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山彝人临终关怀的实践蕴含着彝族人自己的伦理道德和价值评判。彝族人临终关怀的实践来源于自身的文化土壤,同西方意义上的临终关怀有很大的区别。然而,社会的变迁使得这些传统同彝族人自身一样面临着许多挑战。
彝人的生死观
“千里彝区无乞丐”这句话,浓缩了彝族人关怀弱势群体的人道主义理念,并将它升华成追求道德人生的可操作性标准。社会关怀所容纳的群体无硬性规定,关怀实施随需要而产生。一般情况下,老弱病残是受关怀的主要群体。社会关怀的内容因人而异,小孩、中青年、女人、老人以及残疾人所受到的关怀级别也有很大区别。当然,这种级别的产生与关怀施与者的范围和力量也有很大关系。
关怀内容主要表现在亲朋好友对于关怀需要者及其家属的精神和物质帮助,精神帮助包括一系列安慰性的言语和永不休止的仪式,物质帮助包括生活用品,货币,劳力和药品。
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生死观直接影响着临终关怀行为的内容、特点以及形式。彝族人的生死观来源于祖灵信仰和毕摩文化,在这个信仰体系中,人们认为个体在死亡之后,通过必要的送灵仪式他们就能同逝去的祖先们生活在一起,死亡只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所以彝族人能以最大的豁达看待自己的生命和死亡。在朋友和亲人之间,表示感情受到伤害最为严厉的言语可能是“我将不会参加你的葬礼”, 而“我会在你的葬礼上如期牵来一头牛” 就是对老人最大的安慰!
魂归祖界是所有彝族人的精神归宿,死亡只是进入另外一个世界的物质准备。因此,接受和理解死亡成为彝族人宗教实践中所有仪式的主旋律。在彝族人的《指路经》中,有这样的祖界描写(彝族人把祖界叫着兹兹濮乌或莫木古尔):
莫木古尔呢/是个好地方/屋前的草杆/也能结稻谷/稻谷金灿灿/屋后的蒿草/也能结荞子/荞粒金灿灿/此地又有水/水中鱼儿跃/此地又有山/山中兽成群/山上又有崖/崖上挂蜂蜜/莫木古尔呢/坝上好种稻/坡上好撒荞/坪上好放牧/山上好打猎/崖上好采蜜。
这是个理想的居所,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这里没有战争、疾病和饥饿,只有一浪大过一浪的荞麦和无限的自由。这样的祖界向往塑造了彝族人“视死如归”的死亡观,当然他们的临终关怀自然也成为了回家的另外一种仪式。
临终状态的界定
什么样的病人处于临终状态?怎样才能算进入临终时期?不同文化有不同的分类和标准。在西方,临终状态的界定离不开医学的辅佐,医院通过各种检查手段明确宣布某个病人已经患了绝症,人们可以准确预测他(她)的死期,这样的病人就认为处于临终状态或叫临终病人。在彝族文化中,临终状态的界定一般有以下三种方法或手段:
A.占卜
占卜在彝族人的生活中随处可见,小到出村串寨,大到生老病死,人们都会在不同卜辞中解读生命乃至宇宙的迅息,在人与自然的互动中了解生命的意义和可能的变化。通常情况下,某家只要有人生病,要知道病因以及有关的治疗方法,占卜最为有效。占卜的分类随场景的改变而变化,对于病人,主要有鸡蛋卜,小鸡卜和经文卜三类。前两种占卜采用类比的解释原则(弗雷泽,《金枝》),对出现在鸡蛋和小鸡周围的所有异常现象进行解释,而解释权多数情况下掌握在毕摩或苏尼的手里。经文卜通过对病人年龄和命相的推理,从相关的解释话语中把握玄机。无疑,丰富的卜辞会为病人及其家属提供许多病因和选择,依据对卜辞的理解,病人和家属自己就可以界定病人是否处于临终。比如,三次以上的卜辞显示病人的灵魂经常在祖界活动,这就说明病人已经临终。
B.察言观色
“望闻问切”是中医传统的诊断手法,通过对病人的肤色,器官流动的声音,病人自己的感受以及脉搏跳动的规律,医生就可以把握病情。彝族人在生老病死的无限循环中也能从病人的各种症状中阅读一些同死亡直接关联的有效迅息,凭借自己的经验,人们可以断定什么样的病症无可救药,什么样的病人命在旦夕。比如,有病人连续几天不进食,彝族人就会认为他(她)的命已经到来,这样的病人事实上已经转入了临终期,这期间所要举行的仪式都会围绕面对死亡和接受死亡的沉重主题。让人惊讶的是,在许多时候,是病人自己预测自己的死亡而不是其他人,所以临终病人有权安排自己的随葬物、火葬场以及葬礼规模,当然他(她)也会提出许多要求和希望,这个时候,亲人和朋友会尽量满足他(她)。如,他(她)不希望某人来参加葬礼,那么这位不幸的人将不会出现在他(她)隆重的葬礼上。
C.医院诊断
贫穷虽然在某些方面决定彝族人的选择,但并不意味着彝族人就不去医院。在我的观察中,当遇到外科病和儿科病时,人们更倾向去医院看病。外科在止血和止疼方面立竿见影的效果让越来越多的彝族人相信医院的力量,儿童脆弱的生命更让他们不惜血本去呵护和祈求平安,宁愿花费昂贵的药费也成为了自然之举。不过,他们住院的时间一般不是很长,只要病人的病情有了好转,他们会马上提出出院。绝症患者只要知道自己的病情,更不愿花费无用的钱来增加家人的负担,通常的做法也会马上出院回家。当某个病人或家属从医生的口中知道病情后,医院的诊断也就成为病人是否处于临终状态的依据,随之而来的就是临终关怀。
临终关怀的特点
宗法礼仪一直是维系凉山彝族社会的有形力量。仪式贯穿着彝族人的每一天,人们在仪式中获得自尊和权利,在仪式中接受意义,在仪式中确立自己在宇宙中的地位(格尔兹语)。在彝族文化中,对死亡的理解浓缩在大量的仪式里,人们通过不同的仪式来了解自己的病情,也随自己的病情选择不同的仪式。彝族人临终关怀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的仪式性。
A.通过大量的仪式来实现心理帮助
对于病人的关怀和救护,彝族人一般采取这样的步骤:
生病----占卜----仪式----医院----占卜----仪式----死亡----仪式。
自从生病的那一刻起,人们就选择用占卜来寻找自己的病因和补救措施,补救措施的实现靠宗教仪式的实践。毕摩和苏尼操纵着所有的仪式,他们将病因解释为来自鬼、神、祖三界的非人格力量对人间原来平衡的扰乱,因此要用宗教仪式来实现平衡的恢复。占卜之后的仪式如果没有效果,人们会将病人送到医院,那里可以说是拯救病人最后的物质希望。如果医院不幸宣布病人临终,剩下的仪式基本上直接针对死亡举行,要么是延延缓病人生命,要么就是加速病人死亡。无论如何,亲朋好友对临终病人所作的努力就是让病人在仪式的模糊语言中预设希望和平衡心理,对家属和亲友亦然。
B.从占卜中阅读死亡
当医生确诊病人的病情后,家属和亲友一般会隐瞒实情,他们会用诸如“没有什么大毛病,医生说吃了这些药,你的病就会好起来”之类的话语来安慰病人。而病人却从不同的仪式中了解自己的病情。在仪式话语的解释中,毕摩和苏尼会借神灵之口将病情告诉病人和家属,让他们接受和面对死亡的现实。有一种可以理解为“修复”的仪式隐含了这么一层意思:在病人进入祖界之前,如果他(她)是残疾人的话,家属必须为他(她)“修复”,补上他(她)所缺的器官,祖界才能接受他(她)。这个仪式无非就是告诉病人“你很快就要同祖先团圆了”。用仪式将死亡的迅息告诉病人,强化了生老病死的神秘和自然,大大缓解了病人和家属的心理压力。
C.仪式与病情同步
根据病情的不同程度,人们会举行不同的仪式。病情不是很严重的时候,主要举行诸如除秽、驱鬼和敬神等仪式,目的是为了治疗和减轻病人的痛苦。病情恶化的时候举行一种叫“浊尼硕”的仪式来加速死亡的进程。临终时举行上述的“修复”和“除秽”仪式就是准备死亡。仪式随病情同步的实践,旨在密切配合病人的心理变化,引导他们以合适的节奏步入死亡,这犹如催眠曲慢慢引你入睡。
临终病人的权利
对于临终病人权利的关注是理解临终关怀行为的起点。临终病人拥有什么样的权利以及人们对于这些权利的反应是编织临终关怀网络体系的经纬线,也是理解临终关怀所蕴涵的人文精神以及评价自身文化体系中的伦理价值的关键所在。
在凉山彝族社区,临终病人所享有的权利是暗含在病人接受死亡的心理转换过程之中的。也就是说,病人在使用自己临终权利的同时,他们已经接受了死亡的自然。因为临终权利存在的时空仅仅只限于临终时段,这是社会赋予临终病人的特权。当然,享受这些权利所导致的心理意义却不仅仅只是享受权利本身,它已经触摸到了另外一种被人们所忽略已久的权利---死亡的权利。对于这种权利的尊重与否将会直接挑战我们自身的伦理道德。
在凉山彝族社会中,临终病人在理论上享有以下几个方面的权利。
A.了解病情的权利。
病人如果住院治疗,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的病情。但是,彝族人一般采取不直接告诉他们而借助毕摩和苏尼的晦涩解释,让家属和病人自己来领悟。
B.接受和拒绝治疗的权利。
在彝族社区50岁以上就算老人。许多老人的心愿就是在不连累家庭的尊严中死去,我们可以在任何一个彝区发现70岁以上的老人会因为自己的长寿而感到忧伤,在他们的观念中,长寿的老人会影响甚至阻碍家族的发展,因而他们会经常抱怨自己的长寿。所以,老人们在生病以后,通常采取的办法就是拒绝住院治疗,坚决反对开刀做手术,认为有了疤痕的人将会遭到祖先的遗弃和冷落。个案一:
嘉日拉体,63岁,农民,有四男一女(全部参加工作)。2001年8月确诊为胃癌晚期,医生建议做胃切割手术可以延缓他的生命。子女们决定凑钱为他做手术遭到他本人的强烈反对。半年后,嘉日拉体在尊严中回归祖界。据为他举行送灵仪式的毕摩迪地万哈说,嘉日拉体在祖界受到英雄般的款待!
C.接受和拒绝仪式的权利。
如前所述,彝族社区中临终病人几乎在仪式中度过他们的最后时光。当然,这些老人有权利要求他们的子女、家属为他们举行各种仪式,也有拒绝某些仪式的权利。
D.有权选择自己的火葬地。
任何一个彝人有权选择自己的火葬地。个案二:
笔者的父亲于1994年患胃癌过世。在临终前,他本人要求将自己火葬在离县城55公里的老家,希望能与自己小时侯的同伴相伴永远。父亲瞑目当时,由于笔者的母亲葬在另外一个地方,长兄坚决要求将父亲葬在母亲的身旁而与笔者发生了争执。最后,笔者没有能维护父亲的遗愿而屈服在长子特权之下,遗憾至今!
E.有权准备自己的“断气伙伴羊”。
在彝人瞑目之时,有一特殊的宰羊仪式暂时翻译为“断气伙伴羊”仪式。这只羊必须是种绵羊,它的任务是陪逝者前往祖地,象征着在祖界为主人蕃衍成千上万的羊群。个案三:
同样是笔者的父亲,远行之前亲自挑选了一支洁白如雪的绵羊作为伙伴,那只羊雄壮的形象至今还鲜活在笔者的眼前。
F.临终病人有权安排自己葬礼。
葬礼规模的大小,直接关系着逝者家族的力量与声望。任何一位彝人都是家支网络上的一个连接点,他们的权益可以从自身延伸到任何一个彝人身上,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距离只有血缘。所以,葬礼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彝族人追求荣誉的竞技场,也成为他们彼此尊重和鄙视的礼仪之镜。生者如此,死者亦然。个案四:
2002年8月10日,笔者的一位婶婶过世。之前,她并不希望葬礼规模很大,但是,要求自己远嫁四川的妹妹必须亲临葬礼,且从四川牵一头牛随礼。由于路途遥远,其妹没有如愿牵牛入礼。火葬之时,突然大雨倾盆而下。毕摩认为这是其妹违愿之故,令其妹重做祈祷,雨方停。
G.临终病人有权选择为自己送灵的毕摩。
送灵仪式是彝族社会中逝者死后向活人社会延伸的必须享受的特权,彝人甚至将这种权利理解为债务关系。可见,彝人将到达祖地视为人生的最终目的。当然,选择最有威望的毕摩为自己送灵不仅仅只是临终者的意愿,也同样是活人们的义务。这样的权利不仅象征着逝者火葬后的余音,还关联着生与死的合奏。死者向生者的权利,生者对死者的义务,基本上可以理解为彝族人临终关怀实践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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