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彝族诗人那文凤生于清乾隆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卒于道光三年(公元1823年),昆明车家壁人,出生在一个清贫家庭。父亲那明务农为生,农闲在安宁县盐矿背盐,换来“老牛工钱”,供那文凤和其弟那彩凤读书。那文凤自幼刻苦,勤奋好学,不久就被县城录用为庠生。昆明是清王朝的省城首府,兄弟民族的学子寥若晨星。统治阶级对兄弟民族的歧视,在学生中自然是有影响的;有的恶少纨袴子弟对那文凤白眼、揶揄,促使那文凤更加刻苦攻读。有一次,那文凤忍无可忍,在昆明五华书院的考场墙壁上,奋笔疾书“鹤立鸡群”四个大字。大伙愕然,从此,再也不敢对文凤另眼看待了。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乡试,他考中解元。车家壁村的彝家老幼,知悉那文凤考取全省的第一名,大伙高兴已极,锣鼓喧天,奔走相告:“彝家出‘解元’了!”至今二百多年来,乡亲们一直称那文凤的后代为“那解元”家。
那文凤长于诗和散文,著有《雁字诗》一卷。但多毁于燹火,仅有少数碑刻,还保留在西山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刻在龙门慈云洞前的石香炉上的《赠吴道人》诗二首:
一
万钻千椎显钜才,悬崖陡处辟仙台。
何须佛洞天生就,直赛龙门禹凿开。
紫竹荫书心里出,慈云霭露掌中来。
混沌恰似观南海,不负当年梦几回。
(作者自注:”吴道人曾自叙云:我幼时常有游南海普陀岩之梦。”)
二
凿石还超炼石才,竟追盘古辟天台。
烟雾一破乾坤别,日明新分混沌开。
世界壶中装得去,山河镜里照将来。
休疑此地人间有,只许刘郎到这回。
石刻艺术家吴道人,原名吴自性,道名吴来请,是今昆明西山区下渔村人,生于1748年(清乾隆十三年)。他笃信佛教,以毕生精力,开凿龙门石岩,整整十四年,于乾隆六十年(1795年)终于完成了龙门“云海”到“慈云洞”这组浩大的石刻工程。那文凤和吴道人情谊甚深。这两首诗系那文凤亲笔书写,吴道人亲手镌刻。第一首诗,礼赞吴道人千锥万锤凿成的石道。下临滇池,上旋于西山半山腰中,云雾缭绕之际,远远胜过那佛仙之境。它完全可以和大禹治水的“龙门”相媲美。西山“龙门”就是因那文凤的诗而得名。“龙门”是昆明西山的著名风景区,它吸引千千万万的游客。彝族诗人的“龙门”诗,将与西山“龙门”永垂千秋。
该诗三四联,紫竹荫书,慈云霭露,指佛家修得正果,酷似南海,必须是佛在心中,佛在掌中,才有那无穷的毅力。吴道人心中有佛,方能敬业,实现他南海之梦。
另一首,那文凤赞吴道人凿石凿出一个新天地。首联,强调凿石的技艺。比神话中炼石更实在,紧追开辟之神盘古,创造一个境界。二、三联,开凿一个新天地,在滇池烟雾缭绕的氛围中,天地乾坤、日月、星辰,从混混沌沌的世界中,崩破出来,开凿出来。颈联,凿出壶中天地,凿出壶中世界,在壮丽的“龙门”,佛门弟子看到佛家的境界,人民可以纵览湖光山色,点点帆船,美好山河可以从似镜的湖水中反射得更妙、更美,道家可以看到壶中日月。结联,出自刘禹锡之诗,俗而不俗。
那文凤留下的碑刻,也是彝族传统风俗习惯的可贵纪实。数百年来,车家壁彝族群众普遍崇信土主,在村后还盖有土主庙。每年的农历正月十五日都要到土主庙做会,以祈求土主保佑本寨人民清吉平安,五谷丰收,六畜兴旺。正月十四日晚,村民自觉推举头人(轮流作头),凑米、凑钱、杀猪、宰羊,请毕摩(西波)念彝文的《金刚经》、《山神经》以求天神赐福,并在庙前烧香磕头,祭祀祖先神灵。然后在庙前野炊,青年则吹笛、琴、唢呐,敲锣打鼓,尽兴歌舞,娱乐整整一日。这祭祀娱乐的风俗,一直延续至解放前夕。人们还在土主庙前建立月台庙,“培风脉以壮奇观”。那文凤于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十一月初八日,撰写了《建月台庙序》。它既是一篇风俗碑文,又是一篇状写车家壁村的优美散文。
那文凤1794年乡试中解元之后,为西山附近的各族人民撰写的碑刻铭文不少。他的书法学《灵飞经》、《洛神赋》,很有造诣,清秀洒脱,遒劲有力。
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也是彝族人民的崇拜物。云南的彝族崇尚龙有将近四千年的历史。二百多年前的白眉村彝族,每年到三月的第一个属龙日,必须祭龙。车家壁寨的男性彝族务必于此日到龙潭边聚会,杀猪祭龙,举行传统的祭龙活动,祈求龙王保佑村民清吉平安。那文凤于嘉庆六年(1801年)为白眉村写下的《白米村龙王庙碑序》,是研究彝族历史和彝族民俗的可贵资料。那文凤与彝家村民同祭祀、同娱乐的感情是真挚的;文字是朴素而又有画面的。“且人之所赖者,水也。而此水则环绕村前,汲饮者于斯,灌溉者亦于斯。又流入秧田内,一片光明,俨然小海。”诗人画出了白米(眉)村龙潭的处所,后面“佳木葱茏”,前面“一片光明”;映衬云霞万里蓝天的优美画面,秀丽的彝家山村,令人向往。这朴素的文字,比那些县、州府官的娱乐游记高明踏实得多。
西山一带的村民慕其名,爱其人,常常请那文凤写对联、请贴、文约、祭文、碑文。那文凤总是有求必应,认真对待。如李万之母的碑墓铭文,就是二首对称诗,其一曰:
守我孤哀数十年,劬劳未报竟终天;
自于欲写深恩重,不及挥毫泪湿笺。
诗人那文凤的对联写得极妙,最富有民族特色的是他给昆明西山妥妥木村山神小庙写的对联,尤为引人注目。
维石岩岩?摇fà wɑì fá
森林隐隐?摇lí guō lí
fà wɑì fá是彝语,意为“岩靠岩”。
lí guō lí是彝语,意为“林中林”。
又是汉文,又是彝文,两种文字,合成一联,真绝。无论是汉文的意思,或是彝文的本意,都对得很贴切,韵脚也较准确。用典恰到好处。“维石岩岩”是来自《诗经》、《小雅》的《无羊》四章之中《节南山》”的。一句警句“维石岩岩”。上半联是高雅、古奥、典历来得深远;下半联是彝语,一出口,几乎人人皆知。那文凤真有奇才,寓雅俗于一炉,寄典凡于一联;真妙。
那文凤还于清嘉庆甲戍孟冬上浣(公元1814年10月)给“敬尔寺”的弥勒佛像门前写下一副对联:
俨然天竺古先生,我真服此坦坦宽怀,能怀举世?
借问路旁名利客,你可知他嘻嘻冷笑,是笑何人?
邑人那文凤薰沐敬题
那文凤解元的八代孙女,那桂芝及其丈夫李恒新先生,把这副木对联,献给云南民族大学博物馆珍藏,此举也是值得敬重的。
佛教在明清之际,广为传播,哪怕是很封闭的彝寨、彝村,佛教也与原始宗教一块传播,相互包容。在车家壁村,每年正月十五日做土主会,请毕摩念《山神经》、《金刚经》,前者是彝文经典,后者是佛家经典。彝家又建“敬尔寺”,可见佛教已逐步深入人心。那文凤为小佛寺内的弥勒佛写下发人思考的对联。你真像印度来的老先生,我佩服你大胆宽怀,能宽怀全世界的人,一切人都能成佛,只要心中有佛。另一联问商人,追名求利之人你们可知弥勒佛是在嘻嘻冷笑,是笑何人?可见那文凤,第一、站在山农经济者的立场,蔑视商人。第二、他痛恨官场的追名逐利之徒。而对商人的偏见,是文人缺乏远见的人生观对时代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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