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 彝文《雪峨养雀》是一部抑恶扬善并带有童话性质的优秀叙事长诗。长诗叙述了一个勤劳勇敢的彝族青年雪峨,为救护一只正濒于死境的小雀和小雀长大后报答雪峨养育之恩的经过。同时,在作品中也从不同侧面曲折地反映出封建社会时人们的思想感情以及人与人之间、贫与富之间突出的社会矛盾,揭示生活的真理。长诗在表现善恶斗争的同时,也反映了彝族人民与财主富翁的矛盾和斗争。长诗内容丰富,情节曲折、感人,含义深刻,在故事里充满了大胆而美丽神奇的幻想。
[关键词] 彝文、彝文古籍、《雪峨养雀》、叙事长诗、初探。
《雪峨养雀》是流传在云南哀牢山彝族地区的一部优秀叙事长诗。长诗早期是口头流传,后来经过长期的加工、完善、提炼,逐步形成了一部完整的并且用彝文写成的书面作品。共有一千多行彝文。由于该故事是由口头流传之后改编成的书面作品,所以,在作品的名称上出现不同叫法,如雪峨苦儿、雪峨耐若、雪峨和八哥、雪峨养雀等。但作品的内容基本上是一致的。
该版本是云南省双柏县大麦地乡的施学生(已故)老人所藏。1978年在双柏县文化局的组织和具体指导下,本人与施学生老人一起合作翻译并整理了这部作品,汉文部分于1981年发表在云南《山茶》文艺第三期上。后来,1996年我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对作品中的有些细节作了一些适当的调整和考释,最后刊载于1996年由北京民族出版社出版的《彝语南部方言研究》一书中。
《雪峨养雀》讲的是一个惩恶扬善的故事。它叙述了一个勤劳勇敢的彝族男青年,雪峨。当他`十四岁那年,父母就去世了,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他每天只能卖柴为生,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
有一天雪峨到山上砍柴,忽然看见一只母雀(俗称八哥)被老鹰叼到半空中吱吱叫,只留下刚雏形的小雀,身上光溜溜的,已经完全失去母雀的照顾濒于死境。在这危难之时,雪峨把小雀带回家收养。经过一段时间的喂养,小雀渐渐长大了,原来身上无一毛,现已长成毛绒绒。小雀长大后,为了报答雪峨对它的养育之恩,衔猪油到一家地主的金银仓壁上涂抹,以引鼠前来啃咬仓壁。日久天长,仓壁已被老鼠咬通成洞,小雀循洞入库,将财主家的金银一次又一次地衔回雪峨家,雪峨感到非常惊奇。过后不久,由于小雀的频繁“盗运”,被财主家发现,当即擒获。财主将它的羽毛全部拔光,拷打、审训,弄得它死去活来。可是,小雀心里明白,就这样白白地被他们打死不值,自己想做的事还没有做成。所以它只好把盗窃财宝的事向家丁们承认了,并且答应带他们前往雪峨家,把所窃的财宝取回。
财主看见士兵们凯旋归来,喜出望外,等待着大好消息。然而,他们不仅没有取回财宝,就连那只小雀都在他们眼皮底下逃之夭夭,气得财主爷怒发冲冠,大发雷霆。只好再次发令召集大批人马寻找小雀。
从地主家到雪峨家大约有一两天的路程,出发之前,财主吩咐家丁们带刀带枪,并带上十来个人马押送前去。头一天还很顺利,没有什么麻烦事。第二天,正好要经过一处密密的原始森林,在林中,终日见不到阳光,更让人惧怕的是,这里毒蛇猛兽很多,随时都会袭击来往的路人。可是,对于小雀来讲倒又很安全。因为,小雀小得可怜,即使是出现野兽,它也好对付。快要到原始森林了,家丁们还象往日一样威风凛凛,为所欲为,认为带这么多人押送一只小雀,真是可笑!这样,士兵们就大大咧咧地进入大森林。林中风声吼啸,漆黑一片。这时,小雀忽然大喊一声,“老虎下山了,快快拿枪打!”家丁们似以为真,纷纷抬起枪乱打,队伍也随之混乱了。由于士兵们的一时疏忽,小雀趁机逃走了。结果,家丁们四处搜索了大半天,却没有见到小雀的踪影。于是,他们又采取引火烧山的办法,想把小雀烧死。然而,一把熊熊的大火也没有把小雀烧死,反而轻而易举地逃离了火坑。士兵们由于被小雀的耍弄,累得死去活来,只好收兵返家了。
小雀经过很多坎坷回到雪峨家,几天都爬不起来,身上到处伤痕,雪峨看它心急如火 ,实在可怜。过了几天,小雀突然对雪峨说:“好心的人,我太连累你了,不过我还想求你还象以前那样,给我买猪油和新鲜豆腐吃,好让羽毛块块长出来,去做我的事情,将来我一定要报答你对我的养育之恩。”雪峨答应了,立刻到“闲索”街上去买豆腐和猪油给小雀吃。(“闲索”为彝语,一古地名,古时指云南省新平和墨江两县交界处的一条很热闹的集市。)
经过一段时间的养伤,小雀已经完全恢复了。它离开了雪峨来到石屏县城郊的一座寺庙里。这次行动,不是象上次那样去偷金银财宝,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将雪峨买给它的猪油全部涂抹在寺庙里的佛爷塑像后脑壳上,以引老鼠前去啃咬。过了几天,小雀看见佛像后脑已被老鼠咬通,并立刻钻到了佛体内,借助大佛的威严号召前来庙宇拜佛的穷苦百姓们团结起来造反地主恶霸。佛爷的“发话”引起众多百姓的注意,认为大佛爷显灵了。不久,穷苦百姓们就按照佛爷的嘱咐,互相邀约,同时结成了强大的队伍,向财主家串去。这次行动彻底消灭了多少年来骑在人民头上的地主、恶霸,并且将金银财宝、土地、粮食和牲畜平均分给了穷苦人民。从此,百姓们自己有了田地,有了衣服;有了粮食,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彝族是一个淳朴、善良、勤劳的民族。他们在长期的社会生活和斗争中形成了自己传统的美德和精神品质。这种传统的美德和品质,在早期的文艺作品中就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表现。《雪峨养雀》是一部抑恶杨善并带有童话性质的优秀叙事长诗。它在表现善恶斗争的同时,也反映了彝族人民与财主富翁的矛盾和斗争。故事动人,情节曲折,含义深刻。长诗之所以流传到现在,深受广大彝族人民的喜爱,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在故事里充满了大胆而美丽神奇的幻想。彝族人民在口头与书面文学的创作中,为了加强艺术的表现力和感染力,他们利用丰富的智慧和想象力,大展幻想的翅膀。首先,彝族人民喜爱诗歌;彝区盛产诗歌;彝族人民生活中少不了诗歌;劳动、节庆、恋爱、婚丧等各个生活领域都需要诗歌。因为,诗歌可以给人们带来温暖和阳光,推动人类前进的精神文化;同时也可以利用它替人民表达心声,为人们排忧解愁,揭露罪恶;歌颂美好的社会作用。《论彝族诗歌》①一书中将诗歌的作用概括为:“为人解忧愁,为人除惆怅。它就能表达百姓的感情,百姓的力量;它就能揭露豺狼的凶狠,猛兽的疯狂;它就能反映人们的感情,人们的理想,人间的现状。”从上述中可以看出彝族古代文学理论很重视文学的社会功利性,重视文学对现实生活的有用性。
长诗《雪峨养雀》不仅思想内容丰富,在艺术上也有其特点:首先是神话与现实相结合,在描写现实生活时,又赋予某些童话的色彩,并采取叙事与抒情相结合。外形描绘与细腻的内心刻画相结合的手法来塑造人物,使故事中的人物性格十分鲜明、突出。其次是以丰富的想象和强烈的夸张,采用拟人化的手法,通过描述故事中的人物或(动物)的一般生活习性、形状、特征等,以及它们之间的内在关系。曲折地反映出当时社会上人们的思想感情以及人与人之间、贫与富之间突出的社会矛盾,揭示生活的真理。另外,用象征的手法和神奇的夸张也是作品突出的特点之一。因此,我们在长诗中能够看到许多曲折奇异而又美好的景象。如诗中描写小雀用嘴叼猪油涂抹财主家的金银仓壁和寺庙中的佛爷塑像的奇妙描写是非常成功的。第一次,衔猪油涂抹财主家的金银仓壁,以引鼠啃咬,仓壁咬通之后,小雀循洞入库将金银财宝衔回给雪峨,以报达雪峨对它的救命之恩。第二次,将猪油涂抹在佛像后脑壳上,同样以引鼠前来啃咬,但目的与前面不一样。老鼠咬通佛像脑壳后,进入体内,借助佛爷的特殊功能和威严,鼓动并号召前来庙里拜佛的百姓,要团结一致,打倒地主。它的呐喊并不仅仅是消极的惨痛哀叹,其中,它充分地表现着愤懑和反抗的情绪。激发更多的穷苦百姓对剥削压迫阶级的义愤;揭露和平击旧制度、恶势力的种种罪恶。因此,在这里能够集中地概括了千千万万彝族人民的性格和精神品质。
另外,在故事里描写财主的家丁押送小雀去雪峨家的过程也是非常有特色的,给人们留下奇妙而美好的记忆。首先,财主动用大批兵马押送一只小雀,简直是让人不可思议。押送队伍在经过茂密的原始森林时,聪明的小雀利用假计,一声“老虎下山了”,来引开士兵对它的注意力,以便摆脱“虎口”。小雀逃离之后,家丁们在茫茫的林海中四处寻找小雀,却无济于事。最后他们采取焚烧森林办法,想把小雀烧死在林中。结果还是失败而告终。作者在描写自然风光时,往往赋予它象征性和夸张性的寓意。既勾画出人物行动的自然环境特征,同时又是人物之间的相互对立的象征。借景抒情,渲染或抒发主人公的内心感受。这就是把近景描写与人物的塑造和主题的揭示巧妙地结合起来,形成强烈的艺术效果。
《雪峨养雀》在语言上,充分运用具有很强表现力的通俗语言,自然、朴素、生动、活泼的风格。全诗近一千行彝文,几乎都是通俗流畅的语言。如行云流水,新鲜活泼,简洁明朗。作者非常重视吸取彝族民歌的营养,广泛采用了民歌的起兴、比喻、夸张、重叠等表现手法,形成明丽的诗境。比如诗中描写石屏县城郊的那座庙宇:
石屏坝子大, 村多人也多;
有一座庙宇, 雄伟又高大。
庙里的神佛, 山竹做骨骼,
野草做躯体, 耸立在高墙。
红烛闪烁烁, 香烟缭绕升;
阿细信多耄,② 诵经朗朗声。
三人言一语, 三句是一样;
寺庙的大门, 两旁是匾联。
匾联似金铸, 联文甚生动。
拜佛的人们, 杀猪又宰羊,
献酒又献饭, 场面甚非凡;
年年是这样, 天天是如此。
短短几句,把庙宇及周围的景色描写得活灵活现。古老的寺庙在朦胧的夜雾笼罩下,像一幅漂浮在云上面的剪影一般,显得分外沉寂肃穆。
在艺术表现手法上,《雪峨养雀》为五言诗体,故事完整、结构紧凑、构思巧妙,内容深奥,非常独到地反映出作品的思想内容。深刻地阐述了长诗产生年代复杂的社会现实,突出表现了“贫与富”、“善与恶”的社会问题和矛盾。
另外,在作品中多次提到“石屏”一词,如“石屏城郊有座大佛庙”;“石屏有家大财主”;“石屏坝子有千家万户 ”等等。这对作品年代的历史考证提供了重要的依据。根据有关材料的分析和判断,该故事成文并流传于清朝末年间,即1855年。“石屏”彝语称(dγ⊥Р'e⊥)“得屏”,“得屏”意为“宽大的坝子”,说明石屏是一个很大的坝子。有关“石屏”的来历,有多种说法,较早时是以县城中(现在的喻家大院内)突然出现一架石屏,屏上有一翠宝,使屏四季碧绿,故美其名曰:石屏。
石屏,又有秀山“仙人石坪”之说。此称据《石屏县志》“杂志”中言:数千年以前,今石屏赤瑞湖、鉴湖、异龙湖、建水坝一带连成为一海。“建水”土人称海为“惠咧”,汉译为建水。然而,今建水已无海存在,可见所谓“惠咧”者,指今石屏县的宝秀、松村、建水坝一带而言。继后若干年,海水渐退,土人由山林迁下,掘土见石坪,始名“石坪”。元世祖至元七年(1270年)改阿万户为南路寻,临安路,改石坪邑为州,此后又称石屏州,或称石屏川,属临安府。明太祖洪武15年,改石坪州为石平,后改为石屏州,仍属临安府。宣统3年(1911年)改名石屏县,其名延至今天。
长诗《雪峨养雀》是否出自该地该年代,有待于进一步考证,但从很多资料来看,作品中所反映或描述的情况与有关历史资料基本吻合。过去,石屏被称为“钟灵毓秀之地”,有一定道理。因为,石屏是滇南有名的历史文化古城之一。历史上文化教育较之发达,自元代起就开始建学堂,曾出过许多文人,故誉有“文献名邦”之美称。同时,那里山青水秀,风景优美,人才辈出,堪称“钟灵毓秀”。彝文《雪峨养雀》中也记载了赞美石屏异龙湖的秀美,它是滇南繁殖淡水鱼的重要宝地。石屏城内的名胜古迹较多,如孔庙里的“企鹤楼”、“喷珠泉”等。雍正进士涂XXX曾在“喷珠泉”和“喜客泉”两块石碑上提诗:“不是虎丘,宁无聚石谈经处,谁穿花径,为有喷泉喜客来。”也有游客为赞颂石屏的山光秀色和济济人才,曾有“山川东迤无双境,文学滇南第一州”之称。今日石屏县为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治自州所属,现有彝族十多万人,是我国彝族人口最多的一个县。
注释:① 《论彝族诗歌》 王子尧等著,贵州民族出版社1990年版。
② “阿细信多耄”彝语,指庙里的和尚。
参考资料:
《彝族古代文论研究》康健、王子尧等,贵州民族出版社,1992年版。
《彝语南部方言研究》李生福著,北京民族出版社1996年版。
《彝族文学杂俎》陶学良著,云南民族出版社1986年版。
《红河风情》云南红河州民委编。
[作者简介] 李生福 (1956.4),男,彝族,云南楚雄人,现为中央民族大学语言文学学院教师。
本文,原载《贵州民族学院学报》2004.第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