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尼嫫曾经这样安慰过自己,也许一个人一生中最悲哀的事情,别人无法知晓,父母也不可理解,但老天爷肯定是看在眼睛,急在心里的。
当然,人生中到处是来去自如的寒风,别人不会来安慰你,自我安慰是最常用的伎俩。
沙尼嫫唱完《则则莫约》,又接着唱一首《孤儿约嘎》:
孤儿约嘎哟,
三个月就没了爹,
七个月就没了娘,
坐在锅庄边,
没有锅庄高,
走在门板前,
跨不过门槛……
沙尼嫫在森林里这样感情投入地歌唱着,最后没有一次是不泪流满面的。
沙尼嫫由于自己的美丽而相当忧伤。
沙尼嫫想,一个人长得再漂亮又能怎么样呢?在这个世界上美丽的女孩子多的是哩,穷人的孩子呀,心往高处想,福气低处落,自己为难自己,伤心得身子骨都要垮掉了,也只能是活该。
所以,沙尼嫫为世界下了这样的定义:穷人女子的美丽是错误的,穷人男子的才能是无用的。
沙尼嫫每天上山这样庸人自扰一番后,柴禾已打好了。沙尼嫫擦干眼泪,又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一番,便也背着柴禾回家了。
后来,也就是时间走过许多年后,沙尼嫫还十分甜蜜地回忆,那时候是多么忧伤而快乐啊!只是自己只感觉到无边无际的忧伤,感觉不到上天同时赐予的快乐罢了。
沙尼嫫面对人生长河里的好多东西失去才懂得珍惜,注定有种种缺憾,感到迷惘而不可理解。因为许多年后,沙尼嫫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苦。——真正的苦是不能用言语表达出来的。
拉木阿觉荞子花开的那一年,沙尼嫫终于十九岁。但是,拉木阿觉荞子花开的那一年,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年。拉木阿觉荞子花开,年年如此。所以,我们也就渐渐的忘却了沙尼嫫十九岁的那一年,到底是哪一年。而我们的沙尼嫫是这样介绍自己的:拉木阿觉荞子花开的那一年啊,山坡上密密生长的荞子花,象纷纷扬扬的大雪一样覆盖了山冈。我们的沙尼嫫象荞子花一样美丽。也就在那一年,我们的沙尼嫫与野其拉达的一望族男子相爱,真真假假痴痴迷迷着。
当然,关于拉木阿觉荞子花开那一年的爱情,我们的沙尼嫫自己也知道,就象天上漂浮不定的云,除了会留下怅然的影子,不会留下什么美丽与回忆的。
事实上,后来,沙尼嫫的这些知道与明白,也不算多余。
沙尼嫫与之相爱的男子叫木嘎支支,在给人的印象里,总是象一条哗啦哗啦的河,让人感到一种哗啦哗啦的痒。沙尼嫫与木嘎支支时常相会在密林深处,时常不痛不痒地说着一些甜言蜜语,不切实际地许着一些诺言。那段日子,在沙尼嫫的记忆里,一种朦胧的美是怎么也摆脱不了的。但是,沙尼嫫不知道那是不是惬意与幸福。
沙尼嫫把这样的爱情称之为实验“性”爱情。
沙尼嫫与木嘎支支的相爱,自然是无疾而终。
沙尼嫫的第二次爱情是通过一个叫牧巴牛比的人介绍的。
沙尼嫫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的第二个男人:一双暴凸的眼睛,镶嵌在夸张的牛脸上;拳头大的鼻子,鼻孔里呼出的气息如飓风;一只手已经被雷管炸废了,拿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很滑稽的用手关节夹着;而更让人意外的,一条腿还是瘸的,走路就象尾巴一样在后面长长地拖着。在沙尼嫫的印象里,普天之下,丑陋的男人可能很多很多,但与自己的第二个男人相比,肯定找不出一个象样的人来。
沙尼嫫至今还清晰记得自己与第二个男人同床的晚上:
也许,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周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在那个特殊的晚上,美丽的沙尼嫫还没有睡着。沙尼嫫除了木嘎支支,还没有见过第二个男人呢?而在这个特殊的晚上,沙尼嫫的第二个男人就要与沙尼嫫相见了。沙尼嫫的第二个男人,在自己的想象里,英俊高大,有一双力气十足的手,有一个坚实的胸脯,可以给人一种很安全的感觉。就在这时,沙尼嫫的第二个男人趁着黑夜一瘸一拐地来了。沙尼嫫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以为自己的第二个男人为了壮胆喝了酒了。所以,我们的沙尼嫫想,“这个死鬼男人,就要办好事了,还喝什么酒?难道还怕摆弄不了自己么?” 沙尼嫫由于好奇心的驱使,眼睛一只睁一只闭地悄悄偷看起自己的第二个男人来。沙尼嫫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第二个男人一只残缺的手,便也就美好地从心里想,“这男人也真是有趣,就要‘操办’自己的老婆了,喝多了酒不说,还把一只手缩在袖口里摇来摇去,是想逗乐我么?”然后,沙尼嫫就闭上了眼睛。
沙尼嫫从小生长生活在大山里,思想自然也难免不了不传统的。所以,当那个男人就要走到面前的时候,沙尼嫫就把自己的眼睛闭上了。沙尼嫫的传统观念是,一个人如果是注定死,那么,也应该闭着眼睛安详地死去。沙尼嫫觉得那些死了还睁大眼睛的人,自然是自找痛苦与诅咒的。
当然,沙尼嫫的观点不会是大多数人的观点。
那个晚上,在沙尼嫫的感觉里,那个男人磨磨蹭蹭了好久,才在自己洁白如玉的身体上扭摆了起来。
可是,那个晚上,直到那个男人离去,沙尼嫫都没有睁开眼睛。
后来沙尼嫫这样想:穷人,以及所有命不好的人,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下,会不会眼睛很多时候都闭上了?沙尼嫫自然也得不到肯定的答案。
当然,如果那个晚上沙尼嫫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那个无比丑陋的男人,沙尼嫫又能够怎么样呢?人家可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公子呢。小鸡是斗不过老鹰的。这些道理沙尼嫫都明白,所以,沙尼嫫后来很幸运地想,幸亏闭上眼睛,啊!若不闭上……也许,后果就真的不可想象了!
本来,沙尼嫫遇上这个丑陋无比的第二个男人的时候,也就打算踏踏实实稳稳当当地过完此生的了。可是,穷苦人的痛苦就是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的痛苦。沙尼嫫的第二个男人啊,由于自己有几个臭钱,经常与寨子上上下下爱钱如命的烂女人们胡搞。同时,经常不把沙尼嫫当人看,想打便打,想骂便骂。最后,沙尼嫫在忍无可忍之下终于选择离家出走。沙尼嫫在出走之前就知道,只要一出走,自是永远也回不了家的。沙尼嫫还知道,只要自己一出走,丑陋无比的男人是不会饶过自己及家人的。所以,沙尼嫫也没有回娘家告别,径直跑到外面去了。
沙尼嫫离家出走后,也是象伍嘎嫫一样,翻过了很多高山,趟过了很多河流,涉足过很多村寨,最后还是流落到某座城市的街头巷尾去了。沙尼嫫身上没有一分钱,但是,自从离家出走后,美丽的面孔与性感的身材成了沙尼嫫的本钱。沙尼嫫想到反正也回不了拉木阿觉,所以也就不需要有什么顾忌的了。沙尼嫫离家出走后,只要是男人,只要可以请吃饭的,只要可以买首饰与衣服给她的,便也无所顾忌地陪睡。渐渐的,沙尼嫫麻木了,忘记了什么是廉耻。沙尼嫫觉得“廉耻”这两个字,在穷人面前,还没有一碗饭一块荞粑有力量。沙尼嫫有时还滔滔不绝地咒骂崇高与纯洁:“崇高是什么东西?‘崇高’啊你给我滚远点罢?纯洁是什么东西?‘纯洁’啊你给我滚远点罢……我就是不要脸面不要名声!!”
沙尼嫫最后把自己当作是一个死了的人。
沙尼嫫时常这样对自己说:“在世人面前,在尊严面前,自己早就死了。”
沙尼嫫说完这些的时候,有一种心撕肺裂之感痛及全身。然后,沙尼嫫流下了几滴苦涩的眼泪。沙尼嫫后来想想,死了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也许是很无奈与很悲哀的。
那一年,沙尼嫫凭着出众的身材与外表,在外面的世界里混得如鱼得水,很是滋润。渐渐地,沙尼嫫也就忘了痛苦的自己,只知道了痛快地生活。
后来,时间过了许多年后,沙尼嫫也一直在想,一个人的一生,也许是痛并快乐着的。在陌生的城市里,沙尼嫫在不良的大男人小伙子面前,廉价地“出售”自己,推销自己。不良的大男人小伙子们,在沙尼嫫的屁股后面,形成一条长长的尾巴。不良的大男人小伙子们,把沙尼嫫称之为“廉价美人”。沙尼嫫在后来的某段时间里,一直牢牢记住这个称谓,其主要原因是虽然“廉价”,但也是美女。再说,在现实生活中,穷人的命本身就是廉价的。
在此后的日子里,我们的沙尼嫫享用着“廉价美人”的称谓,从一座陌生的城市,鬼混到另一座陌生的城市。沙尼嫫感觉到自己象极了一只没有翅膀的鸟儿,在自生出来的天空里悠忽悠忽地飞翔,没有止际。
有时,沙尼嫫想,如此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儿,在风里,在雨里,在无边无际的天空里,什么时候没有了力气,十分惨烈地跌落呢?但突然有一天,沙尼嫫与一漂亮小伙子相遇的时候,也就忘记了危险,失去了理智,义无返顾地投入到爱情中去了。有好心人提醒沙尼嫫:美食,有毒;小白脸,不可靠。可是,当时沙尼嫫鬼迷心窍,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还嘲笑那些好心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沙尼嫫与漂亮小伙子在城市一隅租住了一个旅馆,为了报复那些好心人的“好心”,每天晚上做爱的时候,故意把床的声音弄得很夸张,据旅馆的老板如实地讲,有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沙尼嫫与漂亮小伙子在某个下雪的夜里,象鬼魂般,突然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到了什么地方;就象谁也不会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到什么地方去一样。
……
沙尼嫫最后的命运,是与伍嘎嫫相同的。
沙尼嫫与伍嘎嫫都被所谓的爱情所欺骗,被黑心的外面世界的人贩卖到遥远偏僻的张家岩口来了。
沙尼嫫与伍嘎嫫一样,在遥远偏僻的张家岩口,时常遭受丈夫的毒打。关于这一切,沙尼嫫与伍嘎嫫对人生最深刻的理解是:美丽是一种错误!因为美丽的女人,自古以来都是透着一股风骚的。沙尼嫫与伍嘎嫫时时躲着丈夫的淫威与怀疑,就象老鼠躲着猫。沙尼嫫与伍嘎嫫面对这个无情的世界,可真是心惊胆战了。
沙尼嫫与伍嘎嫫经过心肠狠毒的命运的安排,没有父母亲人一样可怜地生活在张家岩口,见了对方,自然是认不出对方的。况且,她们都几乎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沙尼嫫与伍嘎嫫的相识,现在仔细回忆起来,还挺有一番趣味的哩。
那天,沙尼嫫与伍嘎嫫一同到姑娘山去打柴,一路“叽里咕噜”说着早已熟练了的汉语,等打完柴后,坐在一处偏静的地方休息。
沙尼嫫问伍嘎嫫:“你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沙尼嫫想到伍嘎嫫也象自己一样,经常被丈夫打,所以猜测着这样问。
伍嘎嫫回答:“算是,也不是。”
伍嘎嫫顿了一会儿,对沙尼嫫说:“你也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伍嘎嫫也想到伍嘎嫫经常被丈夫打,所以猜测着。
沙尼嫫回答:“也和你一样,算是,也不是。”
沙尼嫫这样问伍嘎嫫:“你长得太美了,一看到你,我就想到遥远的地方的某个民族来。你说你是我说的那个民族吗?”
沙尼嫫回答伍嘎嫫:“你也长得很美,一看到你,我也就想到遥远的地方的某个民族来。你说你是我说的那个民族吗?”
……
沙尼嫫与伍嘎嫫谈着谈着,最后终于找不到可以交谈的话题。沙尼嫫与伍嘎嫫沉默了一会儿,分开,又到山林里去打一背柴禾。
沙尼嫫在密密匝匝的林子里打着打着,抬起头来时望见了凄凉忧郁的天空,便不由自主地用久违的彝语唱起山歌来:
山高高,
水长长,
思念高又长;
云朦胧,
雾朦胧,
想家两朦胧……
沙尼嫫这样唱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可这时,在另一片森林里也有一个人用无比忧伤的彝语唱起了山歌:
牛羊为了牧草,
走着走着,
走过了河,
回不了家了;
姑娘为了爱情,
走这走着,
走错了路,
也回不了家了;
……
就在这样的时候,沙尼嫫与伍嘎嫫都无比感动地哭了。她们为久违的母语而哭,她们为很久没有了的温暖而哭。她们又开始想念故乡,想念亲人了。沙尼嫫与伍嘎嫫都在各自狭小的世界里想,到底是谁家可怜的彝族妹子,被人欺骗着,卖到张家岩口来了呢?唉,同是“被火钳烫过,被毒蛇咬过”的人啊!然而,如果在很多年前,沙尼嫫与伍嘎嫫做梦都不会想到仅仅听到了一句彝语山歌就流泪的。沙尼嫫与伍嘎嫫这样总结自己:也许,某些东西你以为它消失了,它却早已成为了你身体里的一部分,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着。
沙尼嫫与伍嘎嫫在密密匝匝的林子里,看不着对方,却相同地认为什么人躲在某个林子里用熟悉的彝语歌唱。最后,沙尼嫫与伍嘎嫫更加无限伤感地唱起来:
天还是那片天,
人还是那个人,
生活的土地却早已面目全非……
当沙尼嫫与伍嘎嫫再打完一背柴坐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早已哭得红彤彤的了。沙尼嫫与伍嘎嫫默默无言地望着对方坐着。
那时,太阳开始偏西,山风便也“呼啦呼啦”地吹了。伍嘎嫫撩了一下瀑布一般长长的乌黑的秀发,低声吟道:“唉,刚才我在山林里打柴的时候,也不知谁在唱歌,唱得好感人哦!”
沙尼嫫道:“是啊,我也听到了。”
伍嘎嫫问:“那么,到底是什么人在那里感人地歌唱呢……”
沙尼嫫道:“是啊,那么,到底是什么人在那里感人地歌唱呢……”
伍嘎嫫又问:“你的眼睛为什么红肿了呢……”
沙尼嫫回答:“在林子里打柴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打着了。”
沙尼嫫问伍嘎嫫:“那么,你的眼睛又是为什么肿了呢?”
伍嘎嫫回答:“我的眼睛也是和你的眼睛一样,在林子里打柴的时候被树枝打着了的。”
然后,黄昏终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靠近地面了。沙尼嫫与伍嘎嫫又终于找不到交谈的话题。
那时侯,山风更加猛烈地吹了。虽说季节已经初夏,风打在肌肤上,还是刀割一般的疼。可也不知为什么,沙尼嫫与伍嘎嫫谁也不愿意背着柴禾回家。沙尼嫫与伍嘎嫫都等待着刚才在林子里听到的那个用彝语唱山歌的人。但是,沙尼嫫与伍嘎嫫都是聪明人(至少是自以为聪明的人),所以,沙尼嫫与伍嘎嫫都没有说出来。
然后,天自然就慢慢地黑了。而沙尼嫫与伍嘎嫫还是一直坐着。
最后,沙尼嫫终于忍不住道:“也许,你就是那位在林子里唱山歌的我所等待的女子吧?”
伍嘎嫫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伍嘎嫫反问道:“也许,你也是那个我所等待的唱山歌的女子吧?”
沙尼嫫当然也没有说是,没有说不是。
沙尼嫫与伍嘎嫫眼泪洼洼地望着对方,沉默着坐了好久,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来的一个冲动,仿佛是电闪雷鸣,眨眼间抱住了对方,肆无忌惮地痛哭了起来。
山风,变得更加冷酷无情了。但是,沙尼嫫与伍嘎嫫一点也感觉不到。沙尼嫫与伍嘎嫫抱着对方,感觉里是抱着一团火,她们象游荡在森林里的孤魂野鬼,她们象疯子一样,笑了哭,哭了笑。最后,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笑了。
而山风,还是一直吹着……
……
月亮从姑娘山上一点一点地冒出来了,银色的月光斜斜的,在张家岩口村庄的上空布成一道绸缎的墙。山的剪影渐渐显得端庄与肃穆。
这时候,在张家岩口村庄的空气里,飘扬着这样一首充满柔情与无奈的歌: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流浪……
伍嘎嫫从屋子里走出来,一种孤独与伤感强烈地攫住灵魂。她站在屋子前突起的一块石包上,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村庄是安静的,谁家的孩子哭叫谁家的老人咳嗽以及谁家的狗嘶嚎,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伍嘎嫫想起了自己的故乡,一种温暖象炊烟一样从心头升起。伍嘎嫫想,如果在故乡,一种爱肯定纯洁无瑕地穿透自己的心扉。伍嘎嫫想,自己在故乡,本来很幸福,却从来没有满足过。
伍嘎嫫想,由于自己不知道满足,所以,自己找到现在这种“幸福生活”了。
伍嘎嫫想到了与自己的人生不同,遭遇相仿的沙尼嫫,便在心里说,现在的沙尼嫫会不会睡了呢?如果沙尼嫫睡了,那肯定也是睡得“呼啦呼啦”的吧。沙尼嫫会不会也象自己一样做梦呢?沙尼嫫象一朵美丽的鲜花,小时候的愿望就象微尘般渺小,却注定一生坎坷多难。沙尼嫫离开故乡,心里面肯定充满绝望与折磨啊!沙尼嫫想到沙尼嫫,为沙尼嫫不公的命运深深地悲叹。
然而,不管怎么说,在张家岩口村庄,伍嘎嫫与沙尼嫫的人生是平等的,一样的。
伍嘎嫫与沙尼嫫在张家岩口,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伍嘎嫫与沙尼嫫只要做错点什么,蛮横的丈夫都会毫不留情地拳脚交加。伍嘎嫫与沙尼嫫的全身伤痕累累,但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声疼。伍嘎嫫与沙尼嫫都知道,想喊一声疼还需要有个听的在身边呢?如今,所有的美好都刻录到故事里去了,别人的折磨,反而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后来有一天,伍嘎嫫与沙尼嫫在姑娘山脚下找到一处幽闭的无人问津的林子,深深感叹:“唉,尘世间痛苦地生活着的可怜的人类啊,有心地做着无心的事,违心地做着有心的事,……
伍嘎嫫与沙尼嫫又深深感叹:“冬去秋来年复一年,当一切自我完美变成自我伤害的时候,当一切善良追求变成万劫不复的时候,我们的灵魂是早已麻木了,我们的思想是早已僵硬了……”
那天,伍嘎嫫与沙尼嫫坐在那处幽闭的无人问津的森林里,红红火火地烧烤了一只小乳猪,狠狠过了一把久违的彝族风味的瘾。伍嘎嫫与沙尼嫫一只手抓着烧得香喷喷的乳猪肉,一只手抓着雪白的馒头,前面还置放了一坛自酿的杂酒。
那天,伍嘎嫫与沙尼嫫吃饱喝足之后,抹干净油腻腻的嘴唇,然后无比幸福地感叹:“唉,一个人若能如此心满意足甜甜美美地死去,这一生也算值了。” 伍嘎嫫与沙尼嫫又想,这样的感慨为什么没有付诸于行动呢?伍嘎嫫与沙尼嫫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很会意地设计起怎样个美美的死法来。
伍嘎嫫这样对沙尼嫫说:“如果我们要死,首先要找几个垫背的。”
沙尼嫫对伍嘎嫫说:“是啊,我们如今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找几个垫背,也真他妈的太不划算了!”
伍嘎嫫这样对沙尼嫫说:“如果我们要找垫背的,我们可以找那些垫呢?”
沙尼嫫说:“首先,首先肯定是那些糟蹋过我们的人。”
伍嘎嫫对沙尼嫫说:“可是,如今,那些糟蹋过我们的人,连个影子都见不着的了,我们怎么才能让他们成为我们垫背的呢?”
沙尼嫫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我们也真是太可怜了!”
伍嘎嫫也叹了一口气,说:“要不,我们就找张家岩口的邻居些吧?只要曾经对我们使过坏的,我们都把他列入‘垫背’内容。”
沙尼嫫道:“那么,在我们现在所生活的村庄里,哪些人对我们使过坏呢?”
伍嘎嫫无语。伍嘎嫫在思考。
沙尼嫫也无语。沙尼嫫也在思考。
伍嘎嫫道:“住在村庄右方的李大爷,曾向我吐过口水,也曾用轻薄的眼光看过我。”
沙尼嫫道:“住在村庄左边的吕大嫂,曾丢过一只黑褐色的母鸡,每次见了我都用怀疑的眼光看我。”
伍嘎嫫道:“住在村中央的黄家夫妇,有一天上山打柴,还在我背后窃窃私语过呢……”
沙尼嫫道:“……”
姑娘山静默不语。
思念河悄然流淌。
伍嘎嫫与沙尼嫫颔首沉思。
伍嘎嫫与沙尼嫫后来想想,在村庄里,似乎没有一个不对他们使过坏。
伍嘎嫫与沙尼嫫后来想想,在村庄里,互相使坏根本不是什么新奇事儿。
伍嘎嫫与沙尼嫫后来想想,可是,这一切,也不至于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啊!
……
月亮从姑娘山的顶上慢慢移到村庄上空的顶上来了,伍嘎嫫站在突起的石包上,突然想唱一首歌,一首母亲教会的纯真的歌。伍嘎嫫清了清嗓子,却不知不觉唱起《雁之歌》来:
雁啊,你是神灵之雁古莫阿英吗?
雁啊,你经过瓦嘎所什吗?
雁啊,你看到我的父亲大人坐在院坝捶竹吗?
雁啊,你可以捎上我对亲人的思念吗……
这时,村庄的尾部也响起了一首充满思念与忧伤的《雁之歌》:
雁啊,你是神灵之雁古莫阿英吗?
雁啊,你经过拉木阿觉吗?
雁啊,你看到我的母亲大人坐在院坝织布吗?
雁啊,你可以捎上我的思念吗……
伍嘎嫫知道,那肯定是沙尼嫫在歌唱。而明天,啊!明天就是中秋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