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菜腔的文化特质
作者: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副编审 赵乃骞 原载《社会主义论坛》2008年第3期  发布时间:2009-04-03

编者按:据彝文古籍记载,在明末清初的历史时期里,从建水县、石屏县、新平县到元江县,曾经形成一个繁盛的南部方言区彝族文化圈。南部方言区的彝族文化得以发展。从南部方言区彝文古籍普查情况来看,许多卷帙浩繁的彝文古籍,正是那个时期形成的。当时彝文在这个文化圈内是统一通行的文字,它不仅是毕摩们在祭祀场上的经典用文,而且渗透社会生活的各方面,也是彝民们互相通信、记事载物、写礼单、写契约的日常应用文字,乃至水规碑、村规碑、迁徙定居碑、暮碑等都是用彝文铸造成。许多毕摩还有彝文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民间文学作品,至今还在民间广为流传。

该地区的彝族大多自称“聂苏”、“尼苏”或“纳苏”(峨山县、易门县一部分),属于彝语南部方言区。据凉山末代土司冷光电先生证实,凉山彝族在百年以前一直自称为“尼”,音变为“诺”是最近几百年的事。“聂”、“尼”、“纳”和“诺”意都为黑色、深厚博大之意。其实在云贵川三省的古彝文及其文献中,古彝族先民统一自称为“聂”(汉语记音用字不一,有时记为“尼”),古彝文写为。聂”或“尼”为古代彝族先民一核心部落名称,即古彝文中所说的“尼能”时代。据有关专家考证,“尼能”时代处于彝族始祖阿普笃穆之前,居住地大致在古蜀一带。


在全国第十二届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上,云南石屏县彝族青年歌手李怀秀、李怀福以一曲原生态的海菜腔《金鸟银鸟飞起来》一举夺得金奖!这是云南打出的一张文化名片,是这些年“政府主导,社会参与,科学开发”的辉煌成果。石屏彝族“海菜腔”有悠久的历史,广阔的流传地域,重要的社会作用,庞大的文化结构体系,古今一致的“生生不息,乐观进取”的时代精神。它是多种地方民族历史文化优化组合的奇葩。

“海菜腔”的民族民间文化底蕴

“海菜腔”概念的准确含义应该是什么呢?它是以异龙湖中一种茎长花白的水产——“海菜”命名的,石屏彝族尼苏支系“三道红”人的一种源远流长的情歌体系,是一种地道的民族民间文化。以地方风物命名,这是这一带常用的做法,如与“海菜腔”同称为“滇南四大腔”的“沙悠腔”,就是以建水盛产的“沙悠”(即红薯)取名。“草民”、“草曲”、“沙悠”、“海菜”在古代和近代的官僚和文人看来都是低贱的东西,“海菜”也就是这十年来热起来的。过去是穷人吃的东西,虽然可食,也有特色,但因为野生,老嫩混杂,入口会戳嘴。现代人工种植,按时采收不再混杂,是近几年的事。建水红薯更是至今也名贵不起来。也就是说“海菜腔”的命名,如同“沙悠腔”一样,带有历史上官僚、文人鄙视民族民间文化的印记。

尼苏是彝族中的一个较大的支系,分部在滇南的40多个县,主要在红河州的石屏、建水、个旧、蒙自、开远、金平、元阳、红河、绿春等县(市),玉溪市的元江、新平、红塔、江川、峨山、通海、易门等县(区),思茅市的墨江、江城两县,楚雄州靠近玉溪市的双柏县,昆明市的安宁、晋宁两县(市),以及越南莱州省封土县,约有160万人,占彝族总数的四分之一。其语言属彝语南部方言。从各地整理出来的《指路经》反映,尼苏先民几千年前就来到“谷窝”(昆明),在滇池周围一带繁衍生息,后逐步向南迁徙,元末至清初又大量由“赫埃”(建水石屏一带)迁往各地。因而可以这样认为,建水、石屏一带是历史上尼苏人的主要居住地和集散中心,是尼苏文化的发祥地和彝汉文化的交融重地。彝文古籍《笃慕梅》中就这样写道:君王在纳梯(今晋宁),大臣在谷窝(今昆明),毕摩在赫埃(今建水)。这说明滇王国时期,建水一带就是彝族知识分子的集中之地。尼苏人有别于其他彝族支系的两大特点:一是有文字了,二是生活在坝区、半山区与汉族最为接近。 

尼苏人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和自己的知识分子“毕摩”。关于“尼苏”,有的写为“聂苏”、“聂苏颇”等等,据考证,“尼”与“夷”在古代音相同,“苏”和“颇”有“人”、“者”、“族”之意。“尼苏”是“尼浅苏”的简称,意为“天母之村人”。石屏彝文经典《村落歌》载:“河谷有傣家,山梁住朴拉,田坝有尼苏,林边有哈尼,高山有苗家,林中住瑶家。”石屏彝族尼苏“三道红”有12万多人。主要居住在以异龙湖为中心的方圆100公里内,沿湖七十二湾处和周边山区。他们的服饰风格“简便素净”,很适宜他们在水上和岸边劳作,以及民族传统的审美。

据史料推断,“海菜腔”很可能形成于元代,兴盛于明代、清代。据载元代石屏世袭土知州马黑奴,民间称他为“罗色”,意为“头领”,在他带领下多次击退入侵石屏的敌人。庆功宴上都要大规模“歌舞作乐”,其歌舞就是“海菜腔”和“烟盒舞”。每年农历二月初十的“罗色庙会”沿袭至今。这庙会几百年来,实际上成了“海菜腔”的“赛歌会”、“传习班”、“活动中心”。如果说“海菜腔”的发源地在异龙湖周围,那么罗色湾一带,就是发源地的中心。根据现有资料可以这样大体分为五段时期:元代以及此前可以说是“海菜腔”的形成期;明代在彝汉文化交融下出现了质的飞跃,可称为成熟期;清代至上世纪五十年代,可称为兴盛期;“十年文革”为消退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为复苏期,进入二十世纪为发展期。

据说明代、清代和民国时期罗色庙会很热闹很隆重,石屏山区、坝区,远到建水、蒙自的尼苏人都来参加。歌舞是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内容,其重视程度普及程度都是罕见的。男孩子七八岁跟父亲到异龙湖上打鱼,父亲就会敲着船边打着拍子,教儿子唱“海菜腔”,女孩子也同样,母亲会在院子里用镰刀划着线教女儿跳烟盒舞。农历正月的“祭龙”、“二月初二”、六月二十四的“火把节”、七月十五的“跳鼓坡节”、栽插收割二季、婚嫁、起房修路都离不开歌舞。

著名歌手施万恒给作者讲,他们五十来岁的那层人中通过唱“海菜腔”谈成对象的要占百分之二十左右。而且夫妻关系大都比较和美。另外那百分之七八十,多为亲友介绍,同村、同学、同事或不明原因谈成,整体来评价,夫妻关系上后者比前者要差些,问题多些。当时的年轻人学唱“海菜腔”学跳“烟盒舞”,主要动机就是“好找对象”。歌舞交往使陌生的人碰在一起,款几句“白话”,进而相约唱几句“海菜腔”、跳几脚“烟盒舞”,就能如亲如故。“海菜腔”在交友上作用是再明显不过了,只要一起唱过“海菜腔”,再陌生的青年男女,也会成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朋友。正是这种歌舞社交的习俗,养成了彝族人民开朗大方、热情友好的性格特征。

“海菜腔”源于“阿哩”

石屏文史资料选辑中的《“海菜腔”探源》一文中有较明确的论述:先有“阿哩”(彝族情歌)后有“海菜腔”。两者演唱环境与演唱动机相同,都是一群伙子与一群姑娘对唱。两者演唱的程序、形式等大同小异,两者之间有着明显的继承和发展、变异关系。进而可以推断:“滇南四大腔”都是源于彝族古“阿哩”。“阿哩”即一种彝族古老情歌的统称,它古老得无可考,它流行的地区很广,云南的红河、楚雄,四川的凉山,贵州彝族中都有。传说是远古时代的一对情人“阿神”、“阿梭”兴起唱“阿哩”,后人把他们尊为“阿哩”之祖。“阿哩”中反复唱“阿神”、“阿梭”,“海菜腔”中常念“阿舍”、“阿梭”即表达对“阿哩”先祖的尊崇和怀念。把“海菜腔”与石屏县龙武、建水县哨冲一带的现代“阿哩”作比较,可以发现 “阿哩”的演唱环境要粗放些,“海菜腔”的演唱规矩和环境比较规范。“阿哩”的演唱程序是先“编曲”,“编曲”有固定的形式,无固定的唱词,由歌手触景生情,随口编作,男女一唱一合。“阿哩”的正曲往往用《创世史诗》等,多为五言叙事诗,而将求爱、约会、私奔、结合、遗憾等巧妙地融入故事情节或尾声中,其正曲内容可谓以古喻今,古为今用。

“海菜腔”有彝族情歌的基本特征。很可能由“阿哩”中的一种曲调的发展演变而来。“阿哩”是用彝语方言演唱,“海菜腔”是用汉语方言演唱。“阿哩”的正曲是一首古代的“叙事诗”,海菜腔的正曲一首七言绝句。两者的调式、音乐、旋律、风格也不一样。“阿哩”的曲调很多,失传的就更多,因生活环境不同,变异也很大。“海菜腔”发生发展在异龙湖一带,变异很小,有更多的湖上演唱风格;有近代生活生动丰富,诗情画意,诙谐风趣的特点;有汉族文化的部分特点。“阿哩”则显得更粗放些,古老些,单一些。滇南四大腔“海菜腔”、“沙悠腔”、“四腔”、“五山腔”都源于古“阿哩”相互之间因地区不同,受汉文化的影响程度不同,进而内容、风格上出现了差异。而“海菜腔”是“阿哩”这一母体上的惊人发展。

“海菜腔”与彝族先民在石屏异龙湖打渔为生的生活环境有密切的关系。异龙湖天高水阔,渔民在湖上劳作之余高兴之时,一面搬着大桨,一面合着划桨和波浪的节奏放声高歌,召唤水波远处的同伴应答歌唱,久面久之形成了音域宽阔,旋律悠长,时而高亢激越,时而婉转低沉,跌岩起伏的特征。一听就让人仿佛置身在尼苏人居住的湖上山上,能体味出湖的广阔,山的遥远。

“海菜腔”的“两族”文化特色

“海菜腔”在歌词上用石屏汉族地方方言表达内容,而且是彝族人讲的汉族方言,“彝腔汉词”。其语言有着突出的民族特点,朴素大方,直白如话,真情真意,节奏轻快,诙谐幽默,耐人寻味。既“土到极致”,又千锤百炼。明代初年,明王朝令入滇将士屯垦,石屏建水一带是军屯的重要卫所,又先后迁来江南大姓、内地汉民实边。这一时期,石屏出现了彝汉文化的广泛交流。在彝汉两族毗邻、杂居、交往过程中,尤其是频繁的商贸活动中,石屏城镇和坝区的彝族逐渐学会了汉语,又逐步放弃了母语,汉语汉文成了他们族内族外交流的语言工具,“海菜腔”也由彝语演唱演变为汉语方言演唱。这给“海菜腔”的发展和传播带来了革命性的变革。

汉族的加入,又将汉族民歌的很多优秀内容和形式带入到“海菜腔”中,汉族民歌的清新、明快在“海菜腔”中有着鲜明的体现,而从彝族“阿哩”传承下来的朴实、深切的风格在“海菜腔”中也牢固地保留下来。虽然用汉语方言演唱,有汉族人民群众及文人的参与,有汉族民歌的影响,但“海菜腔”仍然具有彝族文化的本质特征。在内容上仍主要是反映彝族人民的生活,表现出来的仍主要是彝族人民的思想感情,理想愿望,风俗习惯,价值取向和欣赏习惯等。形式上,仍是彝族曲调,特别是衬词多为彝语词汇。

“海菜腔”保持了彝族尼苏人特有的风格,主要表现在悠扬、大气、节奏细致多变,用嗓真假结合,说唱相间,特别是音域很广,从低音到高音跨度可达20度,所谓“高可冲天,低可入地”,听起来回肠荡气,动人心弦,行云流水,波澜起伏。大嗓唱时声音宏亮,气势不凡。小嗓唱时声音尖细,柔美动听,交替过渡巧妙圆润,一气呵成。音乐旋律上,具有民族特色的悠扬而富有歌唱性的拖腔,与带有叙述性的说唱式音调相结合。

今天的“海菜腔”唱词中还有很多彝语,如“舍哩罗”、“阿舍”、“阿哩”、“舍罗哩舍”、“叽录哩”、“仄氐哩仄”、“仄夺氐夺”、“阿查则莫约维查则西”、“阿尼朵花啊尼夺约”、“其格尼格都”、“阿梅坐即莫”等等。这里彝汉文化融合得非常巧妙,听起来既有彝族味道,又有汉族民歌的韵律,“海菜腔”的确是彝汉文化交融的典范。

文章编辑:

全屏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