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轰≠唢呐
作者:周正军,胡家勋(黔西北民族艺术研究所)  发布时间:2009-05-04

摘要:莫轰——彝族人民世代相传的古老双簧吹管乐器,因其形制近似于唢呐,被大部分研究者将其与来源于近东(主要指波斯、阿拉伯等国)的唢呐等同。根据古彝文文献中有关莫轰的记载、大量彝文典籍留下的图片资料及对彝族人民传统祭祀活动的考察得以证明,莫轰是伴随着彝族先民祭祀活动而产生的古老吹管乐器,乃彝族的本源产物。

关键词:莫轰;唢呐;彝族

一、莫轰=唢呐?

流行于我国大江南北的唢呐,是一种表现力很强的吹管乐器,是我国人民喜爱的民族乐器之一。它的使用范围相当广泛,古代多用于丧葬祭祀、鼓吹军乐,而今日在民间的各种节日活动中更是运用普遍,在地方戏曲中唢呐也有一定的地位,因而受到各族人民的喜爱。据《中国乐器》及《中国少数民族乐器》等资料统计,我国有20个民族流行唢呐及唢呐类乐器演奏,但流行地区不同,其称谓各不一样。汉族现有唢呐、大笛、喇叭、海笛、大杆、二杆、梨花等多种名称。维吾尔族则称苏尔奈。

生活在大西南群山中的彝族,具有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彝族人民也世代流传着一种近似于唢呐的古老双簧吹管乐器——莫轰,因地域、方言不同又有马哈、姆齁(读hou)等多种名称,其形制与全国各地流行的唢呐近似,因此,汉译为唢呐。
    关于唢呐的源流,李德真等专家编著的《中国民族民间乐器小百科》一书中这样写到:“最初的唢呐是流传于波斯、阿拉伯一带的乐器,就连唢呐这个名称,也是古代波斯语Surnā的音译。在700多年前的金、元时代,传到我国中原地区。到了明代,古籍中始有唢呐的记载。明代正德年间(1506~1521)唢呐已在我国普遍应用。明代武将戚继光(1527~1587)曾把唢呐用于军乐之中。明代时期,唢呐已在戏曲音乐中占有重要地位……。到了清代,唢呐称为‘苏尔奈’,被编进宫廷的《回部乐》中。今天唢呐已成为我国各族人民使用颇广的乐器之一”。[1]

当代我国部分著述对唢呐的源流均有论述。胡登跳在《民族管弦乐法》一书中这样写到:“唢呐原是波斯(现伊朗)、阿拉伯的乐器,唢呐两个字就是波斯名Surnā的音译。我国明代开始有了关于唢呐的记载,如王西楼所作的词中即有‘喇叭,唢哪,曲儿小,腔儿大。来往官船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军听了军愁,民听了民怕,哪里去辨仕么真共假?眼见得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得水尽鹅飞罢’的描述。很可能,唢呐在我国明代之前已经有了,到清代(1759年)唢呐被编进《回部乐》中,叫‘苏尔奈’。”[2]

日本学者林谦三在其著作《东亚乐器考》中论述道:“中国的唢呐,出自波斯、阿拉伯的打合簧(复簧)乐器苏尔奈”。“唢呐这个名字的音韵,就表示着是个外来乐器”。“其原语出自波斯语zourna(zurna)”。[3]

    许春雷发表于中国艺术报上的文章《唢呐的起源与人类的情感》中这样写到“中央民族大学语言学家胡振华肯定地说,唢呐这个词是来自印欧语系伊朗语族。这种产生于实际调查的结论,应该是可靠的。而且中国唢呐的几种名称唢呐、素纳、苏尔奈依等都与波斯语的语音相同。语音上的密切联系正可作为二者之间传播关系的明证。因此,中国唢呐源于中亚的

论点,在未发现新的证据之前,应当是符合实际的。”[4]

由此看来,唢呐属于外来品已成定论。而彝族传统吹管乐器莫轰,因其形制近似于唢呐,当今人们便将莫轰也称为唢呐,就因这一译名,加之研究者对彝族历史文化缺乏深入的了解,所以人们研究彝族民间乐器时,往往把它的来历与普通唢呐的渊源混为一谈。一概说成是源于中近东的波斯、阿拉伯等国,两晋时传入新疆,明代在全国广泛流传。那么,彝族传统吹管乐器莫轰确实等同于唢呐吗?这要从彝族莫轰的历史渊源考查中得出结论。

二、莫轰渊源考

自古以来,莫轰一直是彝族丧事场中的不可缺少之物。著名彝文翻译家王继超先生介绍,现存毕节地区彝文翻译组待译的的古彝文献《那史纪透·莫轰纪透》、《那史纪透·毕礼纪透》(“毕礼”,彝语,意为能发音的草管管)、《凯讴数》中记载,莫轰是彝族先祖听到岩洞中各种好听的声音后,自己制作出来的。先用竹子做,后用木头做,最后木头做的莫轰一直沿用至今。凡彝族传统的丧事活动,或隆重或简朴,有三件事是必须要完成的,即布摩[①]念诵经文、演奏莫轰、跳裉洪呗[②]。这三个活动必须同时起事,缺一不可。布摩是彝族历史上有祭祀活动以来相传至今专司祭祀的人物,所有祭祀程序是相当严格的,如果要问他们莫轰是什么时候产生的,他们会异口同声地说,什么时候有了祭祀,什么时候就有了莫轰。由此看来,莫轰与彝族祭祀活动有着不解渊源。那么,彝族祭祀活动起于何时呢?让我们来一起寻找答案:

1、彝族具有自己的文字。彝文以前比较一致的说法是产生于唐朝,集大成于明朝。然而,近年来考古发现,在汉朝时就已在官文中彝汉并用了,可见其年代之久远。据《西南彝志》彝族源流“物始纪略”等十多部彝文献记载,彝族祭祀制度建立和完善的时间是“什勺”时期。据载,彝族发展历史曾经过哎哺、尼能、什勺、米糜、举偶、六祖等六个时期,什勺是第三个重要时期。那么,什勺时期具体是一个什么年代?距今有多少年呢?

2、彝族的繁衍史,自古一直是用父子连名的方式记载,哪怕是传说中的历史人物也用父子连名的形式记录下来。具体作法是儿子名字的前一个字必须是父亲名字的后一个或二个字。如:希慕遮——遮道古——古珠诗。或,德喜所——喜所朵——朵必额等等。今大方县彝族水西家的连名谱系记录其最后一代是安胜祖额奋明宗时期,时间为公元1664年。按水西谱系推算,从哎哺到额奋明宗,总共600代,约一万多年。这些连名人物及其事件,有的是彝汉文献都有记载的,如:蜀汉建兴三年(公元225年),彝族六祖时期默部的24世孙妥阿哲助诸葛武侯南征有功被封为罗甸王。宋太祖乾清三年(公元965年),封默部52世孙仁额濮叶(即普贵)为贵州刺史。明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封默部65世孙霭翠为贵州宣慰史等。根据这些汉彝文献的对应考察,彝族学者陈英,王桂馥两位先生研究出了一个《彝族远祖及罗甸水西世系表》,按照这个世系表推算,彝族什勺时期为我国夏末商初(公元前16世纪——公元前12世纪)时期,距今约3000多年。[5]由此可见,莫轰是伴随着彝族祭祀活动而产生的,而彝族祭祀活动产生于夏末商初的“什勺”时期,证明莫轰的产生早于唢呐的传入至少2000余年。

3、在现存古彝文文献中,有关对莫轰描述和记载的文章较多,笔者看到的多数未经翻译,主要谈莫轰的来源,制作和用场,但都一致认为莫轰是彝族祖先自己制作的。其中有一篇谈到,从前什勺家做斋时,只有布摩诵经,跳铃铛舞,结果气候陡变,天昏地暗,雾沉沉一片,于是他们就去问天君策举主,策举主便赐予他们竹种,什勺家儿子实阿武就把它种在红洛山顶,三年后,由巧匠去砍来精心做成莫轰拿在斋场吹奏,于是,天变明朗了,人们的心情也舒畅了。从此莫轰就一直在彝族祭祀活动中吹奏。

4、自古以来,彝族在祭祀场中都要悬挂一种古老的图画,这种图画彝语称那史,其表现内容在彝文献《那史纪透》中说得很清楚:“万事万物,各种形象,传祖布摩旨意,以告慰亡灵”。这种画世代传抄、继承,最早是用牛羊血画在岩石上,随着时代的进展又画在牛羊皮上、丝绸上、纸上。在现存的那史图中就有演奏莫轰的专画,画面上有布摩诵经、跳铃铛舞和演奏莫轰的场景,可看出莫轰与彝族祭祀的关系。

5、语言是社会生活的实际反映,某种事物特有的名称和语言指代具有其深刻的社会生活背景。在彝族语言文字中,对外来的并已有名称和指代符号的物品,一般都不重新创造语言文字来取代。例如,洋芋是外来物品,彝区仍然叫它洋芋。因此,莫轰并非外来物品,它不但有这一专用的彝语名称,各部件也有彝语称呼。以毕节大屯彝区为例,因方言之不同莫轰称姆齁,管身称姆偶,喇叭称八拉,巅子称姆者,哨子和鸡毛筒称阿堵等。足见莫轰乃彝族人民的本源产物,它是在彝文产生之前就有的。

6、在形制上,莫轰虽然与唢呐大致相似,也有其显著差别。唢呐,较详细的记载见于明王圻编《三才图会》(1607年刊):“唢呐,其制如喇叭,七孔;首尾以铜为之,管则用木。不知起于何代,当军中之乐也。今民间多用之。”而莫轰并非如此,其喇叭用木,巅子用竹,而且分头巅二巅,插入管身上端的二巅可以伸缩,用以调节音准。

综上所述,莫轰与彝族祭祀活动有着紧密的联系,是伴随着彝族先民宗教祭祀活动而产生的,至今仍在广大彝区广泛流传的彝族古老吹管乐器。

三、莫轰曲的彝文化特征

古彝文献《西南彝志·论歌舞的起源》载,每逢彝家重大祭祀活动,三亲六戚均要“口吹莫轰,手弹月琴” 前来参与;《西南彝志·论窍舍的歌场》又载:“斋场的四周,来的有歌舞的男女,还有伴奏的乐师……。莫轰的声音,清脆如松果爆炸……”。[6]从古至今,彝族在重大活动特别是丧葬活动中,其致亲如舅爷家、姑妈家、姐哥妹弟家、表弟表兄家、女婿侄女婿家都要带领一班人马吹着莫轰,赶着猪、牛、养等牲蓄,放着礼炮前来祭奠、送葬。这一习俗至今仍然完好保存着。

彝族演奏莫轰的乐手非常广泛,仅毕节三官寨一个村,便有莫轰(当地称姆亨)演奏者近百名。而莫轰曲更是丰富,有的乐手可连吹数日不重复,竞技时,其习俗是每吹一只曲子便在米筛的一个孔里插一根竹签记数,据说有的乐手可吹三天三夜不重复,曲数可达三筛子之多。

莫轰曲分哀调和喜调两大类,在彝族丧葬活动中,只能吹奏哀调莫轰曲。哀调唢呐曲分为新谱、草谱和老谱三大类,其中新谱又分新谱、营上谱、新谱夹草谱、新谱三合、新谱四路、新谱到点、新谱倒四路、新谱八扣等;草谱分为新草谱、老草谱、纯草谱、草谱夹新谱四类;老谱又名献酒曲,分老谱、老谱三合、老谱四路、老谱倒四路、老谱八扣、叫谱、唱谱等。这些种类繁多的莫轰曲谱,均由“低、咚、歹、外、罗、夺、嗨、乃、立、哦、呆、唤、辉、陇”等音名组合而成,有系统的莫轰口谱,莫轰口谱及莫轰词,在彝族古书里还能看到,是任何一种唢呐流派所没有的。

莫轰曲的演奏程序也十分讲究,主要受祭祀活动程序的制约。一般说来,布摩在亡灵周围掌管室内的祭祀仪式,众多莫轰吹奏者则在室外围着一个个火堂吹奏,什么时候吹什么曲调受布摩主持的祭祀程序约束。如丧葬程序中有铺胜(落笔)、蔺海(接灵)、尺主(献晚宴)、肯也弄(圈丧)、以陡打(上云梯)、启启以哼(献洗脚水)、通启以哼(献洗脸水)、罗胜(牺牲)、纸抹灭(献牲)、宜车(献酒)、觉摩(指路)、以陡杂(下云梯)、楚陡恨(祭牲)、启夺(献药)、蔺车(送灵入祠)等仪式环节,均有一定的莫轰曲与之相对应,很是严谨。

莫轰的曲调也颇具特色,虽带有一定的即兴性,却具有结构规律、曲式独特、转调频繁、旋律高亢流畅的特点。在今毕节、大方、金沙一带,莫轰曲有一种独特的乐曲结构及发展方法,称为“四路八扣”。其具体作法是:第一步,以一个完整的乐曲为主曲,用筒音作5演奏一遍,如:“3 3 2 1|6 56 1|3 3 2 1|6 56 1 61|5 1 5 1|2 5 3512|3 —|……”。 第二步,用筒音作1演奏,将主曲变化发展为:“1 1 615|323 5|11 615| 3 23 5 5 | 2 5 2 5 |1 2 6 56| 1— |……”,称为“二黄”。 第三步,筒音仍作1,但旋律回到主曲,上下相距八度演奏,称为“三合”。第四步,用筒音作2演奏,旋律为“二黄”并有较大发展,称为“到点”。乐曲按此顺序吹奏完毕后,还可按四、三、二、一的顺序倒着吹奏回到主曲,或省略“到点”按三、二、一的顺序回到主曲。这一作法,使本就多姿多彩的莫轰曲更加琳琅满目,更具艺术品味。另外,莫轰曲多用明显的主导音形或主导乐段反复、贯穿,运用重复、变化重复、移位、转调等方法加以发展,颇具西方主题发展的手法。其乐曲中的频繁转调,是莫轰曲的一大特征,有时一首曲子连转数调,很多曲子结束句均不在主调上,给人以新奇之感。且不管关系远近,均能运用自如,而旋律仍然流畅而不显生硬。此乃勤劳智慧的彝族人民创造的民间艺术奇葩,具有强烈的彝文化特征,任何一种唢呐类乐曲均不可替代。

四、莫轰≠唢呐!(代结语)

彝族莫轰,历史悠久,曲目丰富,是随着彝族祭祀活动而产生的古老吹管乐器。从对彝族祭祀活动的考察和根据古彝文献中有关莫轰的记载,以及对莫轰音乐鲜明的彝文化特征的窥探,莫轰是彝族先民的本来创造应不容质疑。而众多学者对唢呐的考查和研究得出的关于唢呐是流传于波斯、阿拉伯一带的乐器,在700多年前的金、元时代传到我国中原地区。到了明代,古籍中始有唢呐的记载等结论,只能更好地证明莫轰是彝族人民的本源产物,莫轰,不等于唢呐。

参考文献
1、《西南彝志·论歌舞的起源》.贵州省民间文学工作组整编《民间文学资料》(四十集).1960年内部版。
2、《西南彝志·论巧舍的歌场》. 贵州省民间文学工作组整编《民间文学资料》(四十集).1960年内部版。
3、《黔西北彝族美术》(那史彝文古籍插图).陈长友、王继超等编.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1版。
4、《物始纪略》三、四集.贵州省毕节地区民委会编,毕节地区彝文翻译组译.四川民族出版社.1996年10月1版。
注释
[1]李德真、乐 悦、王 逊.《中国民族民间乐器小百科》[M].知识出版社1991年10月第1版.第199-200页.
[2]胡登跳.《民族管弦乐法》[M].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5月第1版.第68-69页.
[3]林谦三.《东亚乐器考》(钱稻孙译)[M].音乐出版社1962年第1版.第407-408页.
[4]许春雷.“唢呐的起源与人类情感”[N].《中国艺术报》2007年9月14日第003版.
[5] 陈英、王桂馥.“彝族六祖源流及其年代问题”.《四川、贵州彝族社会历史调查》[C]. 云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4月1版.第16页.
[6]“西南彝志·论巧舍的歌场”. 《民间文学资料》[N]贵州省民间文学工作组整编(四十集).1960年内部版.第86页.

[①] 布摩:彝族传统丧葬仪式中的主持。
[②] 裉洪呗:彝族民间传统舞蹈,因舞者须手持铃铛而跳,又名“铃铛舞”,多为群舞,动作粗犷有力,表现彝族先民不畏艰险,英勇善战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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