呆滞,脸色苍白。

  不,不是的,格比,或许几天来太累太悲伤,一定是错觉。我安慰她。

  我也不信,先是涅摩罗(母虎神)告诉我的,后来我自己也见到了。格比说着走得飞快。我一时也懵不明白只好小跑着跟她走去。

  事实正如格比所说,老毕摩昨夜断气,坟坑已挖好。格比赶到坟地把盛着努比灵魂的葫芦放在到努比棺木上。她没有流泪、悲伤。脸色泛青,神色出奇地平静。在乡亲们沉默的目光注视下,格比有条不紊地把老毕摩留下的法帽戴上,披上法衣──毡子。穿戴停当,她一手拿着法铃,一手持桃木剑,用一种傲然的、严肃得令人畏惧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圈后,声腔高昂苍凉地唱起了开路咒。

  布多寨毕摩格比奉涅摩罗旨意为父、兄、嫂三亡灵开路引魂……

  人们相继跪倒在她脚下,只有我惶惶不知所措,一个俗而固执的念头在我脑中,格比将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跪下呢?我犹豫着,我身后有人踢了一脚吼道:跪下。我摇晃着没跪。

  格比将桃木剑缓缓指向我,目光里闪烁着锐利刺人心寒的光芒,她在开路咒的唱词外插出一句话:跪下。那目光、那声音仿佛是天外灌下来,具有无比的威慑力,我双腿一软跪在她的脚下。

  布多寨的人们跪在了新毕摩脚下,新毕摩站在太阳下,山风吹着她的法帽。她那迂缓从容、圆熟老道的声音在空气中渗透、穿刺,直指每个活人的心中。

  怯懦和恐惧的我悄悄退出人群──爬出人群,然后风也似逃离了布多寨——

  (作者∶周煜  通讯地址∶云南省师宗县工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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