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峨山,我国首个彝族自治县,离阿诗玛的故乡玉溪不远,属哀劳山区,我是1985年春天去的。虽说大地震过去15年了,但看双江镇(县城)街上,还有断垣残壁,肢体残疾的男女也时常可见。
县广播电视局安局长,他是到长途汽车站来接我的。从前挡风玻璃里,远远我就认出了他,军人模样,消瘦,却气宇轩昂,50多岁年纪,一点都不显老。
在昆明的时候,我就和他通过电话,从省广电局那里,我也听说过他的故事。
老安1950年入伍,参加了小凉山彝区的剿匪,曾独自一人在高寒山口设哨,跟踪土匪四天四夜,摸清了匪巢的具体位置,被记了二等军功,却把左腿冻残疾了,不得不退出现役,回到家乡做了乡组织部的干事。
1958年,彝族山区也和全国一样,开始了社会主义大跃进,全民大炼钢铁,砍树烧窑,毁林开荒。老安(当时还是小安)却倔强地出来反对,被扣上“反三面红旗”的帽子,挨了批斗,差点失去党籍。
幸好是少数民族,在部队又学过文化,被转岗到了乡广播站,负责维护广播线路,附带用彝语播一些通知。
从那以后,老安开始读书,钻研业务,工作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一干20年。1975年,他被任命为乡广播站站长。1981年,组织上又安排他进修,读电大,并提拔他为县广播局副局长,前几天又被任命为局长。
说他是彝族,却怎么看怎么不像,蓝色的中山装,黄色的军用球鞋,和普通汉族百姓没什么两样。
(二)
但彝族县就是彝族县,局长办公室里,居然还砌了火塘。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上是财政局,楼下才是广电局。老安的办公室在一楼,红砖墙体,泥土地面,屋子中间用砖石一米见方砌了个火塘,正烧着一大堆的木炭,通红通红的。
虽说春天了,高原上还有些阴冷。
老安先招呼我坐下,往火塘中央的铁架上,挂煮了一大陶罐的普洱茶。随后他拿出一米长的旧楠竹筒,往侧面的小竹管里填烟叶。哦,这大概就是水烟了,云南十八怪之一,竹筒能当水烟袋。
从火塘里取烧红的木炭点烟,很快就点着了,老安先吸了一口,然后用手擦一擦烟嘴,站起身,让我坐下去吸。
我说“不会”。
他开始教我吸水烟的要领,要我学,我摇头拒绝了。于是他打开立柜,拿出一包“凤凰”牌的纸烟递给我。
我只好说:“不会吸烟。”
“不会吸烟?”他有些诧异,因为在当时的云南,没有男人是不吸烟的。
环视了四周,大概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招待我,他做了个内疚的表情,闷着头自己吸起水烟来。
没过了多一会儿,整个小屋就被烟雾完全弥漫了。
我望了望生绣的铁窗,上边黑糊糊悬挂着许多风干的猪肉,心里想:“这才是真正的彝族烟薰肉”。
(三)
我这次来峨山,是代表省广电局,代表我们工厂,为电视台做技术顾问,指导安装卫星地面接收站和开通U波段电视发射机。
卫星电视在那个年代,还是件很新的事物,现在看来非常平常的技术,在当时的中国却是非常了不起的。
当时地面能接收到的卫星信号,功率还很小,而放大器的噪声又做不低,造成信噪比指标达不到要求,需要增大天线尺寸来弥补。所以在当时,抛物面天线的直径都在6米以上,不论前馈还是后馈,为保证曲面质量,承受自重和抗风要求,结构设计非常复杂,生产工序多不说,安装也十分麻烦。
我们是在1984年10月完成样机生产的,记得调试那几天,试验场上人山人海,群情激奋,大家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电视机里出现清晰画面。三天三夜之后,终于调试出了中央电视台台标,大家齐声“啊”了一声,欢呼声、叫好声,从此就不绝于耳。
样机被送到国务院,李鹏总理转送给了海南行政区(当时属广东省),指定安装在琼山县,李硕勋烈士(李鹏总理父亲)就义和长眠的地方。自那以后,我们又兵分多路开拓市场,产品垄断大半个中国达数年之久,我也因此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的无数个县城。
还有就是U波段大功率电视发射机,我们同期开发的另一类产品,在当时的中国,只有北京广播器材厂(761厂)、成都电视设备厂(730厂)才刚刚起步。我们是航天部的制导雷达工厂,涉足电视行业不久,就很快开发出这类产品,着实让同行大吃一惊。而我大学毕业一年,就担任其中某个组合的主管设计师,心中的荣耀自不必说。
没想到的是,无线发射市场很快就萎缩了,有线电视一夜之间风行全国,U波段大功率发射机,没为我们带来任何效益就黯然收场,这些都是后话了。
(四)
当时的峨山县城,还有些荒凉,除逢五逢十赶场外,其余时间都非常安静。这样的环境,倒让人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觉,不知不觉就到了天亮。
起床看天色,发现又是风又是雨,今天不能到野外去作业了,只好歇工。
早饭后,有些无所事事,我就坐在火塘边,读一本琼瑶小说。那几年台湾文化盛行,琼瑶小说、三毛游记,席慕蓉诗文,还有余光中、张晓风、白先勇,能买到的书,我都读过。
老安在旁边陪我聊天,过了不多一会儿,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他用云南口音的普通话,讲起了15年前,通海-峨山大地震,震级为7.7级,死了近2万人。
“轰鸣声将人从梦中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中闪现一个念头,是不是苏修搞突然袭击,对我国发动了侵略战争?”
“应该立即投入战斗,从广播室里爬出来,我顾不得去抢救家人,就随同民兵队伍,去抢出被埋的步枪和子弹。”
也许苦难过去的有些时间了,老安记住的,只是一些零星有趣的事。
“地震后,来了直升飞机救灾,乡里以为是轰炸的,立即组织群众躲进甘蔗地,不准哭,不准点火,以免暴露目标,被敌人发现……。”
“真正知道是地震,已经在几天以后了。陆陆续续地,我们收到全国各地雪片般寄来的慰问信,堆了好多个屋子。”
“慰问品,主要是毛主席语录和像章,开批斗会用的高音喇叭,农村用的镰刀锄头。”
“这次地震收到的所有捐款,才9000余元。”
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让老安现在说起来,也是绘声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