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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荒草细木之地,过去是原始森林。 |
右派五十年祭(三)
结束在贺林家里的访问。服务站年轻的负责人和他的妻子引路,陪我们走到县城中心大街上。县城很小,引路步行也就十多分钟。他们要回家。明天见。我们反复表示感谢。暂时分手。
从今天下午4:30抵达峨边县,到现在,晚上9:30。该找一家饭馆坐一坐了。
就是这样一个比较偏僻的县城,也有步行街。步行街的两端,立有阻隔车辆的石桩。步行街宽且平滑宜步。两边时装店,已经灯光明亮。街上人不多。
市场经济,就像水银泻地,无缝不入。大小城市的步行街互相拷贝,没有风格的差异。在这个时间,我还注意到另一条街的自由市场,当地人更习惯在那里热闹。
我们找到一家坡坎上的饭店。这个时间,店内已经没有客人了。四个服务员聚在桌边聊天。进来两个食客。他们赶快迎接。
我们坐了下来。
初到峨边。五个小时。事情进展之顺利,而且后天能去四川省劳动教养所管理科,去了解五十年前父亲的档案内容,实出我们预料。关键是,所遇人士皆能理解我们的思念。他们力所能及予以帮助。我们很是心慰。
第二天一早,出招待所,去老茶场医院。
整个县城在大渡河边的一个三角形山谷里。三角形的一边是大渡河。老茶场医院在县城边的山坡上。
从招待所到老茶场医院,路过县档案馆所在大院。从招待所五分钟一条马路走到档案馆所在大院门口。
未到档案馆所在大院门口之前,有一个丁字路口。从丁字路口,另一条马路上坡,右弯渐平。马路上坡那段,两边都是民间小门市。路不宽,沿路摊贩不断。上班的人和上学的孩子走在路中间。不时还有客货运摩托三轮车穿行。北京叫“摩的”。县城小,“摩的”是最主要的小型机动运输工具。
从丁字路口走十分钟,路渐平,又到一个三叉路口。又有一条马路继续上山。这才是真正开始上山的马路。曲曲弯弯。坡度进一步加大。路人稀少。
这条路,左边劈坡,右边做坎,路边几无建筑。昨天我们也是这样,上山去老茶场医院。
上山的路,在步行十余分钟后,才开始有建筑物。路的那头,还有一个丁字路口。上面那条路比较平缓。路的两边,楼房毗连。对着丁字路口,正中,在楼前马路边竖立着一块大路牌:大坪路!
我面对那块“大坪路”路牌,走过去。心里发热。
文革期间,我回重庆。弟弟告诉我,他见过一个从峨边农场活着回到重庆的人。那人认识我们的父亲。他曾对我弟弟说:“你父亲埋在大坪路旁。”
他还对我弟弟说:“你父亲牙疼。自己走到卫生所。再没回来。”
是不是这个大坪路?!
这时,我看到昨天认识的李世元下山来。迎面打招呼。大家走近后,都停下脚步。互相几句简短问候。我很想到后面山上,看一看当年埋人的地方。昨天,那位年轻负责人答应安排车,带我们到后面山上看看。可是没有约定时间。如果单位出车,回不来,我们就要等待。李世平1958年到此被劳动教养,后滞留劳教农场工作,已经是当地人,知道许多事情,何不请他带领我们先上山看。李世元答应了。
我们转而通过大坪路,走小路上山。
路上,李世元告诉我,这里的山,(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还全是原生态的原始森林。树粗一、二个人合抱。因为林业生产,1958年大跃进大炼钢铁,毁林无度,原生态皆无而使山岭荒芜。
我们上山,除灌木杂草满山,偶尔还有一点细小的次生树木,不成林。走在山路上,到处巨石裸露如鳞。一点也看不出这里曾经森林原始。
随后,李世元手指山坡说:“1959、60年,这里埋人无数。以致1964年中央下来人整顿,80%名册上的(死)人找不到具体埋在何处。这里刚开始,死人还有薄木棺材。后来,直接挖坑埋人。再后来,一坑多尸。因为死人太多,已经没有地方埋人了。有的死人,只是盖上一层浮土,连脚趾都露在外面。峨边沙坪农场劳教从1959年开始大量死人。到1961年,劳教的一万多人,死了三分之二以上。没有多少人活下来。死人都是因为饥饿,营养不良病饿所致。”
李世元告诉我:“这山,后来种南瓜。南瓜长得好,就叫南瓜山了。”
李世元说:“59年、60年灾荒,狗都没得吃。许多狗就上山,扒开土,吃死人肉。山坡上,人骨到处都是。”
李世元之说,过几天,我到成都找到曾伯炎后,得到曾伯炎当年在此地的亲身经历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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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年代的残垣断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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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问那位六十二岁农民 |
右派五十年祭(三)
我们和李世元走在那一片山坡上。李世元告诉我,这里属于四川省沙坪劳动教养管理所所有。这里还有省劳教所的看山人。李世元说,前一个看山人去世了。现在这个看山人五十多岁。可能他不太清楚过去的事情。他的家在前面。说着,他带领我们向远处看山人的家走去。
那个地方也不太远。绕过一些绿草覆盖的巨石。又走过一个沟壑上的小桥。在几块巨石后,出现一小片儿柚子树林。十几棵树,高低长在巨石中。同时,两只大狗狂吠。第一只用铁链拴在路口边的树干上,拼命要扑向我们。另一只在坡上树旁,没有铁链。
在坡上树木中,露出一排房子。李世元告诉我们:“到了。”
李世元一面捡石头吓唬从坡上要下来的狗,一面向坡上大喊:“×××!”
出来一个女人。呵住狗叫。是看山人的妻子。
“他不在。到街上去了。上来嘛。”
“哦。没啥事。两个北京来的人。想问一些事情。不上去。我们走了。”
时间还不到上午十点。李世平还要下山,就和我们分手,先走了。
我们留在山上。想自己再看一看。此时我们还在半山腰。我们继续回到小路的梯坎上,往山上走。
山上稍微平一点的地方,有一些断壁残墙。墙内曾经是房基的土地上,都开荒种有一小片蔬菜。走进仔细看那些断壁残墙,看不到任何历史的痕迹。
是何年代的房屋?是五十年前的建筑物吗?不知道。
再往上走。横向还有一条能过一辆小汽车的土路。路边有一处不太旧、可以住人的房屋。远处还有一座两层楼。但都没有人。路上也不见人。
越过这条可以行车的土路,继续沿梯坎上山。十几分钟后,终于在路上遇见下山的行人。我们打听附近有没有老人,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得到指点后,我们去找那位六十多岁的老人。
附近的前面有几座典型四川农舍。每座农舍门前一个土院坝。由于是在山上。院坝很小。我找到那位六十二岁的老人。可惜,他是七十年代从外县搬来的人。不清楚这里以前的事情。只是大家传说,这里冤死过许多有文化的人,乱埋在这座山上。失望中,我们下山。已经到中午了。下午还要赴约。希望那个年轻的负责人能带给我们一点希望。
下午,一点半,我们又从县城上山,赴老茶场医院。
又走在大坪路上。开始走在水泥路面上。后来又上坡,走在一段石子路面上。石子路面的那头,迎面就是老茶场医院的大门口。门牌是“大坪路142”。
我们知道那个年轻的负责人叫邓庆华了。一位主任。
到了老茶场医院。邓主任一直在等我们。原来,他要派的车是一辆三轮挎斗摩托。摩托车司机也等了我们一上午。我们不好意思。连忙道歉。
司机在睡午觉。邓主任在屋外大声叫醒他。
司机杨明生。41岁。彝族人。胖乎乎的。没有一点不耐烦。立刻发动摩托车。我那位坐挎斗。我坐司机身后。摩托车出门180度大转弯,再走门口的大坪路,上山。上山路,之字形。出门后的路还是不是继续大坪路?我不知道。抓紧摩托车后座扶手,我忘记问了。
车程也就十分钟。司机杨明生将车停在一个转弯的路边。告诉我们,到地方了。从路边,他向路外指去。那一片山坡,我们已经很熟悉。那就是我们今天上午寻觅过的地方。
杨明生带我们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上午我们走过的小路。由于年轻,司机杨明生不清楚过去的事情。他只告诉我们,这里埋了很多1959年、1960年在这里劳教的知识分子。这个山坡还属于四川省劳教所。他还知道那个看山人。他准备也将我们带到看山人那里。
后半部分小路,与上午李世平带我们走过的路相同。邻近看山人的房子,一样的狗叫。一样得知看山人不在家。不一样的,是看山人的儿子出来告诉我们,他的父亲还没有回来。我们决定,既来之,便访之。上得坡去。看山人儿子把我们引进了他的新房。新房更无旧故事,几句嘘寒便退出。
杨明生的车还停在路边。我们照了几张相。原路返回。正走着,我们看见一个人背兜负重,在同一小路上,低头从下往上登。
杨明生一眼看出,那就是看山人。我们停下来等那负重人。不一会儿,负重人走了上来。那人也认识杨明山。毕竟就职于同一单位。杨明山叫那个负重人停下来休息休息。告诉他,眼前两个北京人到此想寻访1959年的一些事情。
那位负重人停下来休息。得知我想知道1959年和1960年那时劳教队死人埋葬的情况,他告诉我,他是1980年后才来峨边这里,不知那时发生的事情。到此,我也罢了。起码,上午想见看山人,下午见到了。
一段悲惨的历史,就发生在这座山上。我们一天两次上这座山。两次满山遍野寻觅,没有找到一点儿历史的痕迹。我几次站在高处,四下观望。这个荒山,已经看不出任何有我值得注意的地方。那段悲惨的历史在这里已经湮灭。从1958年到2007年,49年了。即便在1964年,中央有人特意到这里“整顿”,这里80%的亡人,就已经是有名单,无墓地了。看山人不关心那段历史。劳教所现在的人也不关心这段历史。那些1958年被劳动教养的、死去的人们,只是一些暂时出现在峨边的、与世隔绝的、被奴役的外地人。那些外地人对峨边当地来说,当时只是一些恶的政治符号。如果这些人有一点文化,也与峨边无益。那些知识分子是一种与峨边社会隔绝的另类文化,完全与此地无关。因此,那些知识分子从峨边消失,无论是死亡消失还是纠错重返故地而消失,峨边人并不太注意。1994年版、四川辞书出版社的《峨边彝族自治县志》亦无记载。
强迫人们劳动教养的人们啊!你们蛮横的劳动教养,管制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强迫他们劳役。不仅剥夺他们的自由,继而又让饥饿剥夺他们的生命。他们大多数都是1957年、1958年从四川各地被抓进来的知识分子。要说这里的山,也是闻名全国的大、小凉山。至今,那里还存在大片原始森林。1956年,峨边县的彝族山民才进行奴隶制民主改革。1957年,峨边县还有彝族奴隶主武装叛乱。大、小凉山,高山峡谷,人稀林密,只要那些知识分子心里有一点野性,想办法逃到大、小凉山里,也能苟活些时日。我从李世元那里没有听说,当时有人越狱逃跑。也没有镇压过逃跑。
是当时看守太严密,没有机会?还是因为知识太多的社会性,使得那些知识人野性全无,根本没有意识摆脱那个社会而躲进深山?
这么多年来,许多亡人的后人,只能对着这个山哭。这个山,已经干净地忘记了那些被强迫劳役而死的人的尸魂。这个山,后来长满好吃的南瓜。
峨边县的居民,吃完这座山上的南瓜,把这座山称为南瓜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