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字新解.有吃有穿的彝字
人间百样事,
装在葫芦里。
——彝文古籍《洪水滔天》
它为什么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个彝族自治县呢?
1951年5月12日。真地很早。第一。
查史料有如下记载: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是1952年10月1日,宁蒗彝族自治县是1956年9月20日,石林彝族自治县是1956年12月31日,楚雄彝族自治州是1958年4月15日,南涧彝族自治县是1965年11月27日,四川的马边彝族自治县是1984年10月9日,四川峨边彝族自治县是1984年10月5日,漾濞彝族自治县是1985年11月1日,景东彝族自治县是1985年12月20日。峨山人很自豪。论地盘大小和人数多寡,四川凉山声名在外,连楚雄也是尽人皆知。为什么峨山就第一个成立了民族自治县呢?有什么奥妙吗?峨山人始终认为,彝族的祖先在峨山。峨山人一直在寻找祖先。这个“第一”暗合了峨山彝族同胞的心愿。
我在这里见到的人,十有五六是彝族。你要问:你是彝族吗?他才回答,是。全县的彝族占55%以上。彝族人同其他人没有区别。彝人的五官并没有特殊的特点。藏族人轮廓分明的脸,佤山人黝黑的肌肤,傣族人苗条的腰肢,这些特点在彝人的身上并不明显。族名的人种界限早已模糊。而多数彝人都是讲普通话。说彝话懂彝文的人已经不多了。他们说,小时候父母不教他们彝话,解放前彝人自称倮罗(这称谓从元明始),多少有些自卑,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彝族。上学时,推广的是普通话,彝话就淡出生活了。一位机关干部对我说,文革时进食堂,要用普通话背毛主席语录,因此不能讲彝话,我们从小就忘了彝话了呵。进食堂背语录的流风竟然影响到边陲之地,多少令我愕然,当年我在北京就是这样,没想到边疆也如此。多数人不再会彝话,有的还能听懂一些生活用语,多数人同我这个外地人的感受一样,彝文成了天书。现代社会,汉字以它的强势主流语言冲击和侵入似乎是不可阻挡的。彝族同其他少数民族的语言、文字一样,面临着前所未的危机和挑战。这是一种全局的进步呢还是局部的危险?像保护出土文物或古董一样地保护、抢救、挽留是一种历史的无奈还是时代的计谋?没有人能回答。
但是彝字却带有深深的历史印记。
这个字是这样写的:彝。彝与夷同音,多少有些轻侮的意思。
毛泽东有一句名言,为彝字正了名。他说:彝字好呵,有房有草有丝有米,就是有住有吃有穿呵!这个说法在凉山彝族地区广为流传,10多年前我就听到过这个说法。毛泽东是不是说过这个话,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彝字的确好,彝族值得为这个字自豪。曾有人将彝字简写成“奕”字,是不对的,不仅是错别字,而且丢掉了彝字所包含的美好内涵。
当然,我们也不知道当初这个字是如何发明的,是不是仓颉所造,拟或是后人所制——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字发明得好。这个彝字的笔划很多,尽管不符合文学向简约化发展的方向,然而它带有的远古信息却是令人震撼的。古人对生存条件和理想不就是有丝能暖身、有米能果腹、有屋能安身、有草能养人吗?
我于是走向彝字。寻找彝人的祖先。
所有的彝族人都知道自己的祖先是氐羌氏,从青藏高原迁徙而来。这段历史古老得如同神话,在这个过程中的传说,盘古开天辟地、有巢氏教民巢居、燧人氏钻木取火、女娲氏炼石补天、伏羲氏作八卦,都已穷尽了我们的想象力。只有一点蛛丝马迹给想象留下了一丝空间:人类从树上下来,从高原逐水而居,在与冰河期和洪水期的抗争中,人类钻木取火是为了抵御冰河的严寒,同时就有了火的图腾和文明,炼石补天不过是治水,汉代女娲石像中手里的角尺和圆规就是工具,从此有了远古的文明。先民继续向四面八方迁徙,各个部落和族氏在迁徙中发展、交合、融汇。经过了燧人伏羲神农的三皇和黄帝、少昊、颛项、帝喾和尧舜禹五帝,氐羌氏从神话中走出来,走了几十万年(至少是50万年以上),到了有文字记载的时期,这已是殷周时期了,氐氏以农为主,羌氏以牧为主,他们继续南下,同四川、西藏、云南的土著融合,成为了西南各族的先民。
如果用一条简单的线索提示,可以这样认为——
氐羌氏的燧人女娲伏羲的某一部分,即滇?和邛?,南下,进入了西南,南下四川的蜀、羌、徒、邛、越部成了羌族的祖先,进入云南的西蕃、吐蕃、西爨和?人,分别成了普米、藏和白族的祖先,其中的一支同昆明族、叟族融合,统称为乌蛮,约在公元7世纪,分为乌蛮和白蛮两部,其西支形成了“六诏”,而另外的路蛮成了怒族和独龙族的祖先,寻传、俄昌成了景颇和阿昌族的祖先,栗粟成了傈僳族的祖先,和尼等成了哈尼族的祖先,么西成了纳西的祖先,攸乐、倮黑等成了基诺、拉祜的祖先……而东爨、黑爨就成了彝族的祖先。
这当然是一个粗线条,种族的划分(包括称谓)有的地方有明显的重叠和遗漏,种族的细分是不可能完备准确的。
云南各民族的划分,可以认为是距今2000年前的事,再往前几千年,也许就更为混沌。例如,“蜀”字,最早见于甲骨文,这是商朝,古蜀国建于3000年前,至汉,又称“蜀”为“叟”,这是在2000年前了。可以认为“蜀”和“叟”都是彝人的先民。今天的彝族只是当初的一个分支。在时间的坐标上,民族的称谓错综复杂。在代代相传的传说中,见诸文字的彝族祖先(我们不能推得更早,只能是近代的祖先)是这样的:
在李冰未治水之前,那个都江堰未建之前,也就说是2000年前,洪水不断泛滥,一个叫阿普笃慕的部族首领,带领一部人马迁到云南洛宜山居住,地点在今天的东川与禄劝之间,娶三妻,生下六个儿子,繁衍了六大家支,即:武、乍、糯、恒、布、默,这就是彝族的远祖,人称“六祖”。六祖的说法不是虚拟,也不是传说更不是神话了,我以为是真的。因为,我去过大凉山,那里的彝族都说自己的祖先是老三、老四带了部分人到了凉山,而且说是从东川、会泽的螳螂山来,他们的叫魂经里还有从云南东川一带往北迁徙的历程过程。而在峨山,当地的彝族人众口相传的同我在凉山听到的是一样:老大老二即武、乍两支部族来到了峨山一带,老三老四两支到了凉山,老五老六两支则到了红河、广西一带。那么,阿普笃慕和六祖的生辰时间呢,按大多数学者一致认为李冰修都江堰是在公元前256年,他们的生辰期应在此之后。贵州曾出土一块三国时的彝文《济火碑》,济火是彝族,是默部的35代孙,由此上推,默部(含其他五祖)的时间由三国上推6、700年(以20年一代算),时间为公元前200年至300年间,同传说中的时间是吻合的。彝族的远祖阿普笃慕生活在公元前200多年,距今2200多年。
有必要强调一句,上面说的昆明族并非今天的昆明地域,那时的昆明是在洱海一带。有这个称谓时已是秦汉时期了。西晋时朱提(今昭通)的?人大量西迁,蜀汉时滇西的昆明人又大量移居滇中和滇东北。这就是当初的昆明族。
历史就是这样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而种族的交融更让这个彝族变得扑朔迷离。但一个民族又总是顽强地保留了自身的血缘、语言文字、习俗、风情,一代代地传承下来。要传个上千年,几百代人,它就成了一个民族生存的权力和理由,不能传承,它就在交融中被同化,被消融,最终消失。一个民族的存在总有它存在的理由。
□彝文寻根.作家李乔的发现
天南海北有知己,
山川大地藏金银。
——彝族歌谣
一个有着自己文字的民族是值得骄傲的。文字是文明的金字塔尖,同时是一切文化的载体。在茫茫的时空之河中,它是一条生命之舟,能渡到时间的彼岸。
彝文的出现大约在什么时间?并无确凿的考证。
有三种说法:一是有人说是汉代的宓阿叠创造的,二是有人说是汉代纳垢酋的后裔阿畸所创,三,新篡的云南通志上却说是唐代的云南马龙州的毕摩阿町创造的。但也有说他们只是整理者,彝文初创应更早,是6、7000年前。
据说阿町造字1840个。从汉算起,距今是2000年,那么在神话时期的公元前的那几千年,肯定有文字的雏形:象形的符号。考古上的实证是出土的铜器上的铭文。大量出土的蜀铜戈、铜矛上的铭文却是彝文,时间在2400年前。这些铭文同已知的满、蒙、西夏、契丹文迥异,是方块字而非拼音,是直行而非横行,同汉字一样已属于表意文字的范围。1989年,四川学者钱玉趾著文说:根据居住在我国西南山区彝族的语言、语法规则,以及铜器铭文的一般规律,认为铭刻在距今2400年前一件铜器上的三个符号可以释读为“诺苏”(彝族自称)使用的铜戈。他还说:这种文字同彝文一样都是音节文字……古蜀文字表述的是古蜀语言,这种语言同彝语一样,都是主语在前,渭语在后,宾语在谓语之前,形容词、指示代词、数词作定语时在中心词之后。他举例说,姑娘穿红裙子,古蜀语是这样表达的:“姑娘 裙子 红色的 穿。”
彝语属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分别为东部、南部、西部、北部、中部、东南部6大方言群,25种方言和若干次方言次土语,彝文属表意文字,形如蝌蚪文。云南彝文兼有四川、贵州彝文的两个系统,有从左到右的直行式和横行式两种书写方式。分象形、会意、假借三类。没有偏旁部首,同一字形有不同的写法,同音字占相当部分,并且可以通假代用。明、清记载中称之为“爨文”、“韪书”,后称为“罗罗文”、“倮文”、“夷书”或“毕摩文”。
现有彝文约1800多字。这个数字同传说的阿町造字数相仿。
而在峨山,上世纪50年代普查境内的彝文字大约是1200个左右。据说,以前人们还用彝文记工分,还有过用彝文写的对联呢。听说自治县成立时,人民检察院的院牌和印章都是彝文。今天在峨山,许多政府部门的牌子也是一边汉文,一旁是彝文,我不知是用彝文在注释汉文还是用汉文在注释彝文?峨山一位在政府办公室的朋友鲁大东说,他设计过今天政府的印,他将汉文和彝文排列成圆形,汉文在外圈,彝文在内圈,在报批时,改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将彝文摆在前,即外圈,汉文摆在内,为内圈。他很高兴是他亲自经手这印的设制和报批的全过程。他也是彝族,他感到他为彝族同胞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儿。
彝族作家李乔也曾对彝文发生过浓厚兴趣。有一年他参观陕西的半坡博物馆,发现那些半坡陶器上的符号很像彝文,就照抄了下来,1988年,他到云南个旧开会,遇到了红河县一位老毕摩,名叫李八玉昆,这位老毕摩不懂汉文,也不会汉语,但却能看懂半坡的一些符号,他能认出的三组共23个,他在别人的帮助下在这些符号下写上了彝文、国际音标和释意。李乔收信后非常兴奋,为此还写了文章《半坡刻划符号研究中的新发现》。后来又写过一篇《中华文化之谜》,第一个谜就是:半坡陶文是古彝文的始祖。他引用专家的文章说,半坡陶刻符号存22种,共113个标本,符号为竖道,垂直相交,另有垂钩型、倒钩状、树叉型、双钩型、十字型、斜叉型和Z型。我们今天看这些符号,真地同彝文的图形相近似。乔公还试图从四川出土的春秋战国时期器物上的1300多种图形符号,来比较与彝文的联系。已有专家论证了2400年前的一件铜器上的三个符号可释读为“诺苏”使用的铜戈。李乔很是高兴。李乔对祖先彝文的迷恋和对彝文的研究成了云南文坛的一段佳话。后来乔公去世了,他的研究也就半途而废了。乔公去世后安葬于故乡石屏,我曾经去拜谒过,墓在一座小山坡上,芳草萋萋,周遭静穆安详,没人打扰他,乔公或许还默默地注视着未竟的研究。后来的研究者又在彝族撒尼人的彝文中找到了同半坡符号相近相似的文字,相似和相近的达到了70.3%,当时有的彝族人能认,能读,能写。有学者著文说,贵州毕节也有人能用彝文的形、音义去阅读半坡符号。因为彝族不同支系的写法不一样,用哪种支系的彝文来解读,并没有完全解决,这个课题肯定有专家在继续研究,只是我们外行不知它新的进展。半坡刻划符号是在6000年前,半坡符号是不是彝文的始祖呢?它们之间有着如何的关系呢?这个有吸引力的话题一定会吸引后继者投身于这项有意义的探索。
峨山的彝文盛行期是在明清。在临安(今建水)有专门的彝文老师教授,毕业后发小半笠一顶、铜锣一对、彝文书一套。学成归来再教弟子。彝文就这样传承下来。彝文书大体有这么两大类,一类是择日、经祭、送神、超度、叫魂;另一类是山川地名志、律历、宗谱类。彝族的原始图腾和宗教内容都掺杂其中。这些不可多得的资料是研究彝文和彝族的宝贵资源。据资料介绍,在峨山存有上千册彝文典籍,民间所藏无法统计。晓识彝文的贝玛也有上百人之多。可是近几十年典籍都消失和焚毁了,识彝文的老人相继谢世,彝文的传承陷入最大的断裂期。我曾到县里的图书馆去查询,竟没有这些资料了,据说只有在云南省图书馆里才有少量的彝文典籍。我问县图书馆的现任的王馆长和普副馆长,我问那些最早的资料还有没有呢?他们说,原来还有些,可是被老领导借去了,就一直没有还,于是就没有了。他们面带难色,也不好说是哪位领导。这些领导都借了些什么样的书呢?那些书籍还在不在呢?那些古书有没有价值呢?有时我颇感困惑:一些古书是藏在个人手中还是公家的图书馆里,哪个更保险些呢?社会的动荡,首先遭殃的是公共场合的资料,而个人的收藏却也免不了生老病死的威胁。我无意于对领导借书不还的事儿表示不满,我只是有些遗憾,因为在公家的图书馆里,我知道他们面临的诸多困难——书籍是要有环境保存并有经费支撑那些庞大的管理的,而一个县的财力是有限的。甚至可以说是捉襟见肘的。我进了资料室,在一排排破旧的书柜里,只有些上世纪三十、四十年代的书籍文集杂志,上面布满灰尘。很少线装书。都是些近代的价值不高的东西。
资料说,2008年云南48部古籍入选首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其中有楚雄收藏的彝族《尼苏》明嘉靖十六年(1538年)抄本、石林图书馆收藏的彝族《指路经》清抄本。峨山没有古籍名录在其中。
我刚去峨山,认识的一位彝族朋友信誓旦旦地说,今天在峨山境内能识彝文的人不会超过7人!
这有些令人吃惊。
我在峨山期间认识的彝人多数都说自己不会彝文。少数的人会说一些。这种现状让我在惊骇之余产生一种惶惑。几千年的传承,几百年的繁荣,到今天几十年就消失,这种速度也太快了一些。现代文明和强势文化的渗入,它的不可避免性带来的后果是严重的,也是不可逆转的,这是人类发展、民族进步的福音还是灾难呢?我们已退而求其次:抢救。这是个无可奈何的悲怆字眼。即使这样,现在对这项工作的开展还只在极少数人中存在,极少数的专家学者在关注,大多数人已经淡薄了自身民族性的特征而走向趋同性,走向“大一统”。写这篇文章时我看到报纸上的一则资讯,它说全世界共有7000多种语言,而现在是平均每两个星期就有一种语言消失。速度之快令人惊骇。比如满语,这个268年的大清王朝也没保证满语的没落衰亡。世界上居住在齐齐哈尔远郊的最后15个以满语为母语的人已老了,其中只有3 个人能说得娴熟些,而这3人的满语水平还不如他们祖辈的一半儿。专家说,满语将只是一种由少数学者掌握的、不用于日常交流的学术语言,去解读数十万卷满文档案。专家还预言,10年内满语就会消亡。
在懊丧之余,我在那些直、竖、折、弯、弧、圆的笔划中找寻彝文。它的偏旁结构不明显。那些笔划没有笔锋,明显地已从陶文的刻划符号中走了出来,已有了自己的规律。公元2007年的初春,我一直在寻找。在这个地图上的小小的点上寻找:寻找过去,寻找历史,寻找解开这个结的绊儿,寻找已逝去往昔。我是从钢筋水泥的羁绊中、从安定从容的安乐环抱中,走到这里的。我再次回到大自然的山川中。当我在峨山的旧街上寻觅时,我觉得那些小街小巷,很像是彝文中的一个笔划,一个直划,向左或右再分出几道横的笔划。在那些小街上你能闻到远古一种神秘的气息,闻到一股烟火味。——这烟火味已经不浓了,它不会呛人,不会让你咳嗽,睁不开眼,它是淡淡的,你要用心去闻才行。
有一天我在一个彝人家吃炒蚕豆,是从地上收上来未干的蚕豆,主人用一只铁锅在里干炒,炒了十来分钟,全屋弥漫着一种清香,一闻到这香味,主人就说,好了好了。主人用盘子端上来,我一手抓去,很烫,放在嘴里,一咬下去,牙齿也发烫。它外干内润,发出一种无以言说的香气。这是新鲜的鲜炒的蚕豆。当它冷了,包装好了放在货架上时,它的原始香味早已消散殆尽了。
这是城里人和现代人的共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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