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走进的文庙
文庙,在楚雄市区,东门街南,老教育局门外。
原来的文庙很大,包括魁星阁等很多建筑,文革期间,建筑大多被拆除,仅仅余下的一些建筑,也被教育局和鹿城小学占用。文庙就成了教育局内部的一景观。也对,文庙是为祭祀书生的祖师、教育界的祖师孔子而建设的,教育局挨拢甚至占用孔庙都可以理解。
后来讲究保护文物古迹了,于是教育局的院墙往里攒移了一下,残存的文庙主建筑就露出街面上来了。
以前作为学生,对教育局总是很敬畏,虽然很想走近去看看,却不敢,一半是由于对老师和教育主管部门的敬畏,一半是由于对这位高山仰止、景行景止的大教育家大学问家的敬畏。
其实,我们家就在楚雄城东边的山后,进城出城都要经过东门街口的文庙。每次经过,我都会朝文庙看看,想象孔子塑像是什么样子。他的神秘总是诱惑折腾着我,但是我一直不敢走近去,只敢远远一瞥。
参加工作后,每年都要参加教师继续教育培训,得到市教育局报名,办准考证,到鹿城小学考试,都要从文庙外经过。可是由于忙碌,和心中依然存在的一个书生、一个后生晚辈对儒生的祖师、教育界的祖师孔子的敬畏,使我至今不敢迈进孔子的庙宇。
当然,我也觉得这一步太沉重,不忍心去打扰孔老先生的宁静生活。从鲁迅先生那个年代开始,为了扫除封建余孽的需要,他就成了挨斗挨批的对象,一直委委屈屈,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应该静静安度晚年了。听说现在又在每年祭祀孔子了,大姚县孔庙,还有红河州建水县的文庙,都在举行规模盛大的祭祀仪式,众多的人穿着明朝人的服装,奏着庄严的乐曲,三跪九拜。好是好,不过,又一次打扰了孔老先生好不容易得到的宁静生活。
这位伟大的老师,在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地位逐渐上升到至尊,到了新文化运动时期和文革时期,却被踩到了脚下,打入十八层地狱,打倒孔家店,批孔,全国多少人在批他打他啊,如果他泉下有知,不被打死,也早被折腾死,羞死了。
我喜欢文庙外面的几棵金黄色的桂花,是银桂,俗称八月桂,都有一丈多高,远远的就可以嗅到桂花香。教育局搬出去后,原教育局的房舍就改为教师进修学校了。秋天的时候,每到周末下午,我都要送小儿到教师进修学校去学画画,都可以闻见浓浓的桂花味道。我很高兴,我和庙里供着的孔子都闻到了同样几树、同样几缕桂花香。
仅存的一幢文庙主建筑有两层,飞檐翘角,琉璃瓦当,很有些古意。庙前南北不远都有七八株古柏树,树干笔直,但是屡经劫难,有的被雷火齐腰劈削去,有的虽然犹有生机绿意,但是集中于一枝,好比古典老人,已经毫不张扬咋呼,也无力张扬,比较专一了。
我很喜欢它们,因为它们数百年来一直陪伴着我景仰的孔子。
一个取代了状元李启东坟墓的寺
飞来寺,在昆楚公路边,楚雄城东十多公里处的哨湾村。
原来没有这个寺庙,只有一个杨家宗庙或者说祠堂。十多年前,村里人想找个生财门路,终于又想到了李“状元”李启东,就把埋在水井底上近半个世纪的李“状元墓碑小心挖出来。可惜这个李“状元”命不好,好不容易终于得见天日了,但是碑碣上的文字却已经漫灭。
据传说,李启东的祖先和楚雄绝大多数汉人的祖先一样,本是明朝初期江苏江阴人,被朝廷组织到云南搞军屯戍边屯田。李启东文才很高,明万历年间考进士时成绩第一名,因为没有贿赂主考官,被别人暗中做了手脚,张榜时,状元成了别人,所以李启东被整成了榜眼,在南京做大官,还曾经当过八府巡按。
乡人景仰他,传说他很有才气的事例很多。他的坟墓就修在如今的哨湾村山上。
我记得他原来的坟墓是在村前山上,但是飞来寺却建设在村后山上。据村里人说,本来木材沙石土料都已经准备好了,堆在前山李“状元”坟墓旧址一带,但是一夜之间,这些材料却“自己飞到了杨家祠堂这里,就是现在的飞来寺这里”。
我不相信,猜测是村领导反复想过后而暗中所为。村里人景仰李“状元”李启东,何况杨家是村里的大姓,如今在州县乡里都很有一些人做大官,村里人迷信,认为这是李“状元”给村里带来的“好风水”、好福荫,就倡议恢复、重建李“状元”李启东墓。但是,村领导得考虑能不能给村里带来经济收入,何况李“状元”李启东的坟墓又是“寄宿”在哨湾,村里根本没有他的后代,于是就决定暗中玩个手脚,利用了村里人修状元庙的资金来修建了庙宇飞来寺。
建寺庙,确实是个赚钱的好办法。如今城里人经济条件好了,都喜欢在周末到城郊不远的村庄里去玩,叫农家乐,既然有个寺庙在离城不远的东郊哨湾村,又可以烧香拜佛,何乐而不为呢?
飞来寺一带确实是山清水秀,密布云南松、杉松、麻栎树等,林间处处可见一树树野山茶花和马缨花。
飞来寺后面山脉重重叠叠,山高林深。有一个山谷,叫情人谷。山谷里溪水幽幽,溪水边古树藤萝野花无数。两边山崖上、山林中长得无数野山茶花。隆冬时节,山茶花就开始开放,一个山谷就开满浪漫,满山的浪漫就汩汩流淌,汇聚到谷底溪流里,铮铮淙淙,丁丁冬冬,幽幽流满山间,确实是个极其幽静优美的地方,适合偷得浮生半日闲。
但是这个地方何以要叫情人谷,我却不知道。传说也有,但是我不相信。估计是因为这个地方离城不远,又很幽静,彝族的情花山茶花又很多,小情人经常到这里幽会,采撷浪漫,所以叫做这个名字。
老人们也喜欢这里,不过不喜欢到山上去采撷山茶花和浪漫,却喜欢到寺庙里烧香、吃斋、念佛和喝茶。
我喜欢它的浪漫,有个情人谷和遍山遍谷的山茶花,还有状元李启东坟墓,毕竟我是一个文人、一个书生,喜欢跟爱情和浪漫有关的东西,也喜欢跟书生有关的事物,如果说李启东真是状元或者榜眼,那么至今我就只有亲眼目睹过李启东这唯一一个状元或者榜眼的墓碑。
我理解家乡人对李启东何以那么景仰,我同样很景仰他。云南并入中央版图晚,是元朝,之前,当然无人参加科考,虽然有科考已经近八百年。之后,云南也有无数人参加过考进士,楚雄也出过很多进士,但是至科举制度被废除,全国已经考取过五百多个状元,云南全省却没考取过一个真正的状元。
可惜,我去看过,他的碑碣被丢在飞来寺院子一角,无人关注,我想,再也不会有人想到重建他的坟墓了。
飞来寺里香火鼎盛,烧香、念佛、吃斋、打牌的人都很多,热闹非凡。我没有去烧香,李启东的墓碑被冷冷地丢在灰尘里,冷冷地望着我。我作为后生晚辈书生,一个和他一样被冷落不得志的孤寂文人,我不能对他不顾不问。我怯怯地走近去,对他的墓碑碣轻轻地摩挲又摩挲。
飞来寺,一个取代了状元李启东坟墓的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