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情结与诗歌灵性的互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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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18卷 第2期               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Vol. 18  No. 2

1997年4月    Journal of Southwest Institute for Ethnic Groups.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s    Apr. 1997

大山情结与诗歌灵性的互融

Blending of Mountain Emotion and Poetry Sagacity

——评倮伍拉且的大山题材诗歌创作

——On Luowu Laqie’s Poetry Creation about Mountains

海来自龙    (Hailai Zilong)

内容提要:从文化学的角度切入,结合诗歌文本,从两个方面不同层次论述了诗人倮伍拉且在浓厚的大

山文化氛围中的独特创作及已取得的成就。

Abstract  At the angle of culturology and with his own works, Luown Laqie’s unique creation and his

success in the atmosphere of mountain culture are analysed from two different view points.

关键词:文化 诗歌 情结 灵性 互融

Keywords  culture, poetry, emotion, sagacity, blending

中图法分类号: I207.2  I207.9    (CLC  I207.2  I207.9)

大山不是一个空洞的能指。当大山被人们以某

种方式抒写的时候,这就证明我们以某种方式进入

大山。大山又是一个多维的意义空间,诗歌作为进入

大山的方式之一,其切入大山的途径也是多样化的。

诗歌把握大山的审美方式,从具体艺术实践来看,可

以归结为两种基本方式:第一,浅表型。诗人们着力

于对大山本体的艺术再现,写作中首先确立的是大

山的景色、态势、物象等的素材意义。第二,深层型。

写作方法上并不倚重对大山景色、态势、物象等素材

的演义式铺展,而是旨在从大山的深层结构中提取

出特定的信息系统,以此去返照和重新发现大山。援

用叙事学的理论术语,不仿把这种信息系统称为“叙

事观点”,它实际上代表着人们对待大山的某种态

度、见解和个人关注,借助“视点”的窗口作用,诗

歌才能完成同大山的深层对话。

倮伍拉且的大山题材诗歌就是选取文化学这一

特殊视角,对生育他的美丽神秘的大凉山外部结构

形态以及人们文化心理的裂变、动荡、调整中所蕴存

的矛盾意识进行了深刻的审视。从他相继出版的两

部诗集:《绕山的游云》、《大自然与我们》和最近发

表的一些新作来看,诗人是想努力建立起自己的审

美范式:这就是本文题目所示的“大山情结与诗歌灵

性的互融”。

从他的第一部诗集开始,倮伍拉且注定了将要

进行艺术上的探险。这样说有两个理由:其一,“大山

情结”是当代中国很多诗人都想解的,如果以大山为

创作素材来源,缺少“主体民族与客体民族文化冲

突”似乎有点抽空的感觉;其二,大山文化本身就是

一种较为庞大的复杂的概括,以此为背景,如果把握

不准的话,同样会给人悬空的感觉。

 文化无疑是诗人伸向历史的感知触觉,借用这

一触角,诗人在大山素材的艺术转化、题材艺术价值

实现方面体现出自己独到的艺术才思。

先看《绕山的游云》。诗人以59首诗鲜明而生动

地表露他的审美理想,表露着审美理想内在矛盾的

对立、消长、演化与发展。这种审美理想的内在律动,

演化其风格,并外化着诗歌风格外部特征与艺术技

巧。例如,在这部诗集中,诗人从三个方面运笔:第

一,大山,浓得化不开的情结;第二,游云,超脱灵

魂的具象化;第三,圣地,没有指向却又无所不指的

一个地方。诗人既痴痴迷迷地深恋着大山,又清清醒

醒地赞美洁白无暇的游云,视游云为自己“祖先净化

的灵魂”;还将“圣地”这一无所指向却又无所不指

的地方,巧妙地作为自己审美追求的最高极地,使整

部诗集洋溢着纯情、挚情而不失凝重厚实的纵深感;

同时,“大山情结”也在空灵、跳跃的字里行间得到

调节与消解。

在《绕山的游云》中,诗人以十分简短有力的笔

墨同自己的故乡——大山这样对话:“这样的土壤,

生长荞麦的土壤/贫瘠荒凉。也生长音乐/使你伤感/

使你神慌/使你的想象越过茫茫天宇/触摸生命、死

亡。这样的音乐/比金子珍贵的音乐/内着荞花的光

芒波浪在你腹腔。注定你只能沉默/假如你开口唱

歌。我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无疑,诗中有惊有喜

有忧亦有无穷尽的欢悦之情。这是诗人给我们提供

的一个特殊信息内容,它是“大山情结”的具体化和

高度浓缩,是千百年来彝族人民背负着它,依靠着

它,热恋着它的“大山”,受到中外现代文化与文明

的冲击而震动、痛楚和裂变的回音。它将我们的思维

引向一个更深广的多维空间。

美国艺术理论家鲁道夫·阿恩海姆在《艺术与视

知觉》一书中,在探究艺术与生活关系时强调:“无

论是艺术家的视觉组织,还是艺术家的整个心灵,都

不是某种机械地复制现实的装置,更不能把艺术家

对客观事物的再现看作是对这些事物偶然性表象所

进行的照像式录制(或抄写)”,因为格式塔心理学试

验揭示了“视觉形象永远不是对于感性材料的机械

复制,而是对现实的一种创造性把握,它把握到的形

象是含有丰富的想象性、创造性、敏锐性的美的形

象。”①这里,可以看到,艺术创造主体的情绪、心胸、

人格、才能在艺术创造过程中的能动作用,可以看到

艺术生命孕育、诞生过程的人性的科学的内在根据。

这对于理解倮伍拉且的“大山情结与诗歌灵性的互

融”是具有启发意义的。

我们来看《告别》这首诗:“离去的只是羊群/离

去的只是绿色的笛声/有一朵云/永远飘荡在我头

顶。离去的只是寨子/离去的只是绵绵的群山/有一

条河/永远流淌在我身旁。我与我的土地/我与我的

亲人/永远在一起/离去的只是我的身子/离去的只

是我的影子。”这首诗,不仅有韵律节奏的动感美,而

且有回环往复的缠绵美;不仅有朴实真情的自然美,

而且有亲切感人的穿透力和恰到好处的含蓄美。前

面提过“大山情结”是当代很多诗人都想解而难解的

一个“情结”;而处在“文化断层”中的彝族诗人倮

伍拉且却以“再不该让邪恶的污水,滴进已不幼稚的

心房”的孩子般的纯净心灵,和彝人特有的“触摸生

命和死亡”的勇气,在双重冒险的探索中获得了成

功。诗人在《祖先的荣耀》这首短诗中这样掷地有声

地宣告:“在这样广阔的背景下/我们多么渺小/只有

面对死亡/微笑。生命才显出灿烂/辉煌/每个父亲都

教导儿子/举起你的刀枪/不能后退/不能躲闪/更不

能转过身去/让耻辱的伤痕留在背上/凭着祖先的荣

耀/我们成为星星/我们成为树木/与天空土地/共呼

吸。”是啊,无能在任何困难面前,甚至在每个生死

存亡的紧要关头,我们都得勇敢地迎上前去,决不能

把“耻辱的伤痕留在背后”!这是诗人的回答,也是所

有彝族人民的回答,所以,倮伍拉且的诗是具有强烈

的民族性、时代性和震撼力的。他是“大山”真正的

艺术再现,而不是单纯的摹仿,就是说,既不是对生

活的“镜子”式的僵死的复制,又不是单靠思想的正

确、高深和技巧的精巧、娴熟。他强调的是吃透生活、

借助全身心的感受、体验而发自心灵深处的生活的

灌注。是大山情结与诗歌灵性的互融。

倮伍拉且的诗歌一贯以鲜明的大山为题材。作

为一个有影响的彝族诗人,他的大山题材诗歌的一

个重要特点,是他有一种主动直捷地感受和表现事

物的艺术直觉能力,这种能力渗透到他所熟悉的大

山中,成为物与我们之间的一条“链子”,连接着大

自然与我们。

黑格尔指出:真正的艺术家,应该给艺术作品每

一个细节灌注进生气和灵魂,使其成为一个能够独

立自足的整体,而这每一个细节又都是植根于一个

统一的意蕴和精神之中的。这样所做到的“具体的统

一”才能构成一个象活生生的“人体”那样的“有机

的整体”,一个象生活本身那样丰满的艺术世界。

在论述《绕山的游云》时,我还提到过“圣地”

69第1期海来自龙 大山情结与诗歌灵性的互融 没有所指却又无所不指的一个地方。那是诗人心中

的一种希望,一块悬而未垦的理想“乐土”。这个“圣

地”到了长诗《大自然与我们》就落到了具体的连系

着“我们”的一根“链子”上。诗人说,“我们”是指

我和生我养我的土地以及这块土地上生长的所有植

物和动物。由此可见,诗人的“大山情结”是沿着迷

恋与沉醉;再到清醒与省悟;然后又进入矛盾与忧

患,甚至有些茫然……这样一根清晰而又沉重的“链

子”发展的。正如诗人自己所说“这是无法摆脱的”,

也是顺其自然的。

长诗《大自然与我们》,一方面是对《勒俄特

依》、《哭嫁歌》、《妈妈的女儿》、《我的么表妹》等彝

族浩瀚的历史和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展;另一方面

是在中外现代文明与文化激烈冲突的大凉山这块神

秘的土地上产生的特殊精神产物。它的产生本身就

有新与旧,文明与愚昧,进步与落后,美与丑等等,

各种因素的互相对抗、撞击和消解的矛盾性和互融

性。倮伍拉且作为这个文化“断层”上的歌手之一,正

如艺术家罗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个敏锐的“真实的

追求者,生命的窥伺者”,而且在整个创作过程中,他

也是“我服从‘自然’,从来不想命令‘自然’”②的。

长诗《大自然与我们》,是一部对大自然,对人

性,对人世间真、善、美的赞歌。诗人广博地从彝族

优秀的传统文化、历史、经典和古今中外优秀的文学

作品中吸取精华,以孩子般纯真的眼光,将自己的认

识、经历以及对美好的大自然和美好的人性的迷恋

与追求之情,用一根“链子”串起,用回忆、向往的

笔调,曲折委婉地抒写出他心中的那片“森林”,那

片“每棵树都印有与我的手指亲密联系的指纹/不可

更改的天生图案”的森林。在那片“森林深处/谁都会

忘记英语、汉语、彝语/诸如此类的符号。你我、他、

它/你们/我们/他们/它们/真正自然地交谈。”由此

可见,诗人对“大自然与我们”是将感受力与理解力

结合起来,勤奋、机敏地从生活中摄取大量的生活素

材,将丰富生动的客观生活化为诗人优美动人的形

象美妙的诗句,献给了生育他的大山、天空、大地、

河流和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的。可以说《大自然与我

们》的产生,在中国彝族新文学史上,具有特殊的价

值和意义。

《大自然与我们》,早在80年代就引起过诗界的

关注。有些评者认为:诗人,“忘记了那片森林”和

“独自哀伤”,都是留给人的一种“遗憾”。我以为:

“人贵直,诗贵曲”。诗人并非真的“忘记了那片森

林”,也没有必要非找到一块地方;相反,诗人远离

“那片森林”以后才有了如此哀婉动人的长诗;诗人

没有找到一块地方而“独自哀伤”才留给了读者广阔

的想象空间。

古人云:“诗的功夫在诗外”。倮伍拉且在创作长

诗《大自然与我们》中显露出来的才华与功底是深厚

的。当然,倮伍拉且的大山题材诗歌也并非全都是力

作佳构,他的诗也有一些明显的不足之处。如:长诗

《大自然与我们》,诗人虽想将大自然和人融为一体,

但诗的力度还欠深刻;有些短诗构思单一,缺乏感人

的力量;有些语言有散文化的趋向等。但他作为一名

时代与民族的歌手,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自觉地担

起唤醒民族的重任,唱出了真挚、自然的歌。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倮伍拉且的大山题材

诗歌所展示的客观的冷静的甚至不露声色的自然、

人生和民族画幅中,不仅隐含着深刻的大山历史的

现实的内容和多种文化意识整合的丰富形态,而且

深藏着诗人“这一个”植根于丰厚生活土壤和经验宝

库之中的心理定势、心灵世界和创作个性。正是这种

物质与意识、主观和客观、本质和现象、共性和个性

统一的创作主体和艺术世界,使倮伍拉且大山题材

的诗歌文本在中国当代彝族文学史上闪耀着独特

的、无可替代的光芒。

注:

①《艺术与视知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

年7月版,第7页。

②《罗丹艺术论》,人民美术出版社1987年版,第

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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