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陈扯淡诗歌
作者:来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d90f1c01009tsf.html  发布时间:2008-11-12

【时间】 2008年5月16日

【地点】大理经济开发区荡山洲大酒店

【问人】陈光业(大家诗歌论坛)/根据谈话录音整理

 

    陈光业(以下称“陈”):袁喜,你好。很高兴在大理与你相遇。作为你的朋友,我一直想和你喝一顿酒;作为大家诗歌论坛的负责人之一,我近期在策划做一个你的访谈。关于诗歌的访谈。那么,今天就“两场谷子一场打”算了,喝酒喝访谈一块做了。

    施袁喜(以下称施):哈哈。好啊,“两场谷子一场打”,打打出汗,快乐。

 

    陈:好。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作为云南70后汉语诗坛杰出代表之一,2005年出版诗集《白乌鸦黑乌鸦》后,你在“审视诗歌”和“I部落”等网络论坛上很少露面了,我很想知道你当下的诗歌写作情况。第一杯,走一个。

    施:走一个。首先,我要纠正你的一个说法。我不是什么“云南汉语诗坛的杰出代表”,你这么说,我们云南的那些著名诗人们估计不会答应,甚至找我拼命,呵呵。事实上,在写诗的向度上,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喜欢躲藏的人。“杰出”意味着“著名”,人要那么“著名”干嘛?有饭吃,有酒喝,有钱花,干嘛还去追求那些花胡哨的东西?我又不是神经病。

    诗坛不是名利场,诗人不一定要分出个一二三。毕竟,诗歌是个人内心里安静的力量。与你对我的定位恰恰相反,我一直在努力成为一个非著名诗人,或者说非著名诗歌写作者。这并不是说我就不热爱诗歌咋地,我对诗歌没有偏见,我对任何诗人也没有偏见。

    如你所说,《白乌鸦  黑乌鸦》出版以后,我确实写得很少,这倒不是诗歌语言把握的问题,我对自己的汉语把控能力足够自信;也不是因为生存压力以及时间和精力的问题,我从来不找这个借口。本来嘛,诗歌对于散文,尤其是小说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偷懒”的艺术。高中那会儿,面对巨大的高考压力,我不也写出了大量的作品吗?我还搞“顽石文学社”,《顽石十年》都已经出版了嘛,很多东西摆在那里;大学那会儿,我在云大搞银杏和《断简诗文》,也是牛逼轰轰的,真是上下求索啊,我们的阅读和写作,早就超越了大学生的视野。

    我现在写得少,是因为不想写得太多。要知道,最可怕的作品是同义反复的作品,十年如一日的作品。写什么?怎么写?如果我找到一个非得表达的东西,我就会开始;如果找不到,那也就算球了嘛,为何非得写?不写又不会死人。是不是这个道理?

 

    陈:我赞同你的说法,诗歌是诗人个人内心的东西。当下,现代汉语诗歌凭借便捷的互联网的传播,达到空前的繁荣。而繁荣的背后,却充满着浮躁,数以十万计的免费诗歌网络论坛如繁星闪耀,一时间,现代汉语诗坛“山头”林立、“流派”繁杂。诗人不是着重于写出好诗,而是热衷于拉大旗竖山头、相互攻击,甚至相互人身攻击;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孰是孰非争执不休,论战双方大动干戈,口诛笔伐。局面一度混乱异常。现代汉语诗坛进入“五代十国”时代。你怎么看?喝着啊。

    施:是了嘛。我说过,在我的诗歌观念里,没有地下和主流、知识和民间立场的偏见,我从不参与此类话题的争论,也不考虑我的诗歌是属于哪一个类别的,我只是写下它们。互联网对于诗歌的传播,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方面呢,主要是诗坛变得空前民主,传统纸媒的编辑把持诗歌话语权的时代一去不还。过去,传统纸媒的编辑凭借自己的审美,孤立地来决定一个诗人和一首诗歌的优劣,形成了坚固的诗歌官僚主义,往往埋没了一些优秀的诗人和诗歌。可以这样说,有些编辑的诗歌水准远远低于诗歌的写作者。现在好了,由于互联网便捷的传播,使诗歌的“发表”成为诗人们的家常便饭,形成“不就发表一首诗吗?”的直观心态,如湖南卫视“超级女声”的选秀中“不就成为明星吗?”的心态一样。“发表”诗歌的便捷,促使很多人成为了诗人,或者说自认为成为了诗人。当然了,在浮躁的空气中太多的人想成为著名诗人,甚至是大师,于是论战接踵而至,混乱不可避免。扭曲的心态加剧了混乱。诗人本应是令人尊敬的群体,而现在却变成了不自重和相互践踏的群体。混乱带来的恶果是汉语诗歌的数量“井喷”,而质量下滑,数以万计的诗歌变得无病呻吟。我想,我们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努力做一个非著名诗人,忠实于自己的心,而不要为那个所谓的“坛”服务。

    诸多诗歌“山头”和“流派”下的写作,使诗歌和诗歌语言迅速失去应有的节制,严重破坏诗歌生态。狮子都是单独出动的,我很怀疑那种群体写作。拿你的诗歌来说,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很口语化的那些,一直展现着独特的光芒,我以为这就是你个人的诗歌特质,应该顽固地保留着。但也需要节制,你看现在在网络上标榜著名或者大师的诗人们写出来的东西,只需把作者的名字盖住,你可以认为它是甲的作品,也可以认为它是乙、丙、丁的作品,这说明什么,这就是所谓的诗歌“山头”和“流派”大量复制导致的结果,诗歌成为群体机器写作,再也不是由心而生。还有些诗人,动辄向西方某某大师学习,写得像一些蹩脚的翻译作品。我个人认为,这些他妈的都是太想“著名”的结果,更是拉帮结派的结果。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误解。事实上,我丝毫不怀疑诗歌写作所需要的氛围,或者说“场”。当年我们南涧的“I部落”就是一个诗歌场,它因为彼此之间更强调友谊,而与那些诗歌“山头”和“流派”判若云泥。这个场因友谊与自信而存,它本身具有强大的包容性,此后巍山的你和漾濞的张金荣,乃至后来昆明的一些朋友也加盟进来,足以说明这一点。“I部落”的诗人们始终保持各自的写作风格,并且相互尊重和学习,这就保持了诗歌中贵如黄金的东西。还要说一点,打个不十分恰当的比喻,譬如两个诗人:国王和乞丐。他们作为诗人的身份和地位是平等的。如果说人们更尊重国王,不是他的自然身份所致,只能是他的诗歌更值得人们尊重。

 

    陈:刚才你说到南涧“I部落”,现在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了。你能不能在此再作一些简单的介绍;“I部落”当年可以说是群星闪耀。我也想知道“I部落”的董小兆、张灵、吴云粒、杨训波、潘宏义、邹文斌等诗人的一些近况;而大部分诗人又是你缔造的南涧一中“顽石文学社”的骨干和主力军。据我所知,“顽石文学社”当年曾经获得“全国十佳文学社”的殊荣,那么“I部落”和“顽石文学社”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另外,你如何评介“I部落”的领军人物董桄福老师?据知,当年给你们推荐的一些书籍对你的影响很大,是什么样的影响?你从“I部落”学到或者得到了什么?呵呵,这是好几个问题了。这杯,干了。

    施:“群星闪耀”,这个说法好啊。那些不可复制的时光,估计也是南涧文化史上风云际会的时刻。我刚才说过了,诗歌不能十年如一日地写,没有突破就是浪费键盘。但友谊相反,朋友可以十年如一日地处,就像这酒一样,越陈越香。“I部落”的人,哪怕我们十年不联系,见到了也不会陌生,这种感觉非常美好。而更美好的是,我们之间还始终保持着联系,我也就知道他们的行踪。董小兆现在是我们南涧一名很有前途的政府工作人员,他始终认为生活高于诗歌;张灵因为上怕了电力公司的班,一冲动就跑北京做总裁助理去了;吴云粒嘛你知道的嘛,做记者,现在在一家杂志做编辑,还做了我的老婆;杨训波还是安稳地在他的乡办中学山头上教书,写小说;潘宏义和沙钰玺就在这里,你问他们就是了,两个都在各自的领域干得不错;邹文斌退伍后在西安管理公司……还有很多人的,有的仍旧在写,有的不写了,这不奇怪。我们都没有什么一定要成为大师的野心,这个世界上,永远有比写作更重要的事情,有比成为大师更重要的事情,哈。

    “I部落”可以说直接催生了“顽石文学社”。1997年,我惊讶地发现,部落里起码有一半人,都是南涧一中的高中学生。后来很自然的嘛,我和邹文斌、吴云粒、杨训波我们几个就把顽石做起来了,后来的会员发展到三百多人,我们走后是潘宏义和沙钰玺他们负责,代代相传。我们都做过很多事情,青春嘛,谁的青春不牛逼?

    董老师是个无法评价的人。我们始终把他当作老师,而他一直把我们当作朋友。这就是这个人的魅力所在。他是我所见过的才华最高的人,高到盖世的地步。我不是瞎吹牛,这与他的作品没有关系。才华高的人,不一定就要写出不朽的作品。这是两个概念。他的价值,有待时间。

    你还问什么来着?董老师对我们的影响,最大的应该是因鼓励而产生的自信。他是最愿意表扬孩子的老师,最能够打开你的想象能力的法老。他对我们的另外一个重要的影响,来自他数量足够的藏书。你想,我十多岁就在他的书房里读到《百年孤独》,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有一个现象值得研究,那就是我们“I部落”的人写作风格各异,几乎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写作方式,我们的部落里都有。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部落是天才之家,而非“山头”,或者“帮派”。这要感谢我们那些性格各异的诗歌。

    确实,因为诗歌,我认识了很多好朋友,包括你在内。我们1997年第一次在你们学校相遇,惺惺相惜,聊了一整天,成为了朋友。呵呵,还记得吗,下了一整天的雨。

 

    陈:我注意到在你的诗歌作品和诗集中,有一些意象频频出现:比如黑哀牢、彝人、毕摩、刀、剑、虎、大洼子、火车、蝴蝶等,这些意象旗帜鲜明,但又不是刻意创造的。这些意象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呢?这些意象是否体现你内心的某些强烈的表征呢?你展开谈一谈好吗?

    施:你怎么越问越正式了啊。那些被西方人称为“意象”的东西,其实都是我的家乡司空见惯的事物,或者说,是曾经司空见惯的事物。那是一些古老的事物,我热爱它们,说明我是一个老派的男人呗。

 

    陈:我读了你的《黑哀牢》的节选,是令我震撼的诗歌。你称这是“未完稿的长诗”,你对写完《黑哀牢》有什么样的计划?会不会单独出版本诗?也请你单独谈谈你的《黑哀牢》。

    施:啊吧,这个问题我好像回答过乌蒙和邹波的提问了。它始终没有被完成,是因为写《黑哀牢》的感觉不经常出现噻,那种感觉很怪的,说玄点如神附体。我还真对它没有什么计划,想写就写,写得下去就继续,写不下去就拉倒。我没有资格勉强自己喜欢的东西呀。《黑哀牢》嘛,没什么神秘的。我说过,我写于大学时代的《黑哀牢》获得汉族知识分子们的喜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诗:闪电般的思维,短刀一样快捷、有效,而且充满力量。他们误以为我在搞鬼画符,搞神秘。殊不知,我不过在以彝式思维数家珍般向外人讲述我少小置身的故乡世界。我承认,在写作的时候,我获得了自己作为异族的坚韧。我的忧伤,尽量隐藏在幽默和洒脱之中,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使《黑哀牢》成为最能表达彝族含蓄感的诗歌之一。其他的没什么嘛,去年我还应朋友之约,专门写过《黑哀牢》写作记的,一下子咋个说。

 

    陈:你我都是彝族诗人,虽然我们都并不想使用这一标签,因为我们都一直在用汉语写作。你认为少数民族诗人用母语写作现不现实?你认为少数民族诗人用非母语(当然主要是汉语)写作有什么局限和优势?据我了解,音乐界对山鹰组合、彝人制造等彝族音乐组合要不要母语唱歌也有争论,是不是与彝族诗人要不要用母语写作的争论有众多的相似之处?另外,请你谈谈我们的民族以及你的故乡、童年对你和你的诗歌有什么样的影响?

    施:不现实。语言只是工具。你会发现,无论我们怎么写,也与那些在城市里长大的汉族诗人的诗不同。这是因为我们的思维,我们的心,以及我们感受世界的方式,仍旧是彝式的,母语的。而刻意去用母语写作,或者干脆用彝文写作,就刻意为之,成为了民族主义写作,实在无趣得紧。

    山鹰组合和彝人制造也同样的道理,他们觉得怎么合适就怎么整呗,瓦其依合就说,好的音乐也是没有界限的,像诗歌一样,打动自己的东西,才是好东西。

    地球人都知道,我们的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如果有谁不知道,我们就罚他喝酒。我的故乡,以及我在故乡度过的童年生活,其实也没必要刻意渲染。总之,它对我影响很大就是了。一个如果连家、父母亲戚都影响不了他的人,他一定是个机器人。这样的人,我们最好不要和他喝酒。

 

    陈:诗坛也有“造神”运动,所造的“神”又在继过去传统纸媒的诗歌编辑之后把持了诗歌的话语权,颇有“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新诗歌官僚主义”的味道,这是不是可以看做是诗歌“山头”和“流派”的“余震”呢?方便谈谈么?

    施:真有这么回事吗?都是谁呀,这么大胆!

 

    陈:你怎样看待诗歌的抒情性和悲悯性,两者有没有存在着“伪”的成分?

    施:我不能去抢大学诗歌教授的饭碗,理论性的东西留给他们去研究。我手写我心嘛,伪也只害着自己。

 

    陈:有人说,云南是汉语诗歌的“桥头堡”,你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施:按道理应该是这样的,云南地方好,人们经常无所事事。诗歌正是一种无用的、虚无的美。这种美,只配这些懂得虚无之美的人享受。

 

    陈:你的时间也非常紧迫,我们谈最后一个问题。过去我们刚写诗歌那会儿,包括党报《大理日报》在内的副刊和包括具有“官方”性质的《大理文化》在内的其他传统纸媒曾经是我们发表诗歌的重要阵地。而现在,报纸的副刊几乎不刊登诗歌特别现代汉语诗歌了,很多文学刊物的诗歌版面也在严重缩水。我比较困惑的是,到底是传统纸媒在抛弃诗歌,还是诗歌在放弃传统纸媒?

    施:花无百日红,他们显然是在相互抛弃。

 

    陈:好!今天的访谈就到这里。先干了这杯吧,希望今后我们能够拥有更多的机会进行类似的谈话。  

    施: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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