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是语词的链条
——阿库乌雾人类学散文集《神巫的祝咒》后记

古老的神话，引领我们自由回溯远古人类的生命历程。那时，“斯惹阿木”神蛙以无私的奉献精神暗示人类的祖先如期获得语言的天赋；那时，“恩体古兹”天神启迪彝族人的祖先以爆竹启音的方式获得彝语的能力。除却获取猎物维持生存，懂得交配增强同种同类的势力外，获得语言能力进而创造记录和延伸这种语言能力的文字符号体系，应该就是拥有远古文明的民族最强烈的欲望了，也是他们创造生命、体验生命，创造历史、谱写历史的最为坚韧的智慧和力量。难怪彝族人通过神话的形式，把总体的人类语言的诞生和族群母语的形成划分得如此清晰。把本民族文字符号体系的创制归功于神圣的宗教祭师“毕摩”。用神性的语词的链条呈现了自身独特的历史生命。

有史以来各个时期的人类生活表面看来，似乎都很丰富，很复杂，很个性十足。实际上，除了史前人类祖先曾经经历过生命喷薄出现并逐渐自觉之初的偶然性和荒诞性；目睹过真正意义的宇宙混沌与大地蛮荒；体验过人的自然本性与生命天性能力的来之不易，以及最终必然走向人化历史的神秘前兆之外。自进入成熟的语言和文字历史以来，人类历史就在不同程度地进行着纵向的自我重复和横向的相互复制。不论东方西方，越是文明发达的民族文化和国家文化，这种自我重复和被他者大量复制的程度就越更突出。这就是所谓的人的语言优势和文字优势自身与生俱来的缺憾，致命的缺憾。正如人的生命的灿烂是因为有死亡始终伴随一样，人世间一切生命现象和文化想象自身的悖论，似乎更具有终极意义。

其实，古人在关于对生命世界的本质问题上的思考已经非常成熟。《约翰福音》认为：“宇宙被造之前，道就存在”，“道就是生命的根源，这生命把光赐给人类。”在对简单进化论的否弃中理解生命世界的不可理解性；而《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高度抽象中揭示宇宙人生之道的不确定性本质；《庄子》却由具象领会抽象，再由抽象返回具象，达到抽象与具象高度统一的境界，从而暗示出道的普通与道的玄妙：道“无所不在。”，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道生万物，万物生道。

就写作目的而言，长期以来，我想在上述前人对人类文明根本性的理解与把握的智慧基础上，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通过语言文字，特别是当我母族古老的语言文字生态日渐处于式微甚至濒危的时代，除了继续坚持母语叙事以外，我想努力用我所习得和掌握的第二语言文字即汉语汉文来追溯、记录、传承、传达我的族群先民们曾经缔造过的另一种文明的踪迹。其内容有跟我的母语语言文字发展史相关的部分，也有通过这种母语文明我所能感应和接近的与语言文字本身无关，或者说是一种广义的母语，或者就是史前人类通过遗传、通过器物、通过古老的仪式、通过其他可能的形式传递在这个民族生活中的文化地质层的精神遗迹。还有这个民族在独特的自然环境和悠久的文明创造进程中所提供的只能意会难以言传的内在心理意趣和精神模式。借助这样的神会、联想、思考、记录和创造，我试图不离言筌，不落言筌地自觉游离或自觉往返于语言文化史的内外，对于我所能感知、领会、拥有的文化传统或文明体系，我总是坚持深入内部，反戈一击的精神预谋。同时，我还要清醒地预防第二语言文字本身不可避免地带来的文化因子、精神元素、审美方式和价值观念对我的文本的独立价值的过分植入，过分浸透，甚至造成潜在置换，从而使我的文本的创造成为文化殖民的另一种行为，或另一种形式与载体——自我殖民。

在文本的艺术风格上，基于我个人对少数民族汉语诗学的一些思考，很多篇什或其中的内容，都不是按照传统汉语诗歌写作的要求去做的，而是继承彝族万物有灵、万物皆诗和诗如生命的生命诗学传统，持有一种广义的诗学观，使我所记录、描述、推演、暗示和隐喻出的事和物、情和景、思和理具有一种更广阔的文化诗学和文学人类学的思想空间和人文价值。书中的图片，是从我大量的田野考察图片资料中筛选的，放在书中，可以给彝族文化圈外的读者以直观的视角冲击，帮助读者理解我的人文背景和民族文化现实生态，进而与我一道感同身受地理解我的文化命运和精神遭际。

在文本的思想属性和精神旨归上，我所期望的我的文本是博大精深的汉语言文字文明在当代历史人文语境下的一种分支性成果；但它又必须实实在在地成为：中国境内这个为中华古文明做出过杰出贡献的彝民族的当代文化成果，是由彝民族自身的文化命运所决定的，在进行当代文化建设与发展过程必然出现的第二语言人文叙事体系中合格的民族文化文本。

诚然，我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我在这里所记录的神巫的祝词和咒语，所描绘的神巫世界的生命情态与灵魂图景，所揭示的神巫潜在的神性与能量，它最终并不是我努力以文学或人类学的方式，要感悟、探索和触及到的人类文明进程中非语言非文字的文明原型本身，而是必将成为民族历史叙事过程中又一段语词的链条被历史本身所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