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注:维则小学后面就是闻名遐迩的独石山
前几天,因为有一部我负责编辑的民国时期的社会学著作需要出版,便到李有义先生早年调查的维则村去拍摄几张照片作为插图,其中也去了高中时日日相伴非常熟悉的独石山参观,徒然生出了些许感伤,并时时伤痛着我的心智而不能自拔。恰巧今晚看到王铭铭老师写的博客《如此“修旧如旧”等于破坏》,更是新痛旧伤一齐涌上心头,不吐不快,便不得不在深夜写下这些感伤的文字。
文字的感伤是来自人心的感伤,人心的感伤来自人心的无知人心的庸俗,而最最直接的则是独石山上那座屹立了上百年的石门。独石山过去都说是石林彝族人赵发反清起义军的司令部,因为他在同治年间在那里驻扎过一些日子,并作了一些建设,不谙历史真相的人便说这是赵发建造的城堡。事实则全然不是这样。据我调查,在赵发之前就有土著头人在这里建筑城堡,并曾建有面积可观的土城,至今维则人仍然称独石山下维则小学边低洼的那一片地方为“城里”。赵发居住在独石山的时间也不可能是反清斗争的早期,而大概应当在清朝咸丰晚期到同治这段时间。赵发起义从咸丰七年(1857)开始,到咸丰十年这段时间是敌我双方斗争比较激烈的时期。咸丰十年后,赵发基本上采取了名义上接受招安,实际上则割据称雄的策略与清政府周旋,滇西杜文秀政权瓦解后才正式彻底投入清政府的怀抱。与此相适应,在咸丰十年前,赵发采用的是游记战术,没有固定的居所,其司令部或指挥所是流动的。比如今天还保留在石林中的“赵官扎营”遗址,就是这一阶段的指挥所,只有简单的石床等。到名义上招安实际上割据的时候,他以彝族人聚居的山区为根据地,维则作为彝族人的中心区,加之独石山进退自如的条件,自然成为他最好的指挥所。到彻底投靠清朝后,一方面有政府撑腰,一方面受到彝族内部的责难,他在彝族中立足远不如到城区来更安全和便利,所以才从维则迁到路南城郊的东海子村定居。
赵发走了,独石山上的建筑也被拆除搬迁到东海子、维则村内,但独石山仍然是独石山,仍然是彝族人引以为骄傲的民族精神象征。谈论起独石山,无论人们对赵发的投清行径作何等的解释,彝族人包括汉族人对独石山的情感都是非常深厚的。一直到民国时期乃至现在,独石山都是当地人向外地人推荐游览的首选地点。所以我们现在看民国时期的很多游记之类的东西,都会提到甚至专章记述独石山和赵发的事迹。我高中时一进学校,历史老师就非常生动地向我们入学新生讲述独石山的历史。以后三年,我们就以独石山为伴,以不屈不挠的独石山精神作为自己刻苦学习的精神动力。课余时间,我们就三五成群,到独石山上边纳凉边温习功课,累了就攀爬山顶的巨石。靠近学校方向最高的石峰,我们可以从石峰内部的空洞一直爬到封顶,把整个中学校园一览无余。
二十多年过去了,记忆最深的还是那座巍峨但已经残破的山门。它倔强地挺立着,经受着时间和人事的洗礼,一天天一年年,任历史侵蚀和雕琢着它不朽的身躯,向每一个前来拜谒的游人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风雨沧桑。我每次到维则到长湖,只要时间允许,我都要到独石山去走走,仿佛我的灵魂已经和先人的灵魂永远地融汇到一起,已经难以分裂。每每到了那样的日子,我都会留下一段较长的时间立足在那座石门里,放眼维则村或者遥远的文笔山,任心绪回归到一样遥远的过去,体会先祖征战和争夺生存发展权利的困苦与艰辛,获得某种历史的启示和心灵的满足。
但这次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心灵省悟的条件,因为那座古老的沾满历史陈迹的石门已经被文物部门彻底了清理掉了,那座摇摇欲坠的石门全然没有了影踪,代之而来的则是一座崭新的坚实无比、安全无比的新的石拱门。站在这座崭新的石拱门里,内心没有任何省悟的需要,只有愤怒和愤怒之后无奈的感伤。或许百年之后的儿孙儿们到这里站立时能够生发出种种的启示,但我们是不可能的,永远也不可能了。我们与祖先的心灵交流,只能通过祖先遗留下来的建筑作为媒体来达成感应和默契。没有了那样的媒介,我们的心就永远的迷失和死亡了。
我情感中的独石山,1860年以后彝族人的精神和军事领袖赵发走了,彝族人的心凉了半截。2008年以后,最能够见证彝族革命精神的独石山山门拆了,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去看了修复了的吴晗题词,心情非但没有得到想要的慰藉,反而同样受到伤害。一条贯穿古今的精神脉络断裂了,个人的灵魂与他所属的民族的思想无法交流,这样的障碍如何才能够修复,何时才能够恢复正常的思考,我回答不上来。我满心所有的都是伤痛,满心都是伤痛之后卷土重来的道不尽的感伤。
离开独石山时,我还习惯性地频频回头,试图寻找旧时的那座破旧的石门,但我却已经再也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我的眼里饱含泪水,我的心里充满了感伤,为那一段历史那一段文化,那一座深深嵌进生命之中的石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