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弁言】

在魏晋南北朝的汉民族文学苑囿里,文学批评恰如一枚峻冷高洁的山水画,彪炳于历史的时光柱上。其间各种理论著述，制作如林、汗牛充栋。譬如曹丕的《典论》、葛洪(抱朴子)的《尚博》、《辞义》、《行文》、沈约的《四声谱》、《文章志》，陆机的《文赋》、钟嵘的《诗品序》及刘勰《文心雕龙》等。其中又以刘勰的《文心雕龙》最为经典。其文弥纶先秦至晋宋千余年的文学面貌。相当全面地探讨了文学创作、文学批评的一些基本原理和艺术方法，并建立了体大虑周的理论体系。于中国汉民族古代文学理论，做出了其重要的贡献。①

而这一时段，在彝族社区内亦出现了两部影响深远的诗学著作：举奢者的《彝族诗文论》和阿买妮的《彝语诗律论》②举奢者的《彝族诗文论》既是古代彝族一部文艺理论著述，又是一部文化论著作，书中包括论历史与诗歌、论诗歌与故事、经书的写法、医书的写法以及谈工艺制作五个部分。其文广泛地论述了诗歌创作的根本问题，例如写史与做诗的区别，诗歌与故事的区别，其中谈到写历史要求完全忠实、艺术创作则允许凭想象虚构，但创作历史题材的作品也只能遵循七成真，三成虚的原则。对彝族诗歌体裁的划分以及文学文本的独特性作了精要地阐释。这些见地既使在当下的文学书写中都是极富意义和价值的。

而阿买妮的《彝语诗律论》与《彝族诗文论》不同，该著述全文都在讨论---诗的特点、诗的格律以及写作技巧，是彝族第一部从严格意义上论述彝族诗学的理论专著。

《彝语诗律论》对诗歌创作深中肯綮的刨解与阐释为后世文论家布独布举的《纸笔与写作》，布塔厄筹的《论诗的写作》，举娄布佗的《诗歌写作谈》，漏候布哲的《谈诗说文》及实乍苦木的《彝诗九体论》等皆产生了金石击地般的影响。从这个维度上说，《彝语诗律论》典型性便不言而自明了。

正是基于这样一种考量，笔者选择了《彝语诗律论》作为研究的文本对象。

【正文】

《彝语诗律论》是一部以各种体裁的诗歌为研究对象来讨论诗歌创作的诗学文本。通过大量的诗例结构解析，阿买妮回答了彝语诗歌及其创作的若干重要问题。

A求本溯源：“祭祀”---彝族诗歌创作的滥觞.

阿买妮把诗歌的始肇归根于彝族先民的兴斋祭祀。她指出这缘于人们对鬼灵精怪的惶恐。其文开门见山：

。。。。。。
很久的时候
人都不会死
人都不会病
后来人多了
其中有种人
变成妖去了
人做成了妖
他们在各地
到处伤害人
这样一来呢
人就都会死
。。。。。。
只要人一死
就要设斋场
人死不做斋
死到阴间后
过就难当了
。。。。。。
人死不做斋
永世难投生
做斋这样起
祭祀这样兴
根源是这样
。。。。。。

B搦笔和墨： 彝族诗歌创作综议

（1）“知识是书根”，诗歌创作的前提条件。

 “知识是书根”，阿买妮认为这是诗歌创作首先要解决的问题。诗人可以写尽天地万物，而通晓天地万物当以厚学为基。只有解决了“厚学为基”，尚可论及“文质兼备”。

。。。。。。
写诗写书者
若要根柢深
学识是主骨
学浅知闻陋
偏又要动笔
那么你所写
写诗诗不通
押韵韵不准
扣字声调乖
内容割裂开
骨肉相支离
事象多模糊
。。。。。。
那么这种诗
那就不叫诗
也不成文了
全文都成了
有字开书了
所以写诗者
学识是根本
根越扎得深
写作越有成
知识是书根
书体是知识
写者若渊博
行文必畅顺
。。。。。。
 
又如：
 
文采看作者
笔力靠学识
世间诸多事
正待作者描
知广文思通
学富出俊才
知识明如月
明月永不衰
世代放光芒
于是我便想
学识文采活
理当出华章
。。。。。。

 （2） “万事可入诗，万象诗中出”---彝族诗歌创作的物色对象。（创作素材）

 刘勰说：“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③这与阿买妮不谋而合。一文曰：“天是这么大，写天任你写；地是那么宽，写地写不完；人是那么多，英才处处有，写谁你自写。”不仅如此，阿买妮还一一给予展示。

 A对象一：物质世界

 一阙
月亮呀月亮
夜里你放光
星星呀星星
夜间你闪亮
月亮啊月亮
白天怎无光
。。。。。。
一阙
。。。。。。
美呀大山美
翠呀大山翠
如今有一天
獐给人捉来
白云大山呀
真呀真可怜
。。。。。。
獐也不见了
山也不美了
。。。。。。
一阙
大河啊大河
大河也死了
大河不死时
美啊鱼类美
妙啊鱼类妙
。。。。。。
一阙
白云大山腰
开有两朵花
花开山多美
。。。。。。
蜂见花美丽
蜂见花鲜艳
。。。。。。
B对象二：人文世界
 一阙
在那远古时
天空的太阳
太阳九个出
。。。。。。
后来人一天
。。。。。。。
杜米那确左
。。。。。。
开始把箭射
。。。。。。
一阙
大山和箐林
它是妖的屋
。。。。。。
妖有妖的子
怪有怪的孙
妖都会传代
怪都有子孙
它俩连得紧
世世在繁衍
代代都害人
。。。。。。
一阙
。。。。。。
天神举祖君
他就来下令
下令给实勺：
你们想做斋
凡间人想死
。。。。。。
一阙
小伙长得俊
姑娘长得美
小伙和姑娘
一天把歌对
一对情意合
情合在一起
二对情意深
情深在一起
三对情意投
情投合一起
四对定终生
终生成伴侣
。。。。。。

诸多诗例举不胜举。

（3）“诗要有主旨，无旨不成诗”。诗歌文本的主题思想。

阿买妮认为“主旨”，即主题思想，是诗歌发轫之本原。不仅如此，它还统涉着整个诗文的成功与否。她说：

。。。。。。
诗骨从旨来
有旨才有风
有风才有题
诗的题和旨
血内紧相连
如不这样写
把骨剔开了
专门来写的
那么他的诗
写来不成体
有肉没有骨
有诗不象诗
根就扎不起
。。。。。。

（4） “诗文要出众，必须有诗骨”。诗歌创作中诗行，段落的设制。

 “诗骨”是什么？阿买妮说“写诗抓主干，主干就是骨”，“骨”即“骨架”，主体之意。由此可以推断其指的是，诗歌内部结构中的主体。她又说 “骨硬诗便好”。“硬”，从词汇学上考证，即“物质组织紧密，性质坚固”。④又说，“山大山有骨，什么是山骨？”综合以上拟人化话的论述中，我们对这句话获得了这样一个解释：诗行段落，层次设计要讲究“紧凑，清晰”也。

关于“诗骨”的言说贯穿整个《彝语诗律论》中，文曰：

。。。。。。
各有各的景
景因物而呈
丰赡在于景
。。。。。。。
上下须相扣
头尾要相押
诗骨要相应
。。。。。。
又如：
。。。。。。
篇章任你写
内容随你添
可是要有骨
。。。。。。
又如：
诗若无骨力
任你写得多
再多也无用
后传没有根
。。。。。。
又如：
主干就是骨
主骨抓准了
体和韵相生
。。。。。。

 等等

（5）“精妙在于笔，文味笔一生”。文彧成败的标准。

文采关乎诗文成败。故她提出“评诗重文采”的说法。而“文采”沿何而起呢？阿买妮这样认为需要解决以下几个问题：

首先，“诗义若浅露，情文不相生”。

诗歌是文思和辞藻的共同构成，两者相互依存。谁都不可或缺。所以阿买妮强调，诗歌创作既要富于文彧，但更要“诗意深”。寥寥几笔，回答了这样一个根本的问题---“辞必达意”方能“文质兼备”。与刘勰的“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的言说二度谋合。⑤

 然后，“‘惊’从笔低起”。

“惊”即“惊人之笔”之意也。阿买妮强调诗辞要讲究格律，讲究协韵，讲究对仗，“押韵又协音”，是“惊”所不可或缺的。如此方可使诗文，显“采”露“灿”。

（一）关于押韵及谐音，文曰：

。。。。。。
各有各的韵
各有各的声
各式各样扣
各自要分明
上下韵相联
字字有区别
。。。。。。
“扣“则血肉连
句句见分明
。。。。。。
妙在行间韵
“惊“赖乎文采
。。。。。。
故事重主脑
诗以韵律分
诗中文要雅
文雅情才出
。。。。。。
又如：
韵有韵的声
声有声的韵
要论声的韵
韵有多少呢？
要谈韵的声
声有多少呢？
声韵若不分
诗文不成体
如要写诗文
须得懂声韵
写者不知声
作者不知韵
诗文难写成
。。。。。。
又如；
文章讲音美
诗贵有硬骨
无骨不成诗
无音不成文
上下须相扣
诗骨要相应
。。。。。。
又如：
写诗讲音节
音节要分明
荞麦各有实
子实不同形
阴阳紧配合
。。。。。。

（二）关于对仗，文曰：

但是写诗时
诗须写成双
写双不写单
写单为象样
写双才叫诗
必须讲清楚
。。。。。。

（三）关于“声韵”的设置，文曰：

。。。。。。
有的押尾韵
（1春到百花发，冬来花早败。2满天星光灿，遍地百花繁。）
有的押中韵
（山高山才俊，有树山才俊。是人爱漂亮，是人爱春光。）
有的押头韵
（石大山才高，石小山不峭。）
有的却谐音
尾韵须押准
中韵要分明
头一种格式
中尾必须对
。。。。。。

（四）“韵”的概总。

。。。。。。
若讲声和韵
声韵四十三
四十三声韵
。。。。。。

在以上例证中，出现了一些术语，譬如“音、韵、扣”。按该诗论的整理者（康健、王子尧、王冶新、何积全）的注讲，“韵”原文作“音”，与音响的音是同一个字。原来彝文没有专门的韵字，但“音”既与“声”对举，由上下文所涉及的诸多声、韵规律来看，可以判定彝族诗论中所论说的“音”，就是汉语的“韵”；而“声”也就是声调的声，彝文也有四声。

“扣”，指诗歌押韵谐声时,诗句前后必须互相照应，有一定的规则。体裁不同，扣法亦异。“扣”常与连字并同，但“扣”是彝诗韵律中专用的术语，而“连”是一般用语，仅指相互联系，故凡相押，相谐，相扣都可以说是相连。这些术语进一步明晰了彝族诗歌的声韵规则。

 （6）“诗歌有种种，体裁不一样”。诗歌体裁之说。

阿买妮认为诗歌要根据文本内容来择选体式。“体势放眼得”才能“风致凭挥洒”。阿买妮在《彝语诗律论》中于此论述亦不稀见。文曰：

各体有区分
长有长写法
短有短讲究
各体的分别
。。。。。。
多为五言诗
五言是常格
也有三言的
三言句不多
见于各种体
七言诗句少
各书中去找
各体的长处
寻绎便知道
各有各精华
各有各的妙
。。。。。。

 在此基础了，她还对彝族诗体进行“有韵与无韵”的分类。于“无韵诗”，她说：“诗有许多种，不押韵的多，不押韵的诗，它是哪几种？”

第一种，祭事诗
“实勺大部落
从古到如今
在那古时候
。。。。。。
人与猴不分
将猴当作人
猴死人作斋
。。。。。。”
我写这首诗
一共十二句
它是无韵诗
上句和下句
也都不相押
可是读起来
读来也顺畅
这种不押诗
便是祭事诗
。。。。。。
第二类，经文
一种是经文
经文不押韵
经文不相扣
经文不谐音
但仍要写好
叙事要真实
它才有骨力
下传有根据
。。。。。。
第三类，记事诗
。。。。。。
那种记事诗
说来是这样
事情怎发生
当时啥变化
。。。。。。

于“有韵诗”，她如是解释：

一类是
。。。。。。
二十四句诗
它是咏物体
咏物的杂诗
一句一句扣
一句一句押
二句紧相扣
上下紧相押
。。。。。。
二类是
。。。。。。
隔行隔行押
（山顶九种花，花是山伴侣；可是山顶呀，有时它在愁。）
押来要通顺
音韵对音韵
头和尾之间
都要扣得紧
押韵要分明
。。。。。。
隔行把韵押
隔句把音协
隔行隔音扣
。。。。。。
三类是
。。。。。。
四句对四句
句句都相应
。。。。。。
四类是
。。。。。。
半押半不押
有韵兼无韵
。。。。。。

（7）“诗有诗的角，诗角分短长”。诗段的划分。

 “角” 是阿买妮提出的诗学术语，意为“段落”。阿买妮认为诗文应根据“叙事”的需要，对诗章进行处理。和刘勰在《文心雕龙•章句》如是曰：“总义以包体”的差别仅在于表述方式的不同罢了。

第一类，“三段诗”。
。。。。。。
一首诗三段
。。。。。。
须分为三段
前两段写物
后一段点人
。。。。。。
第二类，“长诗”。
。。。。。。
其中有种诗
又叫做“长诗”
写来很简单
读来有风味
。。。。。。

（8）“赋、比、兴”修辞手法的表述。

 阿买妮没有直接给出 “赋、比、兴”的这样的修辞学术语，但其文的字里行间中，却充溢着她对于“赋、比、兴”的论述。譬如，她在论述“三段诗一首”与“上首诗三段”之别时，说“前两段写物，后一估点人”。这不就是“兴”吗？ “这种诗歌呢，格式是这样---在那古时候，天还没产生。。。。。。大风是一层，蓝天第二层。。。。。。”，所言“赋”也；“艳丽好姑娘，艳丽鲜花香”，所谓“比”也。这类诗例还有很多，此处不再赘述。

C三根主线：《彝语诗律论》中彝族诗歌创作的特征简绘

 一，以诗论诗：彝族是一个“以诗论诗”的民族，从魏晋以降的诗学经典和民间的口程诗论中仍可广见。身处这种诗歌语境下的阿买妮自是深谙其道。这也促成了《彝语诗律》以五言为格的诗歌品评风格。

 二，阴阳配合：这是阿买妮《彝语诗律论》“论文叙笔”的一个哲学支撑。彝族人认为万事万物都是平衡而生，故诗文“就象这世间人，面目各不同。阴有阴的性，阴阳本配合，其余各具形，各以类相从，各种各类型，主骨各分明”。再如“荞麦各有实，子实不同形。阴阳紧配合，二者实相成，物类不同质，风采各异色。”

三，“树”型诗论：通篇看来，阿买妮的诗论是以“树”型方式展开的。从诗的滥觞，题旨的确立，诗骨的行成，笔力的精彩就是一个“树”型的阐述流程。她其文做了个很形象的比喻，“写花抓住根，有根就有干，有干就有叶，有叶才有花，有花才结果，有果才有材。”

【结 语】

 首先，作为彝族第一部全文论述彝族诗学的批评著作，阿买妮的《彝语诗律论》的历史地位不容小觑。文论中的许多诗学观点，譬如文中关于诗歌创作中“根”，“旨”，“骨力”，“题”，“体”，“风”，“精”，“采”，“韵”，“角”，“扣”的等诗歌架构、发生论以及艺术审美的论述，既使在千余载后的今天亦是极富生命力的。然而《彝语诗律论》毕竟是历史的，它存在着诸多纰漏。譬如在体裁划分上的模糊，在意境论述上的朦胧。

其次，《彝语诗律论》在理论阐述上缺乏系统性。其 “一例，一评”方式使通篇的论述，因为过于散乱，而使文章出现评论复沓，繁缛的现象，影响了全篇的表述。

最后，还需要指出的是---以诗论诗的文本范式，诚然读来上口，却也使其诗论在论述中因为诗歌格式的约束而不能尽表其意。 

注释：
①刘勰《文心雕龙》的《附录》Ｐ579，北京燕山出版社
②参阅刘勰《文心雕龙》的《附录》Ｐ477，北京燕山出版社和刘魁立，《彝族古代诗文论丛书》之《论彝族诗歌•序》，P2，（彝）王子尧 翻译 / 康健，王冶新，何积全（整理），贵州民族出版社
③参阅《文心雕龙》的《附录》Ｐ435，北京燕山出版社
④参见现代汉语词典。
⑤《文心雕龙•丽辞》，北京燕山出版社，P355。

参考书目：
①Tylor, E. B., Primitive Culture《原始文化》 (1871; repr. 1970).
②刘勰《文心雕龙》之《附录》，北京燕山出版社
③ 《论彝族诗歌》，（彝）王子尧 翻译 / 康健，王冶新，何积全 （整理），贵州民族出版社
④爱德华B泰勒 连树声（译） 《人类学：人及其文化研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⑤巴莫曲布嫫《鹰灵与诗魂》，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⑥王国维《人间词话》，山西古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