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彝族英雄史诗《支格阿鲁》①中人神支格阿鲁“射杀日月,降伏雷公,克风降雾,铲妖除恶,战天斗地,济世救民”的神话传说在所有彝区(川、滇、黔、桂)可谓家喻户晓,然而缘于长期族群迁徙所导致的彝语方言化,又使其在流传过程中产生了诸多不同的称谓同时也造成了该史诗在具体内容、风格和数量上的一些差异。不过,就总体来讲,还是一致的。综合各彝区关于人神支格阿鲁身世的传说来看,支格阿鲁是“龙鹰之子”的说话较为显著v。于此,激起了笔者对于人神支格阿鲁神性血统中“龙鹰情节”的兴趣并期望能藉此为论述的切入点,开启一扇窥探彝民族族群美学观的幽扉。
关键词:支格阿鲁;神性血统;龙鹰情节;族群美学观
神话史诗,作为鸿蒙时代远古初民对于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幻想性产物,是人类文化最初的表现形态之一。她不仅具有厚实的民族学价值而且承载着其深刻的文学份量。这种份量就在于她以奇谲华美的浪漫手法与抑扬顿挫的诵辞范式,诗谶了自身作为泽被万世的文学之源泉。虽然在其后人类文学的书写中不乏诸多壁立千仞的鸿儒巨擘之大作,但史诗却始终是一道他们永远无法逾越的峰岚。
彝族英雄史诗《支格阿鲁》是一部彝族先民们在蒙昧时代创构的旷世宏歌。史诗以人神支格阿鲁的母子情深与红绿二仙子(尔尼阿各、尔尼阿妞)的男女情爱为两条红线,灵动高效地串接起整部史诗,使支格阿鲁“射杀日月,降伏雷公,克风降雾,铲妖除恶,战天斗地,济世救民”等每个环节环环紧扣。故事你方唱罢我登场,让听者在神魔物禽交叠的画面与夸张撼人的情节里且喜且悲,方松又紧。史诗美艳之极,难以言状。连故事结尾也让人心神游离:红绿二仙子为能争获更多与支格阿鲁共处的良辰美宵,悄悄将其神马的翅膀剪去了数层。结果支格阿鲁飞骑滇海时,水落而亡。史诗以诡谲完美的悲剧方式嘎然而止。仅此结尾而言,史诗所获得的美学效果丝毫不亚于古巴比伦《吉尔伽美什》中“毒蛇趁吉尔伽美什洗澡时,偷吃了他历经磨难才找来的不死灵药,使得吉尔伽美什在哀叹中离世”的那份悲,也不亚于印度史诗《摩河婆罗多》里“难敌因愧于兄弟相残至生灵涂炭,而将王位交给孙子,与妻子黑公主到喜马拉雅山去修道升天”的那种善。总之,史诗《支格阿鲁》所承载的美学内涵富足而靓丽。于此从当下业已付梓的相关著述中,人们可以初窥一斑。
本篇笔者亦打算从艺术审美的角度切入到《支格阿鲁》的“龙鹰”情节中并通过对支格阿鲁神性血统的分析与论述,剔拾出潜伏于其神性血统背后的族群美学观照。
一,神性血统:支格阿鲁乃龙鹰之子
何为神性血统?这需要从图腾崇拜说起。“图腾一词表示氏族的标志或符号。”u图腾崇拜是原始宗教的早期重要形式。在原始人信仰中,认为本氏族人都源于某种特定的物种,于是图腾信仰便与祖先崇拜发生了关系。在许多图腾神话中,原始初民认为自己的祖先源于某种动物或植物,或者与某种动物或植物发生过亲缘关系,以而某种动、植物便成了这个民族最古老的祖先。例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诗经·商颂·玄鸟》)。玄鸟便成为商族的图腾,故商族人以为其先祖具有从天而降的神燕之神性血统。
彝族人崇拜龙鹰,或者说至少一度曾视龙鹰为本民族的图腾物。贵州彝文经典《人类历史》记载,彝族第三十代祖先武老撮有十二子,其中十一子变成各种动植物,即犬、鸡、蚌、蛙、蛇、熊、猴、虎等动物。四川凉山彝文典籍《勒俄特依·雪子十二支》中讲,人类和草、木、藤、蛙、蛇、鹰、熊、猴等动植物都源于雪。这些动植物其实都是古代彝族的图腾崇拜对象。因为图腾文化在漫长的历发展过程中,也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异。当一个氏族分裂时,图腾也随之分裂v而新的图腾形象便开始确立起来。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新图腾形象的确立并不意味着新生氏族部落对原有的氏族图腾形象的放弃。恰恰相反,新生氏族部落仍继续保留着他们分化前的氏族图腾形象。于此从当下仍保留着谱颂传统的各民族各支系的谱系记录当中,可以获得证实。w所以彝族人视鹰为图腾物象之举,真实可信的。而“龙鹰”不过是对“鹰”神性的二度提纯罢了。
那么龙鹰指的是什么呢?彝文典籍《勒俄特依·支格阿龙》(“阿龙”与“阿鲁”同称)讲,“天空一对鹰,来自驱鹰沟/地上一对鹰/来自直恩山/上方一对鹰/来自蔗草山/下方一对鹰/来自尼尔委/四支神龙鹰/来自大杉林。”“龙鹰”彝语称之为[LU33][ti55].[LU33]即“龙”而“[ti55]”古意为“鹰”,乃飞天之物。可见“龙鹰”即天降之神物也。由此支格阿鲁获得了其身世成份上的神性血统。
再者,从词源上考证。[ti55]与“氐”字同音。“氐”是古氐羌部落的一个称谓。目前学界关于古氐羌的源流有这样一种共识:古氐羌始居于中国西北,源于属新石器时代的马家窑文化和相继发展的齐家文化的“西戎”民族集团并随历史的发展不断南下、西进、再南下,到达了中国西南地区,成为了中国西南地区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各民族的源头.x这为支格阿鲁的出生地域提供了族源上的可能。
彝文典籍《勒俄特依·支格阿龙》中关于支格阿鲁的出生如是表述,““四支神龙鹰/来自大杉林/蒲莫列衣啊/要去看龙鹰/要去玩龙鹰/龙鹰掉下三滴血/一滴中头上/发辫穿九层/一滴中腰闷/毡衣穿九叠/一滴中尾部/裙榴穿九层/。。。。。。/蒲莫列衣啊/早晨起白雾/午后生阿龙。”y
此外关于支格阿鲁身世,云南地区的史诗《阿鲁举热》(云南版《支格阿鲁》)里也说“阿鲁举热”即“鹰龙之子”之意。贵州地区的传说也肯定了支格阿鲁的父亲与鹰有关:阿鲁父亲天郎恒扎祝“死”后化为一只矫健的雄鹰。t
从这些神秘荒诞却有着极其明显的类人化特征表述可以断定:支格阿鲁的生父“[ti55]”神鹰的原型极有可能指的就是远古南下的一支氐羌部落。该部落进入西南地区后,经融合当地“濮”氏族部落而成为现代彝民族的先祖。然而融合后的氐氏族与濮氏族部落在经历了漫长的前文字时代后,由于其子孙们对其口耳相传的传统中的“氐氏族”概念的极度陌生,便联想到与之同音的、令人崇敬的雄鹰,故而魔幻般地营构出氐部落的男子“飞来”与濮氏族姑娘濮嫫娌依(支格阿鲁的母亲)婚配。这为彝族先民们认为支格阿鲁具有“神性血统”,再次提供了强有力的口承传统上的依据。
二,龙鹰情节:奇特的族群心理之使然
支格阿鲁的神性血统为什么会选择以“龙鹰”之血为其“祖血”呢?或者说彝族人深信“龙鹰”乃支格阿鲁之父的情节是源于怎样的一种族群心理呢?
族群心理即民族心理。民族心理研究认为,民族心理是指建构在一个民族的经济地域基础上并印有民族共同文化特征,对民族群体性格和行为模式起决定作用的心理倾向和精神结构。v
彝民族长久以来就栖居在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与深壑江湖之中。“与鹰为伍”的独特地质环境一旦与其泛灵信仰发生关系,便会反作用于其文化场域并产生强大的影响。于是一种“象雄鹰一般勇猛彪悍,如大山一般巍峨高大,如江湖一般豁达宽容”的心理倾向和精神结构孕育而成。这种心理倾向和精神结构作为一种共性的东西存在个人心理的深处,成为对个人心理起作用的深层力量同时又正是这种存在于每个族群成员的深层力量,把分散的个人心理积聚为一体,形成特有的民族心理表征即“渴望心灵高度,神往广阔视野的心理品质以及大山般至刚至雄的性格特征。”w
“鹰”正好是代表这种性格特征或人文情节最恰当之物象,于是经过彝人浪漫禀性的渲染,神圣的物象“龙鹰”便高贵地进入到了他们的文化叙事中来。
三,族群美学观:龙鹰之子的身世之美
洋洋13000多行的史诗《支格阿鲁》以神奇诡谲的叙事手法,平实质朴的用辞,靓丽华艳的故事情节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射杀日月,降伏雷公,克风降雾,铲妖除恶,战天斗地,济世救民”旷世英雄和孝母爱友,重情重义的经典男人。
于此,从通篇上看。我们不得不指出所有这一切关于他的美善的赞扬,都摆脱不了他那高贵的神性血统之背景。
彝族人在长期的审美实践中,行成了自身一套颇具特色的美学思考。它不同与柏拉图美学中那种把审美只是作为对外在世界的一种模仿,调强“美与真”。从其“铲妖除恶,济世救民”美学内涵上讲,可能更接近于孔子美学中那种具有浓厚的现世情怀和生命意蕴的“美与善”。但是它同时又有着一个基于人或物的“身世”因素上的对“美与善”的思考。
从当下彝族人各家支的谱系图示上看,叙谱程序最终都要归算至“母吾”即“上天”为止。当然中国古代也有“天降下民”(《孟子·梁惠王下》),“古者,天之始生民”(《墨子·尚同下》)之说,在西方古代也有“上帝耶和华·雅威造人”之说,然而把人与物的“身世背景”作为其审美参照因素的情况恐怕并不多见。于此,在古代西方可能要数希腊神话中的人神们了,璧如《伊利亚特》(《Iliad》)中说希腊联军大将阿喀琉斯“具有健美的肌体、无敌的武艺和忘我战斗的冒险性格”。如此之美誉绝对有其先天的因素,那就是因为他是海洋女神忒提斯(Thetis)和凡人英雄珀琉斯(Peleus)所生之子。这才注定了他的与众不同肌体、技艺与性格。(著名的“阿喀琉斯之踵”之来历正是对其身世之美最好的反证。)于是希腊人将其塑造成了特洛伊战争中最伟大的英雄,第二代英雄中的佼佼者,作为一种美的典范,以突显其神性血统为其带来的种种“非凡”。
彝族神话英雄,人神支格阿鲁也正是因为其具有“龙鹰”之神性血统而美善之极。他是神物龙鹰与凡间美人濮嫫娌依所生的孩子。濮嫫娌依是谁呢?彝文典籍《勒俄特依·支格阿龙》讲,“雁乡这地方/雁氏生女叫阿芝/嫁到雪山去/雪氏生女叫里扎/嫁到黄云山/黄氏生女叫马结/嫁到相嵌去/相氏生女叫里莫/嫁到西昌泸山去/泸山生女叫紫兹/紫的女儿嫁耿家/耿的女儿嫁蒲家/蒲家生三女/蒲莫基玛嫁姬家/蒲莫达果嫁达家/蒲莫列衣末出嫁”t雁是一种常见的大型候鸟,每年春秋排成“一”字或“人”字北飞南迁。行雁呈“人”字型飞翔于蓝天白云与幽幽青山之间,所构勒出的绝美的画面深深浸染着彝族,一个诗的民族。于是鸿雁便成了彝人心中最美的物象之一并通过他们的努力将其“善”化。彝语有谚,“青天群雁兮齐心,览尽世间兮物华”正此意也。
于是支格阿鲁的子民们为其却除了彝族人身上一切俗世的“不圆满”并赋予支格阿鲁他们彼时所能想象出的一切“天降”之美善:威武英俊,睿智勇猛,孝母爱友,重情重义。正如史诗中美丽无比的红绿二仙女通过智力考察后对威武英俊的支格阿鲁发出的由衷赞美一样,“表哥啊,世上男子九十九,就数你最聪明,无论怎样,我们一定要嫁与你。”这不就是把一个民族心甘情愿地“嫁”于天之美善吗?
结语
审美以及审美活动是人类的一种特殊的行为,这种行为的结果导致了被称作“艺术品”的产生。这种特殊的产物是人们的想象力创造性使用的结果。彝族英雄史诗《支格阿鲁》正是彝族先民们在鸿蒙时期在幻想与神话中完成的“艺术品”。
史诗以支格阿鲁的神性血统来源作为颂唱的开始,不仅是基于古代彝族人对自身族群认同和自我意识的强烈“无意识”,同时也是彝族人独特的族群心理倾向和精神结构观照下的一种美学实践。
通过切入人神支格阿鲁的神性血统,剔拾出潜伏其神性血统背后的族群美学观照。不仅能够为我们有效深入地理解英雄史诗《支格阿鲁》中的人及物等诸多原型,提供方式上的参照而且还极有可能为我们进一步理解彝族人们的族群文化及其模式提供一个新的思考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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