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细雨整日飘飘洒洒,它让这个单调的云贵高原坝子显得朦胧而凄怆,城郊、田野、村庄、小路都织入诗意无边的薄雾之中,令人感到不胜凄凉。
站在县城东北城郊的我家阳台上,遥望着远处五凤山脚下的旧城村,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云霭底下那个豪门巨族。
一个在金沙长水南岸称雄云贵高原786年的神秘部落,罗婺甸那一家。
凤氏家族。
我不断地向东瞭望,遥想着一条风尘滚滚的古道上那个显赫家族从禄劝南甸一路向西而来。于是,浩浩荡荡迁徙的队伍出发了。
这么一个空间绝后的家族,在没有弄明白这次迁徙之前,我们不妨推门进去,到凤氏家族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武定彝族罗婺部凤氏家族,为彝族六祖分支时第五祖慕雅克的后裔,先祖发源于今东川、会泽、巧家三市县交界的巧家县蒙姑乡境一带,其高贵的精神脉络浩荡之气,来自于旷野之力,来自于高天厚土的云贵高原崇山峻岭。
唐高宗永微初年,西洱海地区大勃弄首领杨承颠私署将帅,寇麻州,都督任怀玉招抚他,不听。唐高宗命左领军将军赵孝祖为朗州道行军总管,南下征讨大勃弄。《新唐书·南蛮传》记载,部队进至罗午候山,“其酋长秃磨蒲与大鬼主都干以众塞箐口,孝祖大破之。”《中国历史地图集》标明,罗午候山在今武定县发窝境内。“罗午”与“罗婺”音同字异,山因部族而得名。此次被赵孝祖所破的,无疑就是从东川、会泽、巧家一带不断往西迁徙的彝族罗婺部落。
南诏大理国时期,居住在武定、禄劝一带的彝族罗婺部落已成为了云南东方“三十七蛮部”中一支很重要的军事力量。在不断联合其他三十六蛮部的征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
公元829年,罗婺部落追随其他三十六蛮部,由南诏国统帅,挺进西川;次年攻陷成都,掠夺玉帛、巧玩之具及数万子女工伎而还。史载,自成都至越嶲(今四川西昌)“八百里间,人畜财物,荡然无存。”
公元861年,又攻越嶲、邛崃关(今四川荥经县西)。
公元867年,入寇西川,攻破沿途州、县。
公元870年,围攻成都,掠到的金帛多得背都背不了。
公元874年,又攻陷黎州(今四川汉源)入邛崃关。
这次攻掠西川,所虏西川人口不下余万。尤其是公元829年的这次攻掠,是由南诏弄栋节度使王爵蒙嵯巅率领的,被俘驱使的蜀地能工巧匠来到波涛汹涌的大渡河边,对他们说,南方是我国领土,允许你们哭别故土。顿时,痛哭之声压住了咆哮怒吼的江涛之声,许多人纷纷跳入大渡河自尽。当时的成都诗人雍陶曾作《哀蜀人为南蛮俘虏五章》,生动记述悲惨情景。其中,《过大渡河·蛮使许之泣望乡国》一章,记述道:
大渡河边蛮亦愁,汉人将渡尽回头。
此中剩寄思乡泪,南去应无水北流。
《别嶲州时恸哭,云日为之变色》一章,又记述道:
越嶲城南无汉地,伤心从此便为蛮。
冤声一恸悲风起,云暗青天日下山。
进入云南境,又有《入蛮界不许有悲泣之声》一章记述道:
云南路出陷河西,毒草长青瘴色低。
渐近蛮城谁敢哭,一时收泪羡猿啼。
正德二年五月甲辰(1507年5月11日),云南武定军民府知府土官凤英,以有军功,升布政司右参政,仍知本府事。至是请乞金带,礼部查无例,上以英累有军功,准赏级花金带一束,不为例。
南诏后期,杨干贞起兵杀郑隆亶,拥立清平官赵善政为皇帝,建立“大兴国”。第二年,东川节度时杨干贞废赵善政自立皇帝,建立了“大义宁国”(930— 937年)。公元937年,通海节度使段思平联合善巨守高方,借兵东方三十七蛮部,起兵消灭杨氏政权,建立“大理国”(937—1253年)。武定彝族罗婺部在联合其他三十六蛮部推翻杨氏政权中,立有军功,声望更高。对此,大理国一方面免除徭役,一方面又派岳候高方坐镇滇池地区,以防异动。
这时期的彝族罗婺部势力日益壮大,在云南东方三十七蛮部中最有号召力,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一旦反叛,非同小可。大理国国相高量成不敢怠慢,于是带领训练有素、能征善战的部队,从大理出发,星夜赶赴鄯阐,进行东征。他亲率的大军,首先击溃了罗婺部,然后效法诸葛武候南征的谋略,利用各种政治、军事手段,使其他追随罗婺部的蛮部首领先后俯首归降。他注意安抚各部,有的赠送金银、布帛、牛马、种子,有的结为盟友,有的封官许愿,进行分化。
大理国前后经历二十二代,共存三百一十六年,相当于中原大地上的北宋和南宋两个朝代。它被宋太祖赵匡胤披舆图时,在大渡河河线上玉斧一挥,说了一句“此外吾有也”,从此便与中原平行发展。
彝族罗婺部在大理国中、后期较为空松的政治环境下,渐有起色。宋孝宗淳熙年间(公元1174—1189年),大理国段兴智举阿而为罗婺部长,“以乌蛮阿历并吞(和曲州)诸蛮聚落三十余处,分兄弟子侄治之,皆隶罗婺部”,成为了云南“东方三十七蛮部”之一,并曾一度“雄冠三十七部”。位于禄劝县东北 13公里掌鸠河畔峭壁上、镌刻于明嘉靖十年(1531年)的《罗婺盛世史》摩岩石刻记载:
罗婺入赘普曲氏且保后裔,他的子孙继承普曲氏的家业,君长是阿白阿俄(阿而),谋臣是阿柱矣理,祭师是呗旨补,技匠是麻矣昝,奴仆是阿糯啰卓。阿俄(阿而)的子孙很昌盛,有名将和很多勇士,铠钾和剑戟数不清,兵强马壮,威武如山林中的豹群,管辖着幸丘山为中心的广阔的地域。有福禄庇佑,家势日益昌荣,人丁兴旺,财源丰盈。”
武定彝族罗婺部的历史,由阿而得到彰显,从此英姿飒飒、响响亮亮地走进了《元史·地理志》、《云南志》和《明实录》等历史典籍。
在中国335位皇帝中,曾经亲莅云南、具有世界眼光、认识云南在东南亚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仅有忽必烈一人。1253年12月,他亲率南下大军宰杀牲口,用其皮制成船筏,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金沙江,灭了滇西大理政权,然后依靠云南本地爨僰之众,从本地人中编练爨僰军;对少数民族采取团结的方针。忽必烈对云南的平定和治理,都体现在他的亲民思想和爱民情结。云南行省制的建立,平章政事(省长)由中央派遣、任命,省属的路、府、州、县的官员则多为地方少数民族的土官。这种仿效成吉思汗在战争中建立的万户所、千户所、百户所军政合一的土官制度的建立,是一把解决云南政治、经济、文化、民族问题的“万能钥匙”,是忽必烈的伟大创举。因为这种土官制度适用于云南的历史与经济社会,所以极具有生命力。
于是,武定彝族罗婺部就登上了云南的政治历史舞台,族运可称昌盛。
蒙古宪宗四年(1254年),罗婺部归附;七年(1257年),立罗婺万户府,并仁德(寻甸)、于失(今贵州盘县普安一带)二部入罗婺部,置武定北路,设总管,升矣格为北路土官总管。传至安慈,袭土官总管,以功授武德将军,赐龙虎符金牌,兼云南行中书省参政。传至弄积,袭土官总管,以功升兼管八百司元帅,加升中亚大夫。至此,武定罗婺部“凤氏且兼制全滇,势愈大”。就这样,彝族罗婺部以蔼然微笑的姿势稳坐于云贵高原滇中大地历史的高位上。
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岁末,朱元璋派傅友德为征南将军,蓝玉为左副将军,沐英为右副将军,帅步骑三十万讨云南。洪武十五年(1382年),南征大军二十日至湖广,由永安攻乌撒,趋贵州,攻下普安,进兵曲靖,东川、乌蒙、艺部都归降。蓝玉、沐英进抵云南板桥,进驻昆明金马山,梁王宦官也先贴木儿以金宝来进献,昆明全城父老争纷出金马,盘香拜迎。蓝玉、沐英整师入城,秋毫不犯。正月,中庆(昆明)、澄江二路,嵩明、晋宁、昆阳、安宁、建水七州,昆明、宜良、河阳、阳宗等县,达鲁、花赤、答麻等官,纷纷归降蓝玉、沐英。武定彝族罗婺部女土司商胜深明大义,自运米千石,到昆明金马山,搭青棚数里,杀牲献歌,犒劳明军,授商胜中顺大夫、武定军民府土官知府,赏赐世袭之诰命。
明代早期,有过一段大呼大吸,足以释放郁闷的时期,如郑和七下西洋、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来华等,使中华文明大步走向强健。
彝族罗婺部传至第十七代土酋阿英,完成了彝族罗婺部由游牧民族向农耕文明的跃进。传说,那时的禄劝、武定、富民等坝子里都有罗婺彝人聚居。夏栽水稻、冬点绿豆,一来绿豆可以和任何粮食作物套种,二来在过去生产手段和任何粮食品种少的情况下,彝族罗婺部族在种植的实践中,总结出了倒茬的好处,就是说这片土地种了冬绿豆,下面就改种下别的作物。这样,一来水稻不会生病,二来绿豆的根带有根瘤菌,含有丰富的氮,可以肥地,滋养夏季水稻丰收。每到收割季节,罗婺部族的人只要人挨人站成人墙,坝子里捆成把的庄稼就递往三台山凤家城里堆积成山。
山静,水静,在静中集聚山的力量、水的力量,集聚历史的力量。弘治三年(1490年),阿英进京献贡,朱孝宗皇帝看见跪拜在长殿里朝会时的阿英,身着翡翠羽衣,英姿飒飒,便不禁失声赞叹阿英朝拜的威仪,说:“凤朝天子,太平盛世”。精通汉语的阿英连连磕头:“谢万岁隆恩,赐草民凤姓”。于是,彝族罗婺部凤姓自此始。朱孝宗又晋升阿英为中宪大夫,赠其母索则妻索国为恭人。弘治十一年(1498年),大明朝任命凤阿英征竹子箐梁王山,以功进亚中大夫;弘治十五年(1502年),命凤阿英征贵州普安,以功进云南布政司右参政,持授“尽忠报国”金带一条。沐浴着明初浩浩皇恩,武定彝族罗婺部族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有关这一时期武定彝族罗婺部繁荣、高雅、开明的时代在《明实录、武定正德录》卷二十六第一页中,记录下了这样精彩的一笔:
关于凤阿英奠定丰厚基业、凭着本人的韬略雄才、做起罗婺历史上最好土司的政绩,大清乾隆年间的禄劝县事檀萃所著的《农部琐录·武定凤氏本末》更有生动形象的诗文记载:
英之在官也,正己爱民,勤于政务;四礼正家,一经教子;开辟四野,教民稼穑;历练武勇,弓马娴习;当道交荐,故所有功。又知人善任,麾下乐为用命。既已功高,中涓厕养,皆被爵宠。其自梁王山归也,偕宾佐泛舟掌鸠河,勒功石壁。其徒为之,歌曰:
天生世守身堂堂,文谋武略真殊常。
臂力过人善骑射,胸中筹策更无双。
帐下相随多才俊,一心一德以身殉。
忠肝义胆俱凛然,田文多土畴堪并。
左右赞襄不辟难,奋身掠敌取当前。
折馘执俘风烟熄,边疆安靖人民安。
九重圣主验功赏,升爵加官金万两。
海内争驰赫赫名,殊勋显著坚珉上。
管家义官吴者二,勤干操持有才技。
传名普得及凤仪,更有凤伦同者尼。
四子有功俱受赏,冠带带身耀里闾。
瓦禄勤干称总率,阿白阿而俱曲觉。
几度捐躯锋镐中,将斩贼兵心胆落。
把事董傅赵文衡,亦荣冠带以功升。
世守亲之如手足,勒石应垂万古名。
这使人们仿佛看见了无数的过去和阳光长着闪亮翅膀的历史。虽然不免有些夸张的成份,但历史与人文交错中的阿英,总是那么气壮山河,让人抑住心跳,从中听出历史上山川巨响,人物更选,折服于历史古籍堆中走出来的召唤。罗婺部的辉煌,在当时的中国西南堪称独步。
终究,大明王朝早期那段大呼大吸在半推半就的延宕中错过了欧洲的海洋文明。中华文明几千年的内陆文明传统力量毕竟太生硬了,它终于以农耕文明加游牧文明,避过了海洋文明,最终使它陷于保守和落后的泥潭,严重地伤害了中华文明。大明王朝在对云南实行军事管制的同时,对少数民族采取排斥政策,把三、四百万汉人从中原内地迁来云南,使云南少数民族由平坝开始向山区、半山区转移,从创造灿烂文化的先进民族转化为落后的民族,实行军屯、民屯、商屯,使云南实现内地化,于是大批狂热的大汉族主义、大中原主义带来了某种误导,引起了武定彝族罗婺部族的先后七次反朝廷、为家族内部承袭土职仇杀无休,在武定“运数已尽”,盛极而衰。
早在明朝嘉靖七年(1607年),云南发生了一次震动全省的“安凤之乱”。嘉靖六年,寻甸知府马性鲁,因征官粮而以抗粮为名,“裸挞”安铨之妻。安铨之妻为武定彝族罗婺部土酋凤朝文之妹。事发,凤朝文与寻甸土司安铨不堪欺凌,联合起兵,一时滇中大乱,云南省会遭到包围。大明朝廷派遣右都御史任文定为兵部尚书提督军务率领大军入滇平叛,最后采取分化瓦解的办法,欺骗武定彝族罗婺部凤氏,孤立安铨,起义失败。被擒抄斩四千多人,俘虏男女一千二百余人,两万起义之众全部打散。明朝政府征调云、贵、川土官兵会剿,宁州土司陆绍先起兵响应,也被击溃。
明朝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武定彝族罗婺部凤继祖为夺嫂子索林土酋之职,再次反叛。明嘉靖十一年(1532年),武定土知府土知凤诏死去,无子承袭其土职,七十多岁的其母瞿氏奉旨袭子职,凤诏妻索林为辅佐。嘉靖四十三年(1563年)瞿氏年迈,告准索林承袭武定土知府土职,年深日久,由于瞿氏老人过多干涉索林内政,于是“遂失姑礼”,引起婆媳间的关系十分尴尬。瞿氏老人一气之下,收凤朝文养子阿伦入凤氏宗堂,起名凤继祖,打算用来代替索林土职,激化了凤氏家族内部的纷争。嘉靖四十四年(1665年),凤继祖带兵夺府印,没有得逞。索林打算杀凤继祖。事情败露后,凤继祖带兵围府,索林和武定军民府总管郑竑立即携带府印逃至昆明省府躲藏,巡抚都御史曹汴令瞿氏暂理武定军民府事,令凤继祖自新。于是,凤继祖逃到金沙江以北的四川会理避难。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武定军民府新城在今武定狮山镇旧城村落成,府治从今禄劝县南甸迁入巡抚吕光洵命令总管郑竑回府复业,被凤继祖捉住,连同七十多人被杀。凤继祖纠集罗婺部族众人围攻新城,攻掠武定、禄劝、富民、罗次、寻甸等地,各地汉官被杀无数。巡抚吕光洵调集贵州、四川军队和各路土司兵追剿,久被围困之下,凤继祖弹尽粮绝,同伙畏惧,于本年10月斩凤继祖首级归降。这次与凤继祖联合反叛的姚安土官高钦、高钧,易门土官王一心等,最后也都伏法诛杀。
事隔多年,武定彝族罗婺部凤氏土司后裔凤阿克,已被大明朝廷久徙金沙江以北的会理县内。而武定改土归流后,汉官压迫少数民族,至此武定知府陈典贪虐害民,土目郑举不堪挠害,于万历三十四年(1607年)与凤阿克暗中联络,约报旧仇,拥阿克为首,密结江外会川诸彝,约期举事,从武定三台山凤家城直下武定,连破元谋、罗次、禄丰、富民诸城。众立阿克为武定知府,诸贪暴官吏被处死。三十六年(1608 年),大明朝廷五路进剿阿克,攻克武定、元谋等州县。四川巡抚都御史乔壁里奏擒阿克于东川,送到京师,才斩于市。
当阿克反贪暴起兵,巡抚都御史陈用宾力求抚慰,以至把武定府印在省会被围中搥城交给阿克,为大明朝廷所不能容忍。
终于,大明王朝隆庆元年(1567年),武定改土归流,实行中原内地化。
云南巡抚吕光洵在他的《清改土设流疏》中上谕道:
武定府土酋凤继祖倡乱已经剿平,掳土民杨世荣等,告议将该府并元谋一县改添流官,原属州县土民编入有司统摄,及将凤索林免罪安置,凤思尧降授该府经历,其添设流官,即于就近升调为照。土官凤氏,世专地方,擅肆骄逆,今酋首凤继祖又复倡乱,已经殄灭,土民各思向化,愿属流官,以免遗累。
接连的灾祸,说得似乎实在很有道理。
武定府同知邓世彦,也将这段改土归流的历史写成诗文,刻碑立于武定狮子山“狮伏龙潜”摩崖下,历经400余年的风雨也不曾侵蚀这一份重要的历史文本,文字云:
余登狮山,见翠藏金碧,辉映日光,叹曰:吉地也!忆昔贼祖雄据东山,动北阙忧殷,费南丁兵饷,自辛酉至丁卯年,平定改流。刘公宗寅东来,与余志同谋合,有云龙凤虎之态,迁城移府狮山之麓,已经三年。设法安抚如保赤子。幸会谷登年稔,盗息化行。刘公行矣,余不可久,归志浩然,因而短述。
狮山恍惚隐金乌,狡兔东潜不易图。
几载倒颠南北息,一朝会合虎龙符。
转开三匝光明地,温养多方乳嗅孥。
满耳太平风韵起,归来跨鹤英踌躇。
诗文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邓世彦似乎在当年改土归流后太平的景象中看到了武定必有后乱的某种忧患意识。
于是,大明王朝在这场血雨腥风的镇压武定彝族罗婺部凤氏家族反叛及实行“改土归流”的过程中,又从彝族罗婺部凤氏家族中寻找听命于自己的人来管理土地,仍实行“以夷制夷”的政策。隆庆元年(1567年),降凤索林支系凤历之子凤思尧为武定军民府经历;命凤拔为和曲州土舍,把守金沙江要隘,从此武定罗婺部族最终从狮子山下的罗婺甸转向金沙江以南的大黑山山野。
凤拔为罗婺部十七位传人凤阿英之孙。凤阿英之弟为凤阿改,阿改生男阿他,阿他生子凤拔,至凤拔时已“数代居住大黑山”一带。凤拔子者峨袭土职,为和曲州土官。者峨子袭土职,为与另一支反朝廷的凤氏后裔划清界线,易姓那,名备。自隆庆元年明朝政府在武定“改土归流”后,原武定彝族罗婺部凤氏土司已分化为两支:一支为凤思尧、凤阿克、凤奢卓、凤阿爱、凤如松,他们有的自立土职,组织策划反大明王朝的“改土归流”,都遭到了武力镇压,势力日衰;另一支为凤拔、者峨、那备,他们听命朝廷,参与镇压另一支凤氏后裔的反抗,有功授土职,日益兴旺,在金沙江南岸传袭12代,共存383年,又续写了彝族罗婺部的历史。
武定彝族罗婺部凤氏后裔万德那土司那备,为那一世,于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奉命调征元谋土司吾必奎,并生擒吾氏。同年,奉命擒拿阿迷(开远)沙定洲,题授和曲州拾马官。大清顺治四年(1647年),大西军入滇,被迫夺祖授印札;十三年(1656年),复题和曲州印札。
末代土司为民主主义者那维新,1909年生,名休,字焕民。幼年从昆明聘请先生,在家读书;14岁考入天津南开中学,接受马列主义进步思想。1925年返回家乡,主张废除土司制度,劝母那安和卿授田与民,遭到他母亲的反对。随后,离家进云南讲武堂学习军事,毕业后被云南省主席龙云任命为元谋龙街渡金沙江防司令。任职期间,励精图治,在元谋、武定、四川会理金沙江一带,提出“打倒土豪劣绅”的进步口号,被士绅密告有“谋反”迹象而被撤职。日后,投奔桂系军阀而从军。在镇守广西白色时,因反蒋而防守失误,被白崇禧处决。
那氏的实权,则一直由那安和卿掌握,直至公元1950年云南和平解放而结束。
自那备至民国时期的那维新,传十辈,袭授土职十二代:
①那备—②那天宠(备子,袭和曲州土官)—③那魁(天宠子,照土舍管事)—④那德发(魁子,照土舍管事)—那德洪(魁次子,授把总,捐助县丞)—⑤那嘉猷(德洪子,袭亶生捐贡承管慕连)—⑥那显宗(嘉猷继子,袭捐州同职衔)—⑦那振兴(显宗继子,承先辈土职,因功赏军功六品顶戴)—⑧那仁安(振兴子,袭慕连土舍)—⑨那靖保(仁安次子,袭慕连土舍)—⑩那安和卿(靖保第六妻,袭慕连土舍)—那维新(那安和卿独子)。
武定彝族罗婺部后裔万德那氏土司的立授、承袭和废除,也是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既有中央王朝为加强该地区统治的需要因素,又有武定彝族社会现状的客观条件。那氏土司的立授、承袭和废除过程,又自始至终都存在着激烈的斗争。
谁也没想到,武定彝族罗婺部看似未曾开化,充满蛮力,与文明开化毫不沾边;其实不然,走进这部族的煌煌历史,我们尚能闻到一股股清新的文明开化之风。
处于原始先民的罗婺部族想象力极为发达,在历史上留下了《开天辟地歌》、《虎咬日月》、《仙女传凡宗》有关开天辟地、洪水神话、人类繁衍等生活史诗。
到了游牧生活时代,他们又有反映原始狩猎生活的《做弩歌》、《撵山歌》、《火歌》等古歌。如《做弩歌》:
砍棵麻栗树,要做一张弩。
树筒有多长,不短也不长。
块子破多宽,不短也不宽。
弓弦结多紧,不松莫太紧。
背弓打野兽,只听弩声响。
古歌把罗婺先民满腔热情地制作生产工具、乐观、豪放地进行狩猎的场景极为朴素地传达了出来。
进入了农耕文明后,武定彝族罗婺部族又有《种荞歌》、《农事歌》等有关农作歌谣。如《农事歌》:
撒秧好比蜂朝王,出芽好比猪牙齿;
拔秧就像剪羊毛,甩秧好比燕子飞;
栽秧好比豪猪刺,栽完好比小松林;
薅秧就像水蛇跑,发蓬好似起黑云;
出穗好比凤凰毛,低头好比阉鸡尾。
用极为形象、生动的歌唱,把稻作生产过程从撒秧到收获前的劳动情景活灵活现地表述了出来,同时也彰显出了罗婺部族的勤劳、智慧形象。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彝族罗婺部族是一个诗歌的民族,他们从生到死、从童年到青春、从恋爱到生老病死,很多场合“以歌代言”,十分重视自己对现实生活的讴歌咏吟,形成了一道蔚为大观的歌谣景象,成为彝族古老文化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武定、禄劝彝山彝水的旷野之力也就支撑了整个罗婺部族文明的脊梁。
罗婺部的历代土酋不仅出于对汉文化的崇尚,而且还对汉文化放松身段,大量汲取,直正植入,输入了中华文化的那股元气。于是,真正的罗婺文化盛宴张罗了起来。
从罗婺部第十七代土酋凤阿英开始,积极推行汉族封建文化和推广先进的汉族生产技术,汲取中源文化的“文治”,引领罗婺部族以文化上的游牧民族快速跃进为 “农耕文明”。在罗婺部族历史上,凤阿英是一位压抑不住地对汉文化热忱的杰出土司。
从明朝隆庆元年(1567年)武定府“改土归流”开始,中原汉文化对武定彝族罗婺部族浸润的日益加深,罗婺部族后裔的万德那氏土司历代以汉儒文化统治的倾向极其鲜明,崇儒重道。
那氏三代土酋那魁为武定廪生;弟那普及为武定州恩贡。那魁于“大清康熙岁次庚午仲夏(1666年5月)写下了《喜年亭记》,碑记说“余常读《滕正阁》、《岳阳楼》、《赤壁》诸先正序,思夫山川风景,仙客骚人雅兴高致,每抚卷长叹,恒欲躬披阅而抒怀焉!次宇宙中名岖胜景,可足望者耶,思欲图旷逸幽静之地,水澄山秀之中,碎茅结庐,剔石移花,春夏秋冬,咿喔其中,盘桓观览焉”。从这段文字中,足以看出这位彝方土酋并非草莽等闲之辈,而是一位很完整的人物,汉文化水平之高,又有那么儒雅的风度。
那魁次子那氏第四位土酋那德洪以廪生管理地方,有较高的汉文修养,他比历代罗婺土司任何一个都更热情学习汉族传统文化,他留下的《训后文》足以证明他崇高儒学,以儒学作为治乡治家之本,甚至,文化成了他的生命,他的晚年靠生命来拥抱文化。那氏门中还出过生于书香门第、饱受汉文比熏陶、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人物。那德洪之妹那宪章、那宪英被《滇诗总集》的编纂袁文焕划为滇境“闺秀诗”的“西南双姝”。那宪章在她那首《督婢子种菜晚归》里写道:
种菜山阴趋晚凉,天边归鸟两三行。
野亭日淡烟光紫,小圃风高木叶黄。
滋蔓唯凭益母草,疗饥何减救军粮。
长馋短柄忘辛苦,一雨青添一尺长。
诗虽不脱闺秀之趣,但不乏对生活、对人生发出了无限的感慨,情感、神态、诗意跃然纸上。
那氏第七位土酋那振兴,也是一位文才横溢的土司,撰有《传家实绩承先启后赋》一文,为四六体韵文,长千余言,文理清晰,词澡华丽。第九位传人那靖保,更是“弱冠登年”,那沛之是清末贡生。
彝族罗婺部后裔那氏门中具有文才,又精于治乡治家的女性人物,还有荣受朝廷钦赐“巾帼丈夫”金字大匾的女土酋那沙氏,被誉为“裙钗将士”的最后一位女土酋那安和卿……这是一个云蒸霞蔚的文化图像,每每想起总会产生无限惋叹。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今天,我们面对一座历史的废墟,却不能不想起一个风云数百年的罗婺凤氏土司豪门巨族,它总是以一个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而打下最后一个句点的却常常是实在让人凄怨的灵魂。
我眺望朗天丽日下的城南,往来的红男绿女,汽车、摩托,还有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物,多少使人恍如隔世之感。我不知不觉踏入了历史之河,与古人及古老的传说做了会心的交流,如一掠浮光,一道涟漪,转瞬即逝。一座桥,仿佛是历史的分水岭,历史在那边,我在这边,就这样远远地隔着,又似乎没有一点隔阂,让人感叹时空的深沉和无情。恍惚间,我伸出手来,想握住历史。
目光走出时空邃道里的“武定军民府”楼牌,回首罗婺部凤氏家族,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回归历史?为什么要沉浸在那遥不可及的故事里不可自拔?我在寻觅什么?记不得有多久了,我向北方那片粗犷而充满了雄性的山野放逐自己,蓦然才发觉骨子里全是山明水秀的一片风景。心的皈依在明天,生命的希望也在明天。岁月悄无声息,一个世纪过去了,又过去了一个世纪,天地汲存了它的涛声,历史镌刻着它的光荣履历。我没有为风化的历史而孤独悲伤,反而为它庆幸着。它庞大的家族今天早已迎来了民族复兴的良机。一个有着千余年历史的煌煌部落,乃至推而广之,一个有着广阔历史回忆范围的民族,是应该蕴藏着深厚的自省力的。那么,她的展翅而腾飞,她的赶超先进民族行列,总不会是遥遥无期的事情。
再向远处凝望一眼,历史似在嫣然一笑。
于是,看来,成佛难,成菩萨也难,难就难在人的一颗凡心难以泯灭。
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吧!不只是物质的,也是心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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