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隆神话的文化内涵探析
作者:李明 来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5cd076160100cltm.html 发布时间:2008-12-29

在滇西地区,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哀牢国”。大约距今2400年前,以今保山市为中心的澜沧江中上游一带曾崛起过一个支系庞杂的族群“哀牢夷”,是古代“西南夷”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创立了存续数百年之久的哀牢国,哀牢国历史悠久、疆域辽阔、文化发达、物产丰富、民族众多,是云南历史上文明古国之一,开国之王为九隆,历时四百多年,大约形成于战国中前期,公元69年归附东汉,以其地设永昌郡。此外,他们还创造了独具特色的“哀牢文化”。脍炙人口的九隆神话就是他们在历史文献中给后世留下的财富,九隆神话阅尽沧桑,仍岿然存在,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

一、九隆神话内容简介

关于九隆神话,在汉晋史书《华阳国志》、《后汉书》、《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等均有记载,《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载云:

“哀牢夷者,其先有妇人名沙壹,居于牢山。尝捕鱼水中,触沉木若有感,因怀妊,”十月;产乎男十人。后沉木化为龙,出水上。沙壹忽闻龙语甲:‘若为我生予,今悉何在?’九子见龙惊定走,独小于不能去,背龙而坐,龙因甜之。其母鸟语,谓背为九,谓坐为隆,因名字子曰九隆。及后长大,诸兄以九隆能为父舐而黠,遂共推以为王。后牢山下有一夫一妇,复生十女子,九隆兄弟皆娶以为妻,后渐相滋长。种人皆刻画其身,象龙文,衣皆著尾。九隆死,世世相继。”

  九隆神话说的是哀牢山下有一妇女名沙壹(有的文献也写做“沙壶”),在水中捕鱼时接触了沉木,怀孕生下十个儿子,后沉木现出龙身从水而出,问她:“你为我生的儿子呢?”九个儿子被吓跑了,只有最小的儿子坐着不走,龙舔了舔他的背。沙壹的语言称背为九,称坐为隆,就给小儿子取名为九隆。九隆长大后十分聪明能干,兄长们推举他做了第一代哀牢国王。后来哀牢山下有一夫妇生了十个女儿,九隆兄弟娶了她们做妻子。此后哀牢分设数十个小王,代代相传,到东汉永平十二年主动归属中国,设为永昌郡,一直延续到南北朝。

二、九隆神话的文化内涵

(一)龙图腾的文化内涵

 图腾文化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最神奇的文化现象之一,是产生于原始时代的一种奇特的文化现象。“图腾”为印第安语totem的音译,有“亲属”和“标记”的含义。“图腾是原始信仰之一,它原是北美印第安人鄂吉布瓦人的方言,是‘他的亲族’的意思。即认为人与某种动物、植物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血缘关系。每个氏族都起源于一个图腾,并以该图腾为保护神、徽号和象征。在同一图腾内禁止通婚,有一定的祭祀和禁忌。图腾是氏族时代的产物,随着氏族的分化,图腾也有所变化。在我国,上古和近代各民族中流传许多感生神话,有些就与远古图腾信仰有关。”[①]原始先民认为本氏族的人都源于某种特定的物种,并认为与某种物种具有亲缘关系,于是,图腾信仰便与祖先崇拜发生了联系。

图腾崇拜的核心是认为某种动物、植物或其它物种和自己的氏族有血缘关系,是本氏族的始祖和亲人,从而将其尊奉为本氏族的标志、象征和保护神。九隆神话中的沙壹触木受孕生十子,后来沉木化为龙,可以说龙是十子的父亲,这本身就带有龙图腾的色彩。关于龙究竟为何物?学术界历来众说纷纭。如:蛇、马、蛇与马的组合、蜥蜴、河马、鳄鱼、恐龙、松树等等。那么,在九隆神话中“沉木化为龙”该怎样解释呢?尹荣方先生的观点给了我们很大的启示,他说:“中国人传说中的龙,原是树神的化身。中国人对龙的崇拜,是树神崇拜的曲折反映,龙是树神,是植物之神。龙的原型是四季常青的松、柏一类的乔木(主要是松),且龙与松不仅在外部上惊人地相似,而龙的其它属性与松也惊人的相似。”[②]由于龙形象的不确定性,因此可以说沉木即龙,龙即沉木。另外,从语音训诂角度看,“隆”与“龙”读音相同,“九隆”亦可写做“九龙”,这亦可视为是龙图腾的体现。在我国,龙是各民族共同崇奉的神物,因而它具有图腾的基本特征。传说中的伏羲、女娲、炎帝、黄帝等都与龙有关,都是龙种、龙子,或者可以说是龙的化身,整个中华民族都是“龙的传人”或“龙的子孙”。

(二)以葫芦为象征的母体崇拜

葫芦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植物,其特征是多子,由于葫芦具有多子、中空的特征,很容易使人产生生育联想。基于这样的原因,古人便在葫芦这个物像中寄寓了关于人类起源或氏族繁荣的信仰,人类生命的种子是通过葫芦保存下来的,这恰好表达了葫芦生人这样一个生育意象。因葫芦形似女阴的子宫和多籽的特征,从而被人类赋予了极为重要而又非常神秘的生殖力。从这个意义上说,葫芦崇拜的实质和根源是母体崇拜,另外,葫芦腹部膨大,使人很容易联想到怀孕的母体,其腹中籽种密集,正好象征人类生生不息,由此产生以葫芦为母体崇拜象征物的联想是很正常的,因此葫芦也就成为了母体的象征物。刘尧汉先生在《中国文明源头新探》一书中指出:“葫芦可食、可药、可制器皿,可作舟济水,用途广泛,人类在发明陶器以前的一个很长的时间内,或曾广泛地使用过葫芦容器,可称之为葫芦时代。”[③]正因为葫芦对人们的生活产生过深远影响,于是很自然就成为崇拜对象,《诗经·绵》说:“绵绵瓜瓞,民之初生。”所谓“瓜瓞”就是葫芦,意即人类出自葫芦。

另据刘尧汉先生考证,九隆神话最早出现在《华阳国志·南中志》中,在《华阳国志》中,“沙壹”被写为“沙壶”,后来的《后汉书·西南夷传·哀牢夷》也记载了此事,与《华阳国志》基本相同,却把“沙壶”改作“沙壹”。刘先生指出:“‘沙壶’的‘沙’是指果实成熟,‘壶’是葫芦;‘沙壶’就是成熟了的葫芦(比喻成年妇人)。滇西潞西、镇康等县(属古永昌郡)的德昂族传说,其祖先出自葫芦。滇西边境各县(古永昌郡)佤族传说,其祖先都是从‘司岗里’出来的,最初出来即佤、汉各族的祖先都是从熟透的葫芦里出来的。显然《华阳国志》所记永昌‘沙壶,’是如实地反映了当地的民间传说和神话;《后汉书·哀牢传》将《华阳国志》中的‘哀牢沙壶’之‘壶’改成‘壹’,可能形近而误……东晋《华阳国志》记载滇西佤、德昂等族西汉时先民的传说:哀牢夷者,其先有妇人名‘沙壶’(葫芦)……它同《诗经》所载西周时,我国西北甘、陕地区民间传说‘瓜瓞,民之初生’,遥相呼应。两者都是说,中华民族的原始先民,是由一个葫芦所代表的共同母体繁衍出来的子孙。再从葫芦被人格化的传说来考察,则同它相关联的民族就更多了。”[④]由此可以看出九隆神话仍然具有以葫芦为象征意象的母体崇拜的文化内涵。

(三)以沉木为象征的男根崇拜
 众所周知,原始先民的生殖崇拜主要包括女阴崇拜、男根崇拜、祖灵崇拜和母体崇拜等,它们大多都有对应的标志物,并伴随着一系列的民俗活动。先民们最初只认识到女性在生殖中的重要作用,最早的性器崇拜,是从女阴崇拜开始的,这反映了原始社会女性在社会生活中的主导地位。同时也表明人类对于生育认识的局限性,人类社会处于母系社会时,完全不知道人到底是怎样生育的,只好向象征女阴的物体如瓜、葫芦、石块、壶等顶礼膜拜,祈求生命的母体给予永不衰竭的生殖力、生命力。大约到了母系氏族中晚期,随着父权制的确立,男子的社会地位日益提高,人们的生育观念也有了变化,原始先民已逐渐认识到男性在生育中也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但仍然不能理解生育的真正原因,因而就产生了对男性阳具的崇拜,男根崇拜便逐渐取代了女阴崇拜。在这当中,出现了许多男性生殖器的象征物,如蛇、长刀、老鼠、小米雀、木棍等等。而所谓的“根”也就是“本”即“祖”的意思。在甲骨文中“祖”字便是一个人向“且”(即男根)崇拜的图形。可见,“男根”被尊为祖先而神圣化了。

云南永宁纳西人的“久木鲁”崇拜就是非常典型的男根崇拜。“久木鲁”是摩梭话,意为生孩子的石头,实为岩洞内的一个天然钟乳石,其形状与男性生殖器相似,与男根“巴窝”一词有同样的含义。“已婚妇女为求生育,先在东巴(巫师)的带领下祭拜岩洞主人‘吉泽乍马’女神,然后到水池边洗澡,以冲去付身的恶魔‘乔’,之后到‘久木鲁’附近,用细竹管饮用三次‘哈机水’,‘哈机’是贮存在‘久木鲁’顶端凹坑之中的,有精液的意思。最后由东巴施行送‘乔’的巫术。”[⑤]在九隆神话中,沙壹因触沉木而受孕,神话中的沉木是男根的象征,沙壹触沉木而生十子,说明人与神龙结合有助于提高生殖能力,寄托着人口繁盛的希望,这同样也是男根崇拜的体现。九隆神话中沙壹因触沉木而受孕,象这样的神话很多,我们把这类神话称为“感生神话”,在这些神话中,我们都会发现一种普遍的现象,那就是“贞洁受孕”,即神话中的女主人公和某样东西接触后,在没有发生任何性行为的情况下受孕。如伏羲神话中伏羲的母亲华胥氏,因为对沼泽边一个巨人的脚印产生好奇,于是就将自己的脚踩了上去,这样一来她便怀孕了。在这则神话中,同样也揭示了和九隆神话相类似的一种现象,即男性生殖崇拜现象。

三、余论

神话是所有过去或现在民族的民间故事,是原始先民在原始思维基础上不自觉地把自然和社会生活加以形象化而形成的一种幻想神奇故事。它反映了民族或部落的社会结构,个別特殊的生活态度、行为、风俗,以及生活方式等。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无论是文学、艺术、节庆或风俗习惯,许多概念和想像都有其神话的根源,要了解我们自己以及世界各国的文化,神话研究是不可或缺的路径。九隆神话作为西南地区一个著名的创世神话,它讲述了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哀牢先民的起源,并在不同的民族中流传。楚雄彝族十月太阳历文化园里的第三层浮雕,讲述的就是脍炙人口的《九隆神话》,浮雕中最吸引人的就是广场上的沙壹铜雕,铜雕背后是十根石柱,分别代表沙壹的十个儿子,上面记述了原始先民的十种原始劳作方式,非常壮观。总之,九隆神话不仅内容丰富,而且文化内涵深厚,本文仅仅只是对其中的几个文化内涵进行揭示,这当中仍然还有很多的内容亟待我们去挖掘、开发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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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钟敬文:《民俗学概论》, 上海文艺出版社,1998年12月第1版,第190——190页。
②尹荣方:《龙为树神说——兼谈龙之原型是松》,原载于《学术月刊》1987年7月号。
③刘尧汉:《中国文明源头新探》,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8月第1版,第221——222页。
④刘尧汉:《中国文明源头新探》,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8月第1版,第228——229页。
⑤宋兆麟:《生育神与性巫术研究》,文物出版社,1990年11月第1版,第64——68页。

参考书目:
1、钟敬文:《民俗学概论》, 上海文艺出版社,1998年12月第1版。
2、宋兆麟:《生育神与性巫术研究》,文物出版社,1990年11月第1版。
3、刘尧汉:《中国文明源头新探》,云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8月第1版。
4、刘尧汉:《论中华葫芦文化》,原载于《民间文学论坛》,1987年第3期。
5、尹荣方:《龙为树神说—兼谈龙之原型是松》,原载于《学术月刊》1987年7月。
6、魏德明:《佤族历史与文化研究》,德宏民族出版社,1999年7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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