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08月23日
作者:转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67d0bb0100es9x.html  发布时间:2009-08-23

梦见轿子雪山

◆山娃◆

 

    美丽的普渡河畔,苍翠的竹岗山下,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早晨起床,把老家堂屋的两扇木门吱吱呀呀地推开,巍峨的轿子雪山主峰轿子顶就跃入眼睑。从我家的堂屋里看过去,轿子顶的形状与轿子的确相当神似。一年当中,将近半年的时光里,轿子顶上都是白雪皑皑,看上去又像一只俯卧的绵羊,于是老家的彝族人都称轿子顶为“好弄本”,意为一只吉祥的绵羊。千百年来,老家这个彝族山寨,凡有人生老病死,毕摩、司孃,巫婆、神汉,无不要对轿子雪山顶礼膜拜,念念有词,求的只是那些迷恋神山风光的魂灵各就各位,让生者健康,死者安息!

    轿子山在儿时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及的圣山,村中老小,几乎没有谁登顶过轿子山。只因这座神山虽然似近在眼前,却又如远在天边。据说一个成年的壮汉,从老家出发,空脚白手地走两头黑,第一天只能到三江口;第二天渡普渡河,如果运气好,渡船来得及时,可以赶到马街;第三天从马街到轿子山脚下,也不轻松;第四天,如果天气好,就可以上轿子山了。这么长的路程,不是因为采集名贵的草药或者撵着身怀麝香的麂子,是不值得走的。

    我和我祖祖辈辈的先人一样,虽然每天望着这座神秘的雪山,但至今从未有缘登临。而轿子山却并不因我们不曾登临而远离我们的生活,相反,直到今天,我的父老乡亲们都把她当作一座天然的气象观测站。轿子顶上的雪线、雾霁、阳光、云霞,无一不是乡亲们预测天气变化的晴雨表。哪怕是轿子山上吹过来的一阵寒风,也会调动全村老小连夜赶到田间地头,烧一把防止霜冻的干草。由此,轿子山从小如刀刻般植入我的记忆。多少年来,无论自己身在何方,荣辱贵贱,轿子山始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命运之神的操纵,让我在大学毕业后通过双向选择,来到了远离雪山、四季如春的滇南工作。刚刚走向社会那些日子,二十多岁的我没什么烦恼,也没什么负担,到单位报到后先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给家中的亲人每人买了一件便宜的礼物,便回到乡下的老家,很有些衣锦回乡的自豪。返回单位,信手写得一篇文章,题目叫做《写在本命年》,大意是表达了自己摆脱了考试、学习的痛苦,考虑老婆孩子、柴米油盐又还不到时候,工作起来一股牛劲,干什么都津津有味,干什么都那样玩命、那样投入。是啊,初恋已经寿终正寝,学业已经告一段落,事业刚刚开始起步,生活多么美好。工资发到手,往裤兜里一揣,就只管花,月底时剩下多少算多少,下个月再往里揣,如此往复,年底留点买年货看望父母的钱就阿弥佗佛了。

    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在滇南的这座小城工作上五年,当我二十七八岁时,混上个中级职称,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手提电脑和一部尼康相机,当然还要考个驾照。工作经验丰富了,人生阅历充实了,谋生的技能具备了,到时候再杀回省城昆明,把自己的档案往人才交流中心一放,做打工的记者或者自由撰稿人去。也可以一年四季都能登上轿子雪山之巅,好好地拍几组反映心中这座神山的照片,以感激她多年以来对自己心灵的慰藉。想得挺美好!

    可一转眼五年期限来临,我突然发现人生的目标出现了严重的偏离。我不但拥有了我以上所列的全部,更多出了对滇南的一份情怀。首先是因为我写的《写在本命年》之类的文章,在当时风靡一时的《南滇周末》上频频发表,引起了一位滇南女子对我的注意,直到最终以身相许,孕育了我们共同的生命之结晶。双向选择合同期满之时,面对着呀呀学语、愣头愣脑的妞妞,面对着为伊憔悴的妻子,面对着已然起步的事业,只有再次放弃了与轿子雪山相聚的机会。若干年后,身不由己,我从相对自由的事业单位调到了让很多人十分向往的党政机关,其中甘苦更是只有自己知道,轿子山之行于是变得遥遥无期。

    那些日子,我常常做梦,梦见我离开故乡走向滇南时的情景,梦见那些流着热泪到小火车站台上送我的兄弟姐妹。梦见我一个人坐在咣铛咣铛响一夜到亮的米轨列车上,一步一步走向南方。然而,进入梦乡次数最多,最震撼我心魄的,却是推开家门,一跃而进入眼睑的轿子雪山。

    日子是不等人的,每一个梦醒来,就总是有新的任务,就总是有新的变迁。人确实难以踏入同一条河,我终于相信了。我知道多年前在昆明火车北站与同学们告别时的豪言壮语,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实现。多年后的今天,米轨已经永远停止了客运,即将通车的泛亚铁路已经是时速160公里的电气化高速铁路,是否会开通客运还不得而知;我当时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通车之日的昆河二级公路,现在都已经破烂不堪了,取而代之的将是双向六车道的昆河高速公路。只有每每回家探亲,当年护佑着我渐渐长大,并一次次目送我离开故乡的轿子雪山,依旧巍然高耸,屹立如初。

    做一个中年男人是幸福的,他的事业小有成就,酒友、棋友、文友不少,老婆已经不怕别人来抢,孩子已经确定自己所生。尽管负债累累,但他已经住进了过去做梦都不敢想的“豪宅”;尽管生活的艰辛依旧,可他已经学会了善待自己、宽容别人;少说多做,少想多睡,少发牢骚多干活,是这个年纪男人的习惯了。

 做一个中年男人是无聊的,私房钱不需要了,鲜花和阿谀奉承的话不需要了,假惺惺和美丽的谎言不需要了。虚荣的称誉,贴金的功劳,已经难以打动他的心。做事做人,都凭一种习惯,这种习惯的力量无穷之大,他不因一时的冲动而改变,也不因一时的糊涂而后悔。对朋友的思念依然,但已经不可能轻易地收拾行囊,离家出游;对故乡的牵挂依然,但他也明白,凭一个人的冥想,永远也改变不了故乡的模样;对文学的热爱依然,但脱口而出,却总是理性的篇章。

    做一个中年男人是愧疚的,养育自己长大的父母双亲,自己不能尽孝,自己养育长大的女儿,自己很少尽责;单位上的工作等着你,家中的老小等着你;就连那千年的轿子雪山,也在不言不语地等着你。而你却如一个失信失约的负心人,沉沦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习惯之中,消耗着自己的锐气和精血。

忽一日,接到一位多年不见的挚友电话,约我为《轿子山文艺》写一篇文章,酒酣之际,欣然应之。当夜,我再次梦见了轿子雪山。我梦见我提着一壶陈年老酒,面对轿子雪山,自酌自饮,远眺轿子顶,我看见轿子雪山渐渐露出了笑脸,而我的心情,却平静如秋天的水面。

    梦醒时,打开电视,巧遇南京大学莫砺锋教授正在《百家讲坛》讲授“诗歌唐朝”,向观众推荐杜子美诗《赠卫八处士》,感触良多,遂将原诗照录如下:

赠卫八处士

杜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2009年8月22日夜于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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