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诗人阿库乌雾与母语文化
在跨族际交往日益频繁的今天,汉语已不可规避地成为了少数民族的第二母语。“全球化的进程使那些传统深厚、历史悠久而又相对闭锁的文化面临巨大的社会转型和思想、观念、情感的转型。”④少数民族在习得汉语、运用汉语、用汉语进行叙述时原有的民族审美意识、价值取向、思维模式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母语文化被全面颠覆。许多处于边缘地位的少数民族作家诗人们为获得主流文化的认同,自动选择了汉语作为叙述的载体,努力寻求民族文化与主流文化对话的空间。然而,随着汉语叙述能力的增强,母语的命运却已岌岌可危,母语文化内涵在悄无声息中流失,许多少数民族作家诗人们处于“失语”的尴尬境地。在民族文化领域里出现了一群特殊的“失语文化人”。“母语文学及其叙事传统的濒危乃至中断,直接预示着该民族语言文化正在走向消亡。”(阿库乌雾语)今天,生活在中国境内的仍保持自己母语文化的各少数民族,在全球化语境中,思考如何改变自己民族文化的边缘地位、发展自己的民族文化、促进民族间的了解与沟通,显得尤为迫切和重要。
在多元文化碰撞、大汇流时代,人们的价值取向、审美旨趣都将发生极大的变化,外来语汇在逐渐肢解着母语的肌体。“母语濒危的梦魇时时困扰着每一位具有充分的母语文化自觉、深厚的母语文化底蕴、强烈的母语建构使命感觉的母语作家诗人的身心”⑤新时代历史语境中,阿库乌雾作为一位学者,他意识到“纯朴、厚蕴的彝族母语文化正在遭遇空前的震荡与损毁”,他想用“一生的文化行为、精神举措及生命内涵去破译并保护”自己的母语文化。于是,在母语文化面临冲击、消解、积压、甚至“误读”的过程中,阿库乌雾便成了自觉的文化守护者、一道在母语文化的消逝中坚守的独特的风景。他曾在《永远的家园》一文中如是说:“母语沉淀历史,母语潜滤智慧,母语彰显生命,母语净化灵魂。”彝族作为一远古民族,有着厚实的文化积淀。它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有自己古老的文字,有丰富的民间文学宝库,如《勒哦特依》、《阿惹略》、《阿诗玛》、《妈妈的女儿》等等。阿库乌雾是在彝族传统文化的熏陶中成长起来的。是母语文化给了他灵气;是母语文化给了他诗性智慧;是母语文化给了他做人的高度;是母语文化给了他博大的思想宏旨。母语文化土壤就象支格阿龙立于其顶射日的山峰图尔博里,诗人阿库乌雾立于其巅,具有了在古今中外的文化海洋里自由畅游的气魄与吸收内化的勇气。可以这样说,没有母语文化的滋养和熏陶便没有诗人阿库雾。
阿库乌雾是位典型的双语作家。他被称为“双枪手”。他即能用母语进行创作,又能用第二母语汉语进行创作。如母语诗集《冬天的河流》、母语散文诗集《虎迹》、汉语诗集《走出巫界》、《阿库乌雾诗歌选》等。《冬天的河流》是彝族文学史上第一部直接用母语创作的诗歌集,开一代新诗先河。它是诗人融合西方现代诗歌艺术技巧、美学思想、彝族传统诗歌元素的具有独特艺术风格的艺术品。母语散文诗集〈〈虎迹〉“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将个人的理想、情感和人民的理想、情感结合起来,熔民族性于世界性,......挖掘民族文化的优越性,反思民族文化的劣根性......在理性思考深厚的彝民族传统文化积淀的基础上,呼唤和寻求更符合人生的民族文化精神的现代性高贵品格。”⑥阿库乌舞诗歌蕴涵的文学人类学、宗教人类学、民族学等价值正在逐渐受到人们的关注。
诚如有人指出的那样:“作者将艺术思维的触角伸向了民族历史文化的深处,在民族文化心里的观照下,用表明上已经远离时代生活但却充满神秘、悠远、古老和异样的艺术世界取代对历史人生作直接的剖析和评判。”⑦阿库乌雾的诗歌从描绘纷繁的民族文化表现中走出来,深入到民族文化的宗教心里层面,对彝民族文化的心里特质和内在精神进行诗性的哲理思考的同时表现出一种自觉的母语文化精神。阿库乌雾在自己的诗歌里有意精心营造了一个个魅力无穷的神话意象世界。有些诗篇以神话图腾原型命名,有些诗篇直接用母语中妇孺皆知的远古神话中的地名来命名,如“兹祖谱巫”、“世姆恩哈”、“图尔博里”等等。体现了诗人的宗教心态和自觉的母语文化保护意识。
相传“兹祖普巫”是彝族先民最早的居住地,是彝民族最终皈依的圣地。彝族信仰祖灵,在彝人的观念中人有三魂:“一魂守焚场(坟墓),一魂归祖地,一魂守祖灵牌。”⑧在彝民族的观念中,“兹祖普巫”类似于犹太人心目中的“耶路撒冷”,在彝族母语文化中充满神秘的原始宗教色彩。阿库乌雾说:“在面对本民族文化规范遭到空前损毁、面对信仰危机、宗教崩溃的时代,一部分优秀的少数民族诗人自觉意识到,必须重新寻求和认同本民族原始精神实质,必须在艺术式追溯的文化记忆中去实现对‘图腾文化期’与当代人类精神处境间的深层依托的前提下,才能完成更大的更新的精神创造的时代使命。”诗人用“兹祖普巫”作诗歌的意象,体现出其内心深处对原始、古朴、和谐、毫无喧嚣的灵地的神往和对现代物质文明和畸形文化形态的反思;同时也体现了诗人对古朴、厚重的原始文化的尊重。和其它许多民族一样,在彝人的原始思维里有“天堂”和“人世间”的概念。彝族经典《勒俄特依》里记载:“世姆恩哈里,住着恩体古兹家。”“恩体古兹”与汉民族的“玉皇大帝”一样主宰着万事万物。在彝族民间信仰中,“世姆恩哈”是人死后灵魂的归宿,人们相信自己的祖先生活在那里。体现了彝民族原始的灵魂不死的观念。这一观念随处体现在一些民间巫术活动中。马林诺夫斯基在谈到巫术产生的生理基础时说:“当人类遇到难关,一旦知识与实际控制的力量都告无效,而同时又继续向前追求的时候,我们普遍便会发现巫术的存在。”⑨彝民族认为祖先的灵魂可以保佑子孙后代兴旺、平安、健康。当有人久病不愈或家里遭遇不测时,偶尔会请一通灵的人进行巫术活动,到“世姆恩哈”去问问祖先。一般在夜深人静时人们坐在火塘边(火塘用灰掩埋),让一人平躺于竹席上,通灵的人用手在躺在竹席上的人的颈项的某个部位一按,便开始用神奇的语言指引他的灵魂出窍,通向“世姆恩哈”,人们保持肃静,害怕惊动了那出窍的负有使命的灵魂。过了很久,被施行了巫术的人有了回应。他开始感叹,流泪,告诉人们“世姆恩哈”奇丽的风景:无数梨花开在路旁;不知名的树上结满了诱人的果子;那里一切都那么迷人,让人流连忘返。通灵的人便催促他继续前进:“不要留恋鬼神之界,不要相信路旁孤魂野鬼之语,那里不属于你,你的魂属于人世间,你的根在人世间......”人们问完了祖先该问的问题后开始呼唤那出窍的灵魂归来,重新附体。由此可知,“世姆恩哈”在彝人的观念里同于佛教宣扬的“极乐世界”,是一个宁静、和谐、充满欢乐的幽灵世界。阿库乌雾用此作意象是有深意的,他力图凸显生命的原始之美,对一切都保持自然、和谐状态的“世姆恩哈”充满了敬畏。“懂得感恩、懂得敬畏、懂得克己,这不仅仅是因为未知,更不再是兽类的野蛮。这恰恰是人类最可贵的品格,是人为之人的基础。”⑩海德格尔认为,人类在自然中的位置应是万物的看护者,是诗意地栖居于大地的物种。阿库乌雾用自己的诗性智慧构筑了诗意的栖居之所。
阿库乌雾说:“以汉语当代诗美标准、诗意技法去观照本民族历史文化遗风,追念远古民族精神,缅怀本民族优秀的文化人物、文化传统和历史事迹,从中实现着观古人而反观自身,在怀旧情中获得新的情感依托,这已经当代各少数民族汉语诗人群体最为重要的美学行为和精神模式。”(11)在彝民丰饶的民间文化土壤中,有丰富多彩的民间神话、传说。它反映了彝民族的世界观和宗教观,蕴藏着远古先民历史的痕迹,是彝民族最重要的精神遗产。“神话虽产生初民的想象,但是其中却潜藏着丰富的原始智慧和深奥的人文蕴涵。”彝族有类似于汉民族“说书”形式的讲述“阿谱德卜”即神话故事、传说的传统。那些奇异的传说、诡谲的神秘之地从小便根植于诗人的心里,在诗人的生命中已内化成一种宗教情感。那些神话传说中的地方有自己祖先的遗迹;那里有最古朴的生命原型、最原初的生命形态。“神话作为人类最初的符号,它体现出的是一种‘诗性智慧’。”(12)阿库乌舞用自己的诗性智慧和独特的美学理念实践着诗歌创作,用娴熟的汉语传达母语文化精神情感。直接用彝语命名诗篇,诗人的母语词汇保护意图不言自明。在语言大汇流时代,处于非主流地位的民族语言文化在逐渐被淡忘,甚至被有意的“遗忘”。一些在民族语言库里存活了千年、能够表现一个民族的宗教文化形态的语汇将会在若干年后成为“词汇化石”,即便充满了悲剧色彩,作为一位学者型诗人,阿库雾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重构母语文化与保护母语文化的文化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