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文叙事诗《且宝陪铃记》原作为彝文手抄本。系云南省禄劝县乡撒买宗德村杨氏呗耄家传珍藏。佚名撰。成书年代不详,据书中记述的阿儿当政时代及此前的史事和有关内容推断,其成书年代,大约在南宋时期。全诗长220余行,其字里行间蕴涵着丰富发彝族古代社会历史和传统文化信息,具有极高的文史资料价值。鉴于这部彝文叙事诗的学术研究价值,笔者在已故著名语言学家、民间文艺理论家马学良教授指导下,将其翻译整理成彝汉文对照,加国际音标转写和详细注释的科学译著稿本,并把汉文意译和注释部分辑入拙著《彝族典籍文化》(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4年8月)一书中。本文拟对其文史资料价值进行初步的探讨。
一
彝文叙事诗《且宝陪铃记》主要记述彝族德部氏后裔弩且宝在一次祭祖大典中因丢失祭铃而遭到其兄弩洛丹的刁难和迫害;在被迫无奈的情况下,且宝只好宰杀壮牛,设宴告慰年迈的老母,依依惜别眷恋的故乡,向外迁徙;他经理千辛万苦,终于选定了理想的地方安居乐业,并且发展成为一代富豪,其后裔长期雄居于滇东北彝族地区的家世事迹。诗曰:“在遥远的古代,德施氏的女儿;选一氏联姻根基,出嫁到涛颇额伯。接代传宗育苗裔,长子取名弩洛丹,次子取名弩且宝,幼子取名弩普伟居住在姆吐嗬噶。三子幸运逢盛世,祭祖大典要举行。理当洛丹汲圣水,金银难以铸成器、祭铃响声不悦耳、渎滠枯竭不出水。其后逢吉年,金银可铸就、祭铃能悦耳。由且宝去汲圣水,征调武曲三十骑、派遣武纪三十骑、带领骑兵六十整。率队前往‘汲圣水’,途经湖边马饮水;趁马停蹄重整鞍。不料骑骡相撕咬,祭铃断绳坠入湖。”于是,“征调三十青衣兵、征调三十红衣兵,率领兵士六十整;奔赴渎滠湖寻铃。探察湖底整三日,湖底处处都查遍;未曾有一处漏查,仍不见祭铃踪影。”为此,“洛丹百般刁难弟,且宝担惊又受怕。责令切宝陪祭铃,赔偿祭铃要金银。索要金银用斗量,斗底通向无底洞;金银可以装满斗,岂能装满无底洞。索要牛羊站满圈,圈门通向无边林,牛羊可以站满圈,岂能站满无边林。”事已至此,且宝难以在继续在家乡立足。于是“吾祖弩且宝,在寨布格洪,宰杀白角牛、取陈年窖酒,设宴慰母亲。向母诉情怀,亲娘呀亲娘!弩家有三分财产,一份理当属且宝;您无权为之做主。弩家有九套铠甲,一套应该归且宝,您也难主公道。吾辈是与非,为母不知晓。待即日良辰,到涛颇额本;看儿离家园。……且宝对母言:迁徙非己意,但愿不迁徙,洛丹欺凌弟,且宝怎奈何。”弩且宝只好背井离乡,向外迁徙。在异地他乡经过艰苦奋斗,创立了宏伟的千秋基业。据有关彝文谱牒世系推论,叙事诗中的主人公——弩且宝为彝德布氏族成员,系慕克克的第九世孙。与德氏族的祖先默阿德是同辈人,都是彝族共祖——笃慕的第十世孙。经彝族学者王桂馥先生考证,默阿德的生活年代大约在公元前二世纪初。若然,次而人的生活不会相差很多,那么弩且宝的生活年代应当不晚于公元前二世纪,迄今已经有2000多年。且宝作为率部迁徙,在滇东北地区创立基业的杰出首领,对部落的发展壮大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也为罗婺部的强盛奠定了雄厚的基础。由于且宝乏嗣,招格兹罗婺为赘婿,罗婺继承了且宝开创的基业之后,更加飞黄腾达,疆域日益扩大,乃至成为一方霸主。对这一史实,诗中言之甚明:“无后招赘承两嗣,寻格兹罗婺继位;格兹罗婺继位后,大举斋祭奠祖灵;继承且宝氏基业。左边疆域的界限,止于脑邓姆兹山;右边领地的界限,绵延抵达布志旦。古昂但城(今昆明市)的四方,一方由自己管辖。”特别是罗婺即位后,不但基业有了很大的发展,而且子嗣族裔也极为兴旺昌盛。由于罗婺在罗婺部族的发展历史上的影响最大,其后裔世代自称罗婺氏族。知道南宋大理段氏政权举该族首领阿而为罗婺酋长,元代初年又册封阿而之后为罗婺万户侯,元、明以来习称罗婺氏族辖区为“罗婺“,甚至将该地区居住的彝族统称为罗婺人。今迁徙到各地的原罗婺部属民,自称彝族罗婺支系。史诗末尾赞颂阿而当政时期的太平盛世云:“明君贤臣皆尊贵,臣阿克矣伦贤能、师阿德阿哲博学、匠布玛矣乍灵巧,曾如此兴盛一时,为独家享尽荣华。奴婢饰金银,闲坐岔路口,无人来惊吓,独家享太平。安居于邓勒地方,基业发展更巩固。世世代代逢盛世,荣华富贵享万代;世人皆知次称颂。”上述说明:云南武定凤氏(罗婺)土司的先世阿而能在大理段氏主滇时,被举为罗婺酋长,雄冠37部之首,并非偶然,而是以其氏族的世袭权势与雄厚的基业作为先决条件的。由此可知,云南武定凤氏土司的先世早在公元前二世纪就开始发迹,经营滇东北地区已经有了悠久的历史。考察其盛衰历史,应该上溯到公元纪年前。如果将这部叙事诗与《罗婺姻亲史》、《那氏家谱》、《查氏家谱》、《镌字崖彝文石刻》、《凤氏本末》、《武定府志》、《禄劝县志》等彝汉文文献史料与地方志书加以比较研究和综合分析,凤氏土司(即:罗婺部酋长)两千多年的世系源流与盛衰兴亡历史就可以清楚明了。由此可见,这部叙事诗是研究彝族社会历史,特别是考证滇东北彝族及其罗婺部世袭酋长(明代凤氏土司)的世系源流的重要史料。
二
这部叙事诗具有独特的艺术风格,可以从宏观到微观两个方面加以考察个论述。从宏观而论,《且宝陪铃记》以凝练庄重、温文幽雅的诗词语言,把叙事、抒情浑为一体,将复杂、曲折的家世变迁予以简明扼要的记叙。纵观全文记叙清晰有序、人物情节描述深刻生动、史事载录真实可信,堪称古彝文叙事诗之杰作。从微观言之,《且宝陪铃记》无论在派辞造句方面,还是在修辞方面都有其独到之处。
在诗文中大量使用排比句式,如:“征调武曲三十骑、派遣武纪三十骑、带领骑兵六十整。……调三十青衣兵、征调三十红衣兵,率领兵士六十整。”这种先排比之后,再对排比的内容进行综合概括的修辞句式,多用于含有数量词的诗句。又如:“吾祖健在时,曾逢此盛世:在拍勒征收战马、在发嘎征收山羊、在放绰征收绸缎、在涛赣征收绵羊、在撒咪征调徭役,还要征收金和银。”此类排比句式在彝文典籍中应用最为普遍,也是这部叙事诗中出现批率最高的句式之一。
诗句的叠章形式在这部叙事诗中使用也是极为频繁。如:“鲁脑架起渡河桥,架起缴纳赋税桥。德谱架起友谊桥,架起迎宾送客桥。潮牢架起渡河桥,架起牧牛牧羊桥。……东方架石桥,架起剿匪歼敌桥。西边架木桥,架起收租征税桥。川谷皆架桥,架起放牧耕作桥。”以“架桥”一词反复出现,将若干章句连叠起来描述与过桥有关的一系列的社会活动。以铺陈直叙和比喻相间而达到叙事、抒情浑为一体的效果,是彝族的传统修饰手法之一,在这部叙事诗中更是随处可见。如:“亲娘携带三升种,等候涛颇额伯山,为儿壮行赴远途。举目环顾四周后,眺望沽清峨更池,祝愿我儿弩且宝,住居似天空繁星。亲娘揪心如火焚,挥泪顿作倾盆雨,双手合拢掩泪面,拇指拭泪泪不止。为母转眼视家园,责骂洛丹凌辱狂,逼人犹如猿迁徙。回首遮把青松毛,撒向且宝的后面,松涛呼啸震群山,且宝扬名传人间。拾起一个绿色石,投掷且宝的后面,顽石坚固显宏大,且宝基业固如磐。舀来一瓢清泉水,洒向且宝的后面,江河清水源流长,且宝族裔源流长。”此段诗文正是彝族传统诗词中多种修辞手法综合运用的实例。其中除了铺陈其事之外,包含着排比、比喻、夸张等多种修辞成分。从中不难看出诗文在修辞方面独具匠心,夸张、比喻恰倒好处,真可谓夸而不失真,喻之贴切入微。足见作者的写作水平和修辞艺术造诣,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上述列举的诗句中可以领略到这篇彝文叙事诗的修辞艺术和语言风格,以及彝族传统五言诗的韵味。由此可见,这篇叙事诗不失为研究彝族古代文学以及诗歌艺术的珍贵资料。
三
这部叙事诗中涉及的彝族传统文化内容甚多,诸如彝族重大宗教活动“祭祖大典”以及“汲圣水仪式”和祭师及其法器——“祭铃”等不胜枚举。在这些宗教民俗事项中有着特殊的文化内涵。诗中以“祭祖大典”(彝语谓之“耐姆”,也有翻译成“作斋”)作为主要历史事件,大部分情节都围绕这一重大事件展开。因为“祭祖大典”是全体氏族成员集体举行的最隆重、最盛大的宗教典礼。它的宗教意义在于超度祖先亡灵进入仙境,化为宗神保佑全体氏族兴旺发达。其宗教活动的规模大小取决于该氏族的整体实力。故彝族有“祭祖宴宾”之说,诚然如此。举行“祭祖大典”,不仅本氏族成员都要到场,其他氏族成员中的亲戚也要来参加典礼。使之在客观上成为氏族集体聚会和宴请宾客的盛会。凡是参加“祭祖大典”的氏族内部各个家支都要分别聘请呗耄(即:祭师或经师),前来参加典礼的亲戚也要自带呗耄。故彝族谚语有“祭祖呗盛会”之说。“祭祖大典”之际,呗耄云集祭坛,博学多才者颂经、赋诗、致辞、祝颂之声此起彼伏。往往出现竟才比艺之盛况,可谓彝族传统文化的展示与交流。以此论之,彝族的“祭祖大典”既是彝族传统宗教信仰及其法事活动的最高表现形式,又是继承和发扬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途径和有效方式。由此可见,彝族的“祭祖大典”不仅具有宗教意义,而且对彝族文化的繁荣和发展也产生极大的影响。因为“汲圣水”是祭祖大典中一项最关键的仪式,而“祭铃”则是一种极为重要的法器。所以,,开篇就突出记叙“汲生水”和“祭铃”之事。如诗曰:“三子幸运逢盛世,祭祖大典要举行。理当洛丹汲圣水,金银难以铸成器、祭铃响声不悦耳、渎滠枯竭不出水。其后逢吉年,金银可铸就、祭铃能悦耳。由且宝去汲圣水,征调武曲三十骑、派遣武纪三十骑、带领骑兵六十整。”上述诗句中反映出古代彝族以能否铸造悦耳的祭铃来断定举行祭祖大典的吉日良辰和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去汲圣水的宗教习俗。
“祭铃”,彝语谓之“巢珠”,别译为“伴铃”或“法铃”。用铜铸造,为彝族祭祀活动中的重要法器。呗耄(祭师)通常使用的“祭铃”则是一种铜质手铃,在诵读经书时有节奏地摇动此铃,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与经文的声韵和谐,使祭坛念经更显得庄严肃穆。彝族宗教观念中,“祭铃”具有神威,它可以传送人与神之间的信息,认为神铃乃天降之物是威力无比的法宝。因此,呗耄平时不做法事,也要将“祭铃”供奉起来。使用“祭铃”时要举行祭祀仪式。不仅反映了古代彝族对“祭铃”的神秘感,而且也体现能够了古代彝族呗耄对“祭铃”的神秘感,而且也体现出彝族呗耄对“祭铃”的敬重程度。《且宝陪铃记》中所言之“祭铃”则是指装入祖灵筒内的铜铃。彝族每一次举行祭祖大典都要铸造一个新铜铃,并将其带去汲取圣水返回祭场后,待各种祭祀礼仪完毕,此铃就伴随祖妣偶像和各种器皿用具模型装入祖灵筒内,故又将此铃称为“伴铃”。总之,彝族将“祭铃”视为祭祖大典中最重要的器物,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无价之宝。正因为如此,传记中的主人公丢失“祭铃”之后,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当未能找回“祭铃”时,弩洛丹能够以此事,对其大肆发难,甚至把且宝置于无法偿还“祭铃”而难以在家乡立足,只好向外地迁徙的地步。由此可见,“祭铃”不但在宗教法事中具有震慑力,而且在实际社会生活中也有震慑作用。因为“祭铃”是彝族传统宗教活动中,呗耄通神的重要法器,又是古代彝族社会政教合一的血亲社会集团政治权力的象征。
“汲圣水”彝语谓之“庚矣瞌”,别译为“汲吉水”或“取福禄水”。是彝族祭祖大典中的重大仪式之一,举行此项仪式规模宏大,气愤非常热烈隆重。对此,在《且宝陪铃记》中得到充分的反映。当年弩且宝率领数十骑大队人马去“汲圣水”,其阵势一定威武雄壮。“汲圣水”仪式开始,汲圣水的队伍从主祭场出发,此前准备一只绵羊,并将两只用马缨花木制成的精美水壶捆绑在它的犄角上,而后用食盐喂之。经呗耄占卜择定汲圣水方向,以“祭羊”作为先导,队伍尾随其后。当“祭羊”找到干净的水源饮水,便将祭羊饮水处的水视为吉祥之水,即:“圣水”。于是在此处汲取两壶水让“祭羊”驮回主祭场,用来祭奠祖灵,并以此“圣水”洒向祖妣偶像,表示净化祖灵,为祖先消除一切污秽。也用词“圣水”洒向参加祭典的氏族成员,以象征宗族源远流长,也把汲水处视为圣地。若不知该处地名,就会割据地形地貌或在生长的植物等为此地命名,并将其牢记在心中或记载于家谱里,代代相传,作为后世子孙追根寻源的重要依据。若此次祭祖大典的“圣水”汲自大山之中的峭壁间,就会在家谱中记载道:“在大山峭壁汲圣水,超度某某夫妇。”如果圣水汲自松树下的泉水,就会在谱牒中记下“松树下汲圣水,超度某某夫妇。”彝人攀亲寻根时,一开始就会问对方,属于哪个氏族,某代在何处“汲圣水”?由此可知相互之间的亲疏远近。可见“汲圣水”的意义顿为深远,除了具有净化祖灵的功用之外,可以象征氏族渊源流畅。特别是“汲圣水”处的地名被载入家族谱牒之中,成为彝族各氏族分支繁衍图上的坐标点和历史发展进程中的重要的里程碑。
除了上述之外,这部叙事诗中有关古代名物制度等方面的记载也弥足珍贵。如古地名、古人名、古部落名、古氏族名等无疑是考证彝族古代历史文化及历史人物、社会制度的重要文字依据,也是探讨古代彝族各氏族部落繁衍发展情况的重要文史资料。又如丰富的器物用具名称,充分反映了彝族地区历史上的生产力发展情况。再如,母亲将“种子”赐给且宝和且宝杀牛宴母之事着可以窥见到两千多年前,滇东北地区已经进入农耕和畜牧业并重的时代。“租赋”、“贡品”等则反映了两千多年前的剥削制度。“奴隶”、“官吏”、“侍从”等称谓反映了统治和压迫关系。“君、臣、师、匠、民”则反映了当时的等级制度和社会分工。总之,这部叙事诗记叙的内容极为丰富,涉及范围十分广泛,具有很高文史资料价值,有待于认真梳理和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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