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河,萨河(续二)
作者:转自:http://caixiaofeng1978.blog.sohu.com/114935503.html  发布时间:2009-04-29

               萨河,萨河(续二)

                (六)

之前,萨河拉达寨子所在的村还没有学校。寨子里除了陈书记,只有俄狄依力和里里拉且略懂汉文,二人曾在乡中心校读过五年制小学。因为与乡中小校离得太远,自此二人之后,寨子里就再没有人读过书了。寨子里上百个孩子都以放牧为业,无缘识字。

为让这些孩子读上书,解决完烧瓦之事后,陈书记又带领村社干部先去乡政府后县教育局,请求拔款为萨河拉达的孩子们修所学校。奔波了一个月后,政府终于拔下来了两千块钱。修座像样的学校,?点钱是远远不够的。于是,陈书记又几经游说开导,成功发动寨民义务建设学校,有的打墙,有的伐木,有的重新修窑烧瓦。政府拔下来的钱就省下来买教学用具。

几个月后,萨河拉达小学草草落成了,其实就是三间不大的教室。那时候,乡村小学的老师多数都是从本地选上来的代课教师。萨河拉达小学也不例外,但谁能胜任呢?自然落到了俄狄依力和里里拉且二人身上。

萨河拉达小学开课第一年,由于教师有限,只让七到九岁的孩子报名入学,而这部分就足有八十多个。要到开学的时候,陈书记让我二叔到镇上买回了一串鞭炮和两朵小红花。举行开学典礼那天,全寨的人都来了,他们兴高采烈地站在学生队伍后面,迎接希望的钟声。陈书记在作了简短的致辞后,敬重地把那两朵红花别在两个教师胸前,然后在掌声中点响了鞭炮,萨河拉达小学就这样正式挂牌了。随后,二叔把一个生锈的圆形铁皮挂在教室的前檐边上,里里拉且从陈书记手中接过一小节铁棒,使劲朝铁皮敲去。

“当当当—”上课了。

萨河拉达寨子从此增添了学童的读书声和歌唱声。这些富有节奏和旋律的声音总是在午间时分响起,时断时续,与萨河的流水声合成娓娓动听的天籁之音,让在寨子四周劳动的人们常感惬意。

现在,我爷爷又犯愁了。因为我离开他坐到了学堂里,在教书先生的教鞭之下学习起汉文来。之前,爷爷和父亲都致力于把我培养成著名的毕摩,成为这个毕摩世家显赫的新一代传人。可当寨子里有了小学,父亲就改变了主意。他说:“还是学习汉文好,成绩好了就能当官的。”开学的时候,父亲不顾爷爷的坚决反对,把我送到了学校,希冀有朝一日他能有个当官的儿子。这事对爷爷的比摩之业无疑是个灭顶之灾,因为我的“转学”意味着这个家族世袭传承了多少年的毕摩学说真正出现了失传的危机。

祖尔坡瓦厂完全变成一堆万劫不复的废墟之后不过半年,吉泽拉牧恢复原职,又和二叔一道貌合神离地例行公事了一段时间。不久,当两人都觉得他们之间没有重归于好的可能后,吉泽拉牧不再带自己的社员过河来开会了。他在河西找了新场地,另起炉灶。萨河拉达寨子的两个社在政事上从此分道扬镳,互不相闻。

这年夏天,陈书记在自家屋顶上翻瓦时不小心摔下来,溘然长逝,让萨河拉达寨子久久沉浸在悲痛之中,就连对他心存芥蒂的吉泽拉牧也痛惜不已,毕竟他为萨河拉达寨子所做的贡献有目共睹,人人受益。

 

(七)

下着细雨的一个秋日,有个人急匆匆地冒雨来到吉泽拉牧家,神神秘秘地把吉泽拉牧拉到了一边。这个人是吉泽拉牧的堂弟吉泽木尔。

“大哥,那些话你听说了没有?”吉泽木尔说。

“听说了一些。”

“你信不?”

“我是半路上听人家说的,还不能定个信不信。哎,把你知道的摆来听听。”

“我也是从日尔(木尔的兄弟)口头听来的,说是世界末日就要到了,有个叫耶酥的神明要下凡来救人,但只救信他祭他的人……”吉泽木尔说的神妙又恐怖,胜过天方夜谭,吉泽拉牧简直是屏住呼吸在聆听。

“那么,拜祭这个耶酥是不是祭菩萨一样?”

“听说有一种人专门教导人如何祭耶酥的,日尔昨天下山去了,他要去问个来龙去脉。”

几天后,吉泽日尔带着一个彝人和两个汉人回来了,对那些风言风语有所耳闻的寨民便立刻向他家涌去。吉泽拉牧也去了。他到的时候,吉泽日尔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那三个陌生男人从穿着上看很像城里人,他们醒目地坐在火塘一边,当中那个彝人正在用略异于本地的方言给大家讲话:

“人是上帝耶和华创造的,我们每一个人从出生的时候,上帝都在生命册上记下了我们的名字,我们一辈子做的事,都被上帝记录在上面。当世界末日到来时,上帝派遣圣子耶酥降临人间,按照生命册上的记录来审判人类。有罪的人都会死去,而无罪的人会复活,耶酥会把他们带往另一个世界,那是一片全新的乐土,在那里,人们将长生不老,不肖劳动也不会悲伤。而那些未信仰耶酥的人同样是罪人,尽管他一生没犯过罪。所有的罪人都将受到惩罚,地上的石头会变成火炭烧他们,脚下的土壤会变成火灰烫他们,江河海洋会变成油水把整个世界烧毁……这一切是罪人们的报应。而我们?一生都做过很多错事,但我们可以向救世主耶酥忏悔,请求恕罪,并成为主的信徒,向他祷告安生,让他帮我们脱离苦海……”

那人绘声绘色,口若悬河,几分钟的煽动蛊惑,一下子使大家嘘唏一片,局促不安,继而恐慌骚乱起来。

“那么,世界末日是什么时候?”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2000年,不远了!”

萨河拉达的百姓历来锁居深山,一向孤陋寡闻,不知道耶酥是个何方神圣,也未想过人的起源问题。他们相信祖先神灵的存在,并加以崇拜,通过毕摩诵经和各种祭祀仪式与之对话,祛病消灾。他们的生活就像深山里的湖泊一样平静,但也如水一样软弱,轻轻一阵风吹过,整个湖面都会波动起来。如今,一阵闻所未闻的飓风狂扫湖面,让人们一时乱了阵脚。

2000年,不远了!”

听到这句话,人们失声惶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交换彼此的恐惧,让大家更恐慌起来。

吉泽拉牧当然也不知道耶酥是何方神妖,但一提到上帝,他就知道一些。他的汉族干爹给他讲过很多菩萨的故事,故事里边就有个玉皇大帝,主宰天界和人间的万物,但本事没有观音菩萨大。“想来,这个耶酥也没有菩萨那么有本事。”他想,“或者就和菩萨一般。”

听说拜祭耶酥要念经,祷告,睡觉前起床后都要祷告,吃饭穿衣也要祷告,而且禁止抽烟饮酒,禁止杀生,忌食牲血,远离毕摩祭祀等,有着杂七杂八的诫律诫条,有人说便这么麻烦,谁撑得住,干脆做罪人算了。

“真是不信耶酥的都要死吗?”吉泽拉牧挤过去问。对方回答说:“当然!”

这时候吉泽拉牧又想:“共产党人昏不信鬼神的,那些当官的生活在城里的白白胖胖的人都不信鬼神,照这么说,他们都要死……他们都要死,我区区一个不值钱的草民还怕死不成。”他越想越平静下来,最后溜回家?了。回家后,他把所见所闻都给家里人说了,他父母便叫他别听信那些谣言,哪怕天塌地陷了他们家也只拜祭菩萨,什么耶酥、毕摩等一概不闻不问。一家之主说了算,吉泽拉牧一家就这样做了所谓的“罪人”,不久还从汉地弄来一尊石像,说是菩萨,在河边自家的地头为其修了个小庙,隔三岔五前去烧香拜祭。

没过多久,吉泽木尔和吉泽日尔兄弟俩受自称传教士的那仨陌生人的幕后操纵,毅然在自家里公开设立了门徒会,寨子里近二十户人家成了首批基督徒,他们夜夜跟着那仨人五音不全地学习《圣经》,且诵且唱,以求死而复生。那仨人走后,吉泽木尔俩兄弟担当门徒会的主持人,四处招揽教徒。门徒会就像流行性感冒一样,无声地在人们当中流传。隔壁邻居家信了,自家九跟着信;很多人家信了,就怕真有那么一回事,后悔就来不及了。抱着这样的心态,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门徒会。人们在私下里将信将疑又相互蛊惑,谈及色变?闹得沸沸扬扬。那些成了基督徒的人同非基督徒的人,哪怕是生身父母,都坚决地划清了界限,以为“身份”不同,井水不犯河水。

萨河拉达寨子一时间并行各种旁门左道,乌烟瘴气。因为在夜间游离的人越来越多,嗅觉灵敏的狗们便夜夜狂吠,极度烦躁,搅得人们难以入睡。

眼看邻居们接二连三加入了门徒会,二婶的心渐渐被蛊惑住了。“咱也去吧,免得后悔。”她对二叔说。二叔犹豫不决,便叫上同样犹豫的我的父亲,壮着胆子跟爷爷提起这事来。想当然地,爷爷怒火中烧,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什么耶酥,什么菩萨,都是咱们的敌人,都是作怪的瘟神妖物。咱们的灵魂只受祖先神明的庇护,只受毕摩的教化,千百年来一向如此。”爷爷义愤填膺,憎恶于门徒会抢了自己的饭碗。

我父亲终被不可动摇的爷爷威慑住,从此不再提及门徒会的事。而二叔却扛不住二婶的死缠乱打,终合着二婶和姑姑,趁爷爷出去做祭祀的一个晚上,偷偷地往吉泽木尔家走去。那夜寨子里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见五指。二叔怕被发现,不敢带灯火,鬼鬼祟祟的带着二婶、儿子和姑姑摸黑走路。

突然,二叔脚一滑,整个人便滚进了路边深深的红麻丛中。“妈哟—”二叔悲怆地大叫起来。

“爸—”

“哥—”

“孩子他爸—”

二婶他们站在路上干喊。

“妈哟,好痛……”二叔夹身麻中,伸手四处抓,到手的都是刺人如烫、麻骨揪心的红麻枝叶。二叔活活被麻折腾了个够,最后不管死活地闭眼乱摸了半天,才摸到了二婶的脚。二叔全身都麻木了,二婶和姑姑只好一个背身一个抬脚的把他搬回家来。那一晚,二叔气息奄奄的呻吟了个通宵,把我奶奶吓得在一旁不停地念念有词,求神保佑。爷爷回来时,二叔的脸还未消肿。爷爷问及时二叔只好道出了实情。爷爷便斜眼蔑视着二叔骂道:“傻子,十足的傻子,为什么不被蜇死呢!”从此,二叔和二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门徒会之热冷却下来后不久,我们的老师俄狄依力—我的远房族兄结婚了。举办婚礼的时候,寨子里的基督徒们切记着不杀生、不食牲血的教规,送了礼物却委婉地谢拒参加。

确切地说,萨河拉达寨子后来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也是从这一年开始的。这年岁末,当地政府决定从次年起带领群众栽种烟草,脱贫致富。同这方水土之上的许许多多村庄一样,萨河拉达寨子从第二年起,靠种植烟草一点点地改变着贫瘠的面貌。但在最初的几年,寨子里的基督徒们仍然疏于耕种,一年到头蛰居家中,手捧《圣经》和十字架,脑子里坐着画像中身披万道金光的那个救世主,昏昏然诵诗度日,坐吃山空也不顾及,逢病遇事除了祷告还是祷告,以为到了危及时刻救世主自会现身而出,施赐奇迹。(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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