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7年10月19日,在成都开会。和平常一样,六点半起床,洗漱完毕,电话响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电话铃声显得异常急促、刺耳,让我烦躁不安。
电话里说:“阿普去世了。”
我问:“哪个阿普?”
“伍精华阿普。”
“什么时候去世的。”
“凌晨三点多钟。”我的心空顷刻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暴雨滂沱。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早上成都灰蒙蒙的天空飘洒着绵绵阴雨,和我的情绪一样低沉,一样哀伤。
二
一年多过去了,再过几个月就两年了,我一直想写写他,想用文字来表达我对他的敬佩之意,景仰之情。一年多来,我常常坐在电脑前回忆与他交往的点点滴滴,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而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我不敢写,我怕我笔下的文字太轻,怕写不出他在我心灵中的重量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只之一。后来我想明白了,无论文字多么有力量,也不可能搬得动我心灵深处的那份重量,无论我怎么样推敲、酝酿,怎么样斟字酌句,也不可能完全充分地体现出心灵深处的那份重量。但是我心中却有那么多话想要说,想要对苍茫大地说,对山川河流说;想要对蔚蓝天空说,对悠悠白云说;想要对故乡说,对故乡的每一个人说,对故乡的树木、庄稼、牛羊说。
所以我决定写,写我对他的怀念,对他这个人的怀念。我的意思是我怀念他,是对他这个人的怀念,不仅仅是对一个政治家的怀念、不仅仅是对一个领导干部的怀念,也不仅仅是对一个前辈的怀念。我想他愿意我这样怀念他,愿意人们这样怀念他。
三
我怀念他,对他这个人的怀念。我问自己: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一个真实的人。在现实生活里,做一个真实的人很不容易,所以不少人都有两张面孔,三张、四张面孔,甚至更多的面孔。社会生活中一张面孔,家庭生活中一张面孔;上班一张面孔,下班一张面孔;开会讲话的时候一张面孔,朋友聊天的时候一张面孔,总之,面对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场景就有不同的面孔。认同此现象的观点是:角色意识强。我不认同,我认为这叫演戏,演戏是不真实的,是虚假的。我说他是一个真实的人,就因为他不演戏,不做秀。面对家人,面对同事,面对亲戚,面对朋友,他只有一张面孔,真实的面孔;在工作中,在休闲时,在饭桌上,在任何时候他都是一种态度,真实的态度。
他是一个视工作为快乐的个人。不到二十岁,在凉山冕宁参加地下党开始,就为党工作,到去世前,也没有停止过工作。他说过,他最痛苦的记忆属于“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他就被批斗、关押,凉山彝族自治州的领导干部基本上都被批斗、被关押。他是最早被批斗,被关押的,也是最后一个放出来的。他先被关押在看守所,后被关押在监狱,“文革”后期,他被关押在砖瓦厂。近十年被关押没有任何手续,可见当时的混乱程度,他的委屈有多深就更不用说了,任何言辞也难以诉说。他说,“文化大革命”时期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时期。“批斗啊,审查啊,委屈啊,都算不了什么,最痛苦的是不能够工作。”他视工作为快乐,没有了工作就没有了快乐,不仅没有了快乐,只有痛苦,无边的痛苦。
他是一个善于工作的人。他善于工作,讲究工作方法,重视调查研究。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省委领导关心和过问,把他要到省里。刚刚恢复工作他就一头扎进最基层,到甘孜,到阿坝,凉山,到西昌和乐山民族地区进行广泛而深入的调查研究,掌握了四川民族地区最新的、最真实的情况,所以他能够扎实有效,游刃有余地开展工作,推进工作。我看见过他牵头撰写的关于四川民族教育和四川林业的调研报告。前者提出了在少数民族地区应该实行寄宿制教育的问题,成为当年召开的全国民族教育工作会议的重点议题,他在大会上作重点发言;后者对四川省出台关于保护森林禁止砍伐森林的文件起到了积极的促进作用。有一次我们在西昌邛海湖边散步,那时他在全国人大农业委员会工作,以我的经验来看,属于二线,应该以休息、休养为主。他却停不下来,到全国各地农村调研。在邛海湖边,他告诉我,正在主持起草种子法。他说种子是庄稼的命根子,也是农业的命根子,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农业大国,却没有一部种子法。他把这个意见在人大的会议上讲了,当时的总理李鹏肯定了他的意见,并说:“我们人大有个惯例,谁提出谁主持。”后来种子法如期颁布。他在凉山工作了多年,又到省里工作,到北京、到西藏工作,又回到北京。他所做的工作我不可能一一列举,只说说我知道的一星半点。
他是一个重情谊的人。他关心同事,关爱亲友,对帮助过他的人,帮助过他的家乡建设发展的人充满了感激之情,感恩之心。我亲耳听他说过多次,“对外地来凉山工作的同志,要尊重,要感谢,他们来凉山工作是在帮助我们建设,帮助我们发展。”有一次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邓万祥的人?”我说认识,以前是《凉山日报》的记者,后来去了《农民日报》住四川记者站。他说要心存感激之心,要懂得感激这个同志。当年邓万祥写了一篇报道《小叶丹的后代们》,李铁映看到了这篇报道,批示把小叶丹的后代接到北京读书,。小叶丹的孙子和外孙被接到北京读书。我理解他的思想,感谢领导的关心和帮助,感谢组织的关心和帮助,人人都懂,感谢邓万祥这样的人不见得人人都懂。
他是一个尊重别人的人。在工作中,生活中,他尊重每一个人,尊重上级,尊重部下,尊重老人,尊重小孩。有一件小事可以充分反映出他尊重别人的态度。有一年,那时侯他在国家民委任副主任,凉山参加共青团中央代表大会的代表去看望他。大多数是彝族同志,他们用彝族话和他聊天,聊凉山的发展和变化。聊得很高兴。他说:“和大家说彝话,说家乡话,我感到很亲切,很快乐,但是我们这里有一个汉族同志,我建议大家还是说汉话吧。”这件事就是那位二十多岁的汉族代表后来告诉我的,他说:“伍精华这样大的领导,居然这样细心,这样懂得关心人,尊重人。太让人敬佩了。”
他是一个高尚的人。
他是一贯纯粹的人。
他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四
他是我的长辈,我的前辈,也是大干部,大领导干部。从前我们在一起交谈,我基本上都会忘记他长辈的身份,在与他交往的、交流的过程中,我不仅忘记他长辈的身份,也忘记了他领导干部的身份。不是我不懂礼貌,不明事理,而是他与人平等交往、交流的气质和风度使我忘记了年轻人的幼稚,忘记了小辈子的身份,使我能够在交谈的过程中畅所欲言,尽兴表达自己的思想、认识。在这个特别讲究话语权的时代背景下,能够有机会与一个领导,一个长辈倾心交流,真诚交谈,真的太奢侈了,我深深体会到巨大的幸运感、幸福感。对于我而言,他的离去,不只是一个亲切领导的离去、一个慈祥长辈的离去,对于我而言,更是一种能够与我平等对话的广阔胸襟、高尚灵魂和崇高精神境界的离去,由此而来的巨大的孤独与哀伤如同尖锐的刺,深深刺痛着我的肉体,刺痛着我的精神
我怀念他,是为了记住他。
2009-6-26 凉山西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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