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土坡,午后金黄的阳光在草尖的露珠上闪烁舞蹈。山顶挂起了美丽的彩虹。
吉姆嘎悲悲切切地搂着索玛姑娘:“我美丽的妻子啊,我的哑巴姑娘啊,你是善良虫啊,你看看山下美丽的村庄,有一天你也会非常留恋这个人间吧?你怎么可以说死就死呢,你是一个人两条命啊……”
张连长上前拉住吉姆嘎:“人死不能复生,就让死的死个安静吧?要想想,你的妻子,这个不哑巴的哑巴姑娘,现在可是成了大名鼎鼎的英雄啊!”
后面立正着的解放军战士异口同声地:“是啊,你的妻子,这个不是哑巴的哑巴姑娘,可是位美丽无比的姑娘,现在是成了大名鼎鼎的英雄!”
吉姆嘎麻利地抹了一把眼泪:“我美丽的妻子啊,将要走向另一个世界的妻子啊,看山下,啊,看山下!记住,美丽的村庄;记住,无比丑陋的我;记住,来生,我们还会相遇;记住,爱你不变的,永远是我!”
这时候,在村庄空旷的土场上,解放军文艺表演队的女战士们穿着美丽的军装,激情昂扬、兴致勃勃地为彝族群众欢歌载舞、打鼓敲锣、倾心演出。
索玛姑娘听到了欢歌载舞、打鼓敲锣,便嗫嚅着双唇,有气无力地想:“假如,我,这个没有哑巴的哑巴姑娘,没有死去而好好活着的话,我想,我也像他们一样,快乐歌唱舞蹈的。”
张连长大声吼道:“通讯员!”
“到!”一背着草绿色军包的小伙子直直地立在其面前。
张连长:“传我的命令!叫村庄里最好的毕摩上来,实现索玛姑娘的愿望!”
少顷,脸上皱纹交错的毕摩气喘吁吁地上前:“长官,什么什么的事?我能够帮什么什么的忙?”
张连长指着索玛姑娘:“索玛姑娘,我们的大英雄,她希望能够像山下的解放军女战士一样快乐舞蹈!”
老毕摩大师:“哦,哦,这是一个愿望!’
张连长和吉姆嘎小声而整齐地:“是的,是一个愿望!”
老毕摩大师掐指算了算,解下法网兜,取出法铃,叫人把索玛姑娘平躺好,闭上眼睛,放松,轻轻睡去。
老毕摩大师开始摇响法铃,含混不清地念经。
于是,山野里,只有念经声韵的滚动和法铃的震荡。
孤独的乌鸦,像老了的人,凄凄盘旋,凄凄悲鸣,好像在哭泣。
山顶上美丽的彩虹渐渐消失。
就在这样的时候,索玛姑娘看到了这样的幻景:
村庄里,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土房子和土碉楼围成的土场中间,里里外外围了许多拖儿带女的彝民。
穿着美丽军装的解放军女战士们在精神抖擞地歌舞演出。
索玛姑娘一身草绿色军装打扮,轻盈地跳着欢快地舞蹈,唱: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欢喜,
民主政府爱人民呀,
共产党的恩情永不忘啊
呀呼嘿嘿呀呼呀嘿……
不一会儿,黄昏在土坡上面降临。
张连长:“好像,天,就要黑了!”
后面站着的战士异口同声、整齐地:“是的,好像,天就要黑了!”
张连长:“好像,我们的大英雄,索玛姑娘就要离开我们,到另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生活去了!”
后面站着的战士异口同声、整齐地:“是的,好像,我们的大英雄,索玛姑娘就要离开我们,到另一个鸟语花香的地方生活去了!”
吉姆嘎看着索玛姑娘幸福地微笑着醒来:“亲爱的,我的索玛姑娘,你还有什么愿望,你就说吧,毕摩大师会完成你的心愿的。”
张连长:“是的,只要还有愿望,毕摩大师就会满足你的!”
索玛姑娘声音微弱地:“我,我想看看我的先祖,阿爹阿妈,还有命中注定永远跟随的人!”
张连长:“毕摩大师,满足她的心愿!”
老毕摩大师:“是!长官。”
黄昏下,索玛姑娘穿上倒装,闭着眼,随着毕摩念经声和法铃的指引,走出躯体的灵魂走向另一块土地,走向另一个聚集人类的地方。
青色土坡上的人影渐渐消失在降临的天的黑色里。
不一会儿,索玛姑娘看到了这样的幻景:
有雾。索玛姑娘和一大堆形色匆匆的人一同赶向一个有着古老建筑物的荒野小镇。
索玛姑娘立足,望着前面高悬的旗子:“哦,思思念念那么久,切切盼盼那么久,原来,人鬼汇聚的阴阳镇就在这里!”
树着的旗子上,随风飘扬着三个大字:阴阳镇。
索玛姑娘在人群里一直不停地走,走上街道,走入小巷,看到做买卖的很多人闹哄哄地讨价还价,很似人间。索玛姑娘就要走进一个布店的时候,毕摩的法铃声定“叮当当”响起,念经的声韵珠子般远远滚来:“向左看,向左看,你将看到你的阿爹,一个大脖子男人。只是记住,不能呆留太久,不能呆留太久!”
索玛姑娘向左看,看到了曲比老爹。很是惊诧:“天哪,为什么开这么大的玩笑?这个差点儿强暴了我的天杀的老头子,这么会是我的阿爹?”
曲比老爹声音沙哑颤抖:“我,我这么知道?这是上天在作弄我啊!”
毕摩的法铃声又响起,念经的声韵又珠子般滚来:“向右看,向右看,你将看见你的阿妈,一个无比漂亮的女人!只是记住,不能呆留太久,不能呆留太久!”
索玛姑娘向右看,看见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你,可是我的母亲?难怪我这么漂亮,原来是长得象你的啊!”
漂亮女人很温和地:“是的,我是你的阿妈。”
索玛姑娘指向曲比老爹:“他,这个大脖子鬼,怎么会是我的阿爹!”
漂亮女人很伤感,又很无奈地:“当时,我们是真心相爱,我还怀上了他的孩子。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我被你爷爷转卖为他人家的奴隶,永世不得翻身。我先前是奴隶,后来也是奴隶,只是苦了你啊,我的孩子!”
索玛姑娘:“是的,我也成了奴隶,并且是自己家人的奴隶!”
索玛姑娘又道:“只是,想不到,我生来本该,也是一个不是奴隶的人啊!”
毕摩的法铃声又响起,念经的声韵又珠子般滚来:“向前看,向前看,你将看见你永远跟随的人,前世注定的夫君!只是记住,不能呆留太久,不能呆留太久!”
索玛姑娘抬头向前,看到了高大伟岸的张连长:“啊!不可能?不可能?”张连长眼睛扑闪扑闪,至始至终,一言不发。
索玛姑娘又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看见了无比美丽的久违的曲比阿枝,看见了英俊的曲比鸿达,看见了眼睛明亮深邃的阿卡嘎嘎,以及很多很多熟悉的人。索玛姑娘轻轻地从他们的身旁走过,他们各走各的,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看见索玛姑娘。索玛姑娘想轻轻地拉住他们问些什么,毕摩的法铃声却又响起,念经的声韵又珠子般滚来:“该回来了!该回来了! 不能呆留太久,不能呆留太久!”
索玛姑娘还是走走停停地看。她看到了满面风光的人,坐在高级包厢里,吃肉、喝酒,高谈阔论。索玛姑娘也看到了忧伤无奈的人,默默地躲在大街小巷的角落,乞丐一样,脏兮兮的,唉声,叹气,还掉眼泪。
毕摩的法铃声震荡得叫人头晕,念经的声韵浑厚苍劲。毕摩指点索玛姑娘说:“那快乐无比的是鬼,那忧伤无奈的是人。只是记住,不能呆留太久,不能呆留太久!”
索玛姑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做人啊,辛辛苦苦,到头来,却连鬼也不如啊!可悲!”
大脖子男人,从索玛姑娘的身边,步覆轻盈地高高兴兴地走过。
三十四
夜色朦胧。
吉姆嘎拥着索玛姑娘:“哑巴啊,你醒醒?哑巴啊,你醒醒?”
索玛姑娘吃力的睁开了眼睛:“原来,原来,我不是奴隶。”
索玛姑娘含情脉脉地望着张连长:“这个高大伟岸的男人,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就是其注定的妻子!”
这时,山外有了稀稀落落的枪声。一会儿,通讯员上来呈报:“连长,山外,曲比村庄的头人曲比老爹死了,是开枪自杀!”
张连长忧虑地:“传我的命令,搞好上层人物思想工作,不能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夜幕的天边,一颗流星带着长长的尾巴很美丽地划过,索玛姑娘已气若游丝:“一个幸福而辛苦的人,终于不辛苦不幸福了!”
夜幕的天边,又一颗流星带着长长的尾巴很美丽地划过,索玛姑娘艰难地又说:“我也不辛苦不幸福了……”
少顷,索玛姑娘很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吉姆嘎胆肝俱裂地喊叫:“哑——巴——!!!”
三十五
第二天,在古里拉达村庄,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了红红的面孔。
索玛姑娘被盖上了血红的旗子,迎着早晨灿烂的阳光,让四个解放军战士抬着,走向了山坡。
送葬的队伍前所未有的长。从老的到小的,从解放军战士到军官,从彝族农民到彝族上层人物,形形色色什么都有。
当山坡上的柴堆被点燃的时候,张连长掏出手枪向空中连续鸣响九次。
吉姆嘎跪着抓扯自己的胸膛嚎啕大哭。
午后,阿卡嘎嘎,俄达果,还有一大群彝族上层人物,一同倚坐在大磐石脚下,面态祥和地沐浴着初春午后温和的阳光。
俄达果:“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昔日英雄的理想,让一个哑巴夺了去!”
阿卡嘎嘎;“其实,他真是一个漂亮的哑巴哦,也许,过上一百年,再也见不上这样的一个哑巴了!”
一老者:“听说,她不是哑巴,也不是奴隶,是一位很出色的女子。只是当初眼睛瞎了,没娶她,真是找不到后悔药啊!”
白云浮动的天空中,乌鸦凄凄翱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