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历史背景与彝族的内部分别
一、引言
二、分布
三、人口
四、族称
五、彝族的支系
六、族源
七、传统政治制度
八、甘洛县彝族概况
九、甘洛县民族分布及族群关系
一、引言
在研究族群时,人类学家常常关注“我们”和“他们”这对概念,这种区分是族群文化认同的一个基本反映形式。一个族群的成员,往往可以找到很多文化现象来界定“我们”与“他们”的界限。每个族群成员都清楚或者至少在习惯上明白“我们”是不同于其他人的。也只有存在和清楚“我们”和“他们”的区别,才有可能存在族群。这些区别主要是根据族群成员主观上承认来判断的,同时也要得到其他人的承认,从某种程度上看,政府权力即官方的识别与认定也起了很大的作用。本文主要目的是从语言和宗教两个方面来看族群的文化认同。由于是以彝族作为个案来探讨这些问题,所以本章先简要介绍研究对象彝族的历史背景以及彝族的内部分别,为后面的讨论提供必要的背景知识。
二、分布
彝族分布在中国的四川省、云南省、贵州省和广西壮族自治区,国外的越南、缅甸、老挝也有分布。分布范围在北纬22-°29,东经°98-°106之间。
凉山彝族从地域上看分布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十七县一市,攀枝花市,乐山地区峨边彝族自治县和马边彝族自治县,雅安地区的汉源县,石棉县;甘孜藏族自治州的九龙县,泸定县;云南省丽江地区宁蒗彝族自治县,永胜县以及迪庆藏族自治州的中甸县。凉山彝族自称“诺苏”,语言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彝语北部方言。
本文的研究点甘洛县位于四川省的西南部,在凉山彝族自治州北部偏东,号称“凉山北大门”。面积2150.79平方公里,地处 大凉山山脉西部和小相岭的东北部,境内重峦叠嶂,山势险峻,海拔4000米以上的山峰有5座,最高峰叫马鞍山,顶峰海拔4288米,最低处是大渡河河谷,海拔仅650米。人口148,008人。境内彝族人口9,9262人,占62%,汉族54,269人,藏族3,305人,其他还有回、蒙古、傣等几个少数民族(阎崇年1991:999;李汉桀
1990:1109;国家统计局人口统计司、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经济司1994)。甘洛县现辖8个乡镇。
现在的甘洛县辖区在汉朝时属于越巂郡;北周时属于邛部郡;唐时设邛部县,后为南诏的领土;宋朝时隶属大理国;明清时分隶于越巂卫邛部长官司及镇西后千户所;民国时期属于越巂县,1956年11月单独划出建县,名称来源于彝语Galo,意为“甘家支所属的山沟”,原来音译为“呷洛”,因“呷”字有两读,在四川汉语里念ga和xia,为了避免读音混淆,1959年把该字改为“甘”,沿用至今(阎崇年1991:999;李汉桀1990:1109)。
关于甘洛地名的来源,有一个民间传说。这个传说故事牵涉甘洛县以前的统治者甘土司和整个凉山彝族有名的毕摩始祖毕阿史拉则:
甘洛这个地名来源于“甘家支所属的山沟”之意,彝语音为Galo,Ga是彝族姓,为土司(土司彝语叫‘兹莫’)。甘家有“兹莫”(土司)和“曲”(平民)之分。甘兹莫已经绝后,没有后代了,现在甘洛还有几家“甘”姓的人家,但和甘兹莫不是一家,现在的这些是“曲等级”的。
甘兹莫是如何绝了的呢?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次,毕摩的祖师爷毕阿史拉则被请到甘兹莫家念经,他没有儿子,于是将女儿拉则史薇女扮男装也带来了。可是到了甘家后,由于男式裤子裹不住裙子,露出了红裙子,被甘家人识破。甘兹莫于是起了歹心,打算等毕阿史拉则念完了经就把他杀死,把拉则史薇抢来作小老婆。甘家有一个女仆,毕阿史拉则每次念完经,就把所得的烧肉分给这个女仆吃,女仆很感激他们父女俩。她知道甘家的阴谋后,很着急,打算救他们两个。于是对毕阿史拉则说:“我有话要对你说,可是我主人有一本神书,这本书什么都知道,它可以告诉主人一切,因此我不敢说”。毕阿史拉则说:“不要紧,我有办法”。于是打来一桶水,找来一根九节的竹子,在桶上罩住一个九眼的竹框。他把竹子插在水里,对女仆说:“你含着竹子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你主人家的书就算不出来了”。女仆对着水把甘兹莫要等他念完经后把他杀死,然后抢他的女儿为妾的阴谋说了出来。毕阿史拉则通过观察水里的水泡就知道了她的意思。于是决定逃走,被甘兹莫家人发现而没有逃成,并被严加看守,派了几个打手看着他们,以防在没有念完经之前让他逃掉了。甘兹莫想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便拿出神书来算。神书说是一个有九节喉管,九只眼睛的怪物在水塘里说出来走漏了风声。甘兹莫认为世上没有这样的怪物,认为是神书失灵了,他一气之下把神书给烧了。
甘兹莫家的人加紧看管毕阿史拉则父女俩,并强迫他们继续念完经。毕阿史拉则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脱身之计。他当着甘兹莫全家大小及其家丁打手们说,明天中午时,有两只马鹿将会被两只猎犬追赶经过这里。这两只马鹿不是一般的马鹿,是神鹿,谁要是吃了牠们的肉,就会长生不老,子孙昌盛,如果没有吃上牠们的肉的话会断子绝孙,大家都去捉那两只马鹿吧。第二天,他把面前的两个木碗变成两只马鹿,把两只木勺变成两只猎犬,马鹿在前面跑,猎犬狂吠着在后面追。甘兹莫家的人一见,都去追赶马鹿,留下一些家丁打手看住毕阿史拉则父女俩。可是,一听到猎犬的吠叫声,家丁和打手们,坐不住了,心想,本来不是想吃马鹿肉,马鹿肉可以不吃,可是,不吃的话就会断子绝孙,谁愿意呢?于是,家丁和打手们不顾甘兹莫的会严惩的后果,丢下毕阿史拉则父女俩,都去追马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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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宗教与文化认同:中国凉山两个彝族村子的个案研究(第二章) ■ 巫达 发布时间:2002-8-18 8:10:59
毕阿史拉则父女俩趁机逃脱。
毕阿史拉则父女俩日夜兼程,紧走慢赶,走到半路上,女儿拉则史薇说口渴了,毕阿史拉则就从山崖上变出了一股大拇指般粗的泉水让女儿喝。现在这股泉水就在阿尔17境内。父女俩一直跑,跑到了甘兹莫管辖的边境上,心想后面可能没有追兵了,于是决定做饭吃。毕阿史拉则生火煮稀饭,让女儿爬上树放哨观察后面有没有追兵。稀饭煮得快要熟了的时候,女儿在树上喊:“没——有——追兵了!”可是毕阿史拉则听成“有追兵了!”,慌乱中他把锅碰翻了,稀饭撒了一地,变成了一种叫“阿扎尔曲”的白石头,有人还见过。
毕阿史拉则回到家,便开始念经咒甘兹莫家,咒甘兹莫家全家死绝,果然,没有多久,甘兹莫家大小都死绝了。但是,地名“甘家支所属的山沟——甘洛”却一直沿用了下来。
(讲述人:天燕,现年62岁,嘎村村民。记录时间:1999年7月31日)
这个故事嘎村和坤村都一样。凯斯曾指出来源神话传说可以界定和认同共同的族群家园认同(Keyes 1982(1981):8)。这个故事让两村彝族认为他们所处的地域名称有相同的来源,认同这个共同的地名。
三、人口
历史上世居凉山的彝族及其先民,汉文献上零星记载了历代人口数,其人口的变迁可列表如下(据谢明道、陆逵1998制作):
表一:历代凉山地区人口数
朝代、年代 人口数 出处 备注
西汉 54,000 《汉书.地理志》
东汉 90,000 《汉书.地理志》
唐 20,000 《新唐书.地理志》因战乱人口减少
清(1815年) 280,000 《四川通志.武备志》
中华人民共和国(1956年) 700,000 第一次人口普查数
中华人民共和国(1964年) 900,091 第二次人口普查数
中华人民共和国(1982年) 1,526,707 第三次人口普查数
中华人民共和国(1990) 1,546,329 第四次人口普查数
四川境内的凉山彝族人口在1990年人口普查时为1,787,340人,占同期全国彝族人口(657.85万人)的27.17%,其中凉山州彝族占四川省彝族总数的86.52%,占当地人口总数的42.29%(谢明道、陆逵
1998)。
曲木藏尧统计了1930年代的凉山彝族人口,列表如下:
表二:曲木藏尧统计的1930年代凉山彝族人口数
县别 人口 备注
会理县 16,000
冕宁县 22,560
西昌县 300,000
盐源县 17,500 含盐边县
雷波县 16,800
马边县 20,000
峨边县 4,060
屏山县 900
越巂县 24,600
共计:332,420
不过,曲木藏尧专门注明:“此统计是否确数,不得知。但所计人数,单指投诚守法之一般熟夷,其他生夷人口,未能列入。”(曲木藏尧1933:13)。由此可见,当时的彝族数目远在30万以上。
庄学本(1941:9)估计凉山彝族人口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是626,063人,很接近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次人口普查时700,000人的数目,似可信。现将其原表复制如下:18
表三:庄学本统计的1940年代凉山彝族人口数
县别 人数 共计
越巂县 211274
冕宁县 63368
西昌县 132627
会理县 8000
盐源县 34680
盐边县 17469
昭觉县 76649
宁南县 3000
宁东县 75370
宁属 622437
九龙县 3626
康属 3626
总计:626063
根据1990年中国的第四次人口普查,全国彝族总人口为6,572,173人,其中四川有1,787,340人(其中凉山彝族自治州有1,546,329人);云南有4,060,327人;贵州有707,275人;广西有7,233人。
四、族称
(一)从“罗罗”、“夷族”到“彝族”
彝族之所以被称为彝族,源于"夷族",这个名称至少在民国时候已经很流行了,常和"夷人"、“夷民"等交替使用。许多著作正式采用这些名称作为现凉山彝族的族称。这个时期出版的与凉山彝族有关的书籍有:四川都督府主持的并出版的《峨马雷屏边务调查表册》(1912),彝人曲木藏尧写的《西南夷族考察记》(1933)以及《宁属调查报告汇编》(1939),黄炎培的《蜀南三种》(1941),庄学本的《西康夷族调查报告》(1941),四川省教育厅的《雷马屏峨记略》,蒙藏委员会编的《宁属洛苏调查报告》(1942),四川省建设厅的《大小凉山之夷族》(1947),中国西部科学院的《雷马屏峨调查记》(1935),曾昭抡的《大凉山夷区考察记》(1945),杨成志写的《中国西南民族中的罗罗族》(1943),徐益棠的《雷波小凉山之罗民》(1943),任映苍着的《大小凉山罗族通考》(1943),林耀华的《凉山夷家》(1947),江应梁的《凉山夷族的奴隶制度》(1948)等等,都采用“夷”“罗”作为现在凉山彝族的他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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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1935年中国工农红军经
过凉山时,为了安全通过彝区,前锋刘伯承与冕宁县彝族沽鸡支首领沽鸡小叶丹喝血酒结盟,沽鸡的部队被编为一个支队,并颁发一面旗帜,上面书写"中国夷民红军沽鸡支队"。红军在凉山境内张贴的布告也是用的"夷族"、"夷人"等称谓。其中一则由红军总司令朱德签署的布告是这样的:
中国工农红军,解放弱小民族。
一切夷汉平民,都是兄弟骨肉。
可恨四川军阀,压迫夷人太毒,
苛捐杂税重重,又复妄加杀戮。
红军万里长征,所向势如破竹,
今已来到川西,尊重夷人风俗,
军纪十分严明,不动一丝一粟,
粮食公平购买,价钱交付十足。
凡我夷人群众,切莫怀疑畏缩,
赶快团结起来,共把军阀驱逐,
设立夷人政府,夷族管理夷族;
真正平等自由,再不受人欺辱,
希望努力宣传,将此广播西蜀。
--朱德
(摘自《凉山彝族自治州概况》)
在那个时候,"夷族"是他称,是汉语的称法,但后来也为彝族自己所接受。"罗罗"则是彝族原来的自称,元朝的时候曾在凉山设立"罗罗斯宣慰司",现在的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的彝族仍自称"罗罗"或"罗罗颇"。罗罗这个名称后来在凉山却演变为蔑称,与"蛮子"一词等同,所以凉山彝族特别忌讳有人这样叫他们,往往为此而大动干戈,这种情况现在仍是这样。曲木藏尧所着
《西南夷族考察记》中提到:"还有'夷人'的称呼,是当地汉人对猓猡的平常称呼。但遇有夷汉争执时,汉人就把向来对他客气的称呼'夷人'放掷,仍改用'猓猡'或称'蛮子'。"(曲木藏尧1933
:3-4)。庄学本在《西康夷族调查报告》(1941)中"名 称"一节中说:"夷族'本来是一个广泛的西南夷族的总称,惟本文所指为'罗罗'一种民族,即宁属各地所称的'夷族'或'夷人'亦仅指'罗罗'一种民族"。"夷族在历史上所见的名称很多:周时首称'卢',《史记》有'乌氏裸',汉时称'西南夷',晋称'爨',唐称'卢廘'、'乌蛮',元称'罗罗',尚有未知的名称很多。近年都称'猓猓'、'猓猡'或'卢廘',最近为避免民族间之误会起见,又经民族学者一致书作'罗罗'。"(庄学本
1941:1)
以下仅举1940年代西康省主席、军阀刘文辉给庄学本的《西康夷族调查报告》所写的序,由此可以看出当时的政客对“国族”以外的“宗族”的态度。从人类学的观点看,这正是从“他观”的角度认同了一个族群。
西康夷族调查报告序
宁属罗罗,在吾国各民族中,其文化不惟远逊汉族,即蒙藏各族亦所弗及,而数千年来,恃其强悍之性,深闭固拒,竟能不为汉族所同化。不第如此,且进而同化汉族,今占其全族人口什九之白夷,其先皆汉族或藏族也。罗罗既具此特质,更有广土众民以济之,故最号难治。清代于其地置戌,其意惟在防变,而乏一劳永逸之计。国家有数十万朴质勇敢之民而不能用,亦足惜矣。昔孙子以为制胜之道,在知彼此之情状,为治何独不然。夷考昔人载藉能明着罗罗之全部情状者,可谓绝无。士大夫弗屑措意,出入夷巢之负贩走卒者流又不足以语此,则政府之措施,庸有待焉。
余在民国十六年接防西康以后,即先以调查为重,以求知其情状,故在廿七年建省委员会接收宁属时乃惩前毖后决取同化政策。制定剿夷计划,期以五年,分别清剿顽强黑夷,以立威信。凡投诚夷地纵横达百里者即置一政治指导区办理管教养卫事宜。复于两盐边境置夷务指导所十,徐对夷民灌输各种常识,以图同化。此余治夷大概情形也。
上海庄君学本对边境情状素极留心,足迹遍青康各省,前年赴宁属考察,初意本不在夷务,以其学养有素,对夷务独能深入,以八月所得,成夷务调查报告一巨帙,识鉴精到,叙述详瞻,循览既周,钜细毕见。其整理夷务两原则与军事政治文化各办法,尤与余若符契,得此而后治夷之道愈有以日信。因亟为代印,以资流布,庄君若更有余暇,加以补益,使成专着,其有裨于后之经边者当尤不鮮也。
民国三十年五月西康省政府主席 刘文辉序
当彝族作为这个族群的称谓时,它即具有了象征的含义,它包含了具有某种特征的群体。彝族的情况,自从“诺”和“曲”被误解为“黑”和“白”以后,彝族人自己也接受了下来,并被其象征含义所左右,表现出不同的亚族群认同。以甘洛县为例,从曲木苏(次亚族群名称,下详)的角度出发,如果他们是在和“黑”(诺)对应比较时,就要强调“白”。颜色作为象征符号表达了不同的族群认同。从土司统治区的人的眼里看,“诺”地方的人野蛮,不开化,是不好的,和汉语所说的“生蛮”相吻合,而自己是开化的,靠近政府的,是好的,故强调白;而在诺地方的人的眼里,自己是正宗的彝族,保留了彝族的传统,不屈服于政府势力,不效仿汉族的传统习惯,他们称曲地方的人为“赫苏”,意为“外面的人”。意思是与自己有差异,是和汉族接近的彝族。国家权力(土司)可以在彝族群内部区分次亚族群认同:国家权力所及的土司管辖区是“曲木苏”次亚族群,而非土司管辖区或说国家权力影响小的地区是“诺木苏”次亚族群。这种认同是通过族称和颜色词的同音而产生的象征结果。田坝土语的人对外也称诺苏,只是针对其它土语区诺苏时才自称曲木苏。由此可知,在甘洛县,两个彝族次亚族群分别自称为诺木苏和曲木苏的原因是历史上国家权力影响了次亚族群的不同认同。
(二)凉山彝族的自称:诺苏
凉山彝族自称"诺苏"(Nuo Su)19,“诺”是词根,"苏"是后缀,加在名词或形容词后面表示某类人或具有某特征的人,相当于汉语的"者",可译为"……人"。“诺苏”即“诺人”的意思。但是,"诺"是什么意思呢?学术界却有许多争论,主要的论点有以下这些:
(1)李永燧:“诺”、“黑”同源说
李永燧(1993;1995)认为彝族族称“诺”和“黑”有关:“‘诺’和‘黑’同出一源,但两者的语音发展不完全同步”。“一个群体以‘诺’为名,看来与尚黑有关,但也不过是以当时的群体心理为背景,得名后这种心理可以持续至今也可以在某些时候有所改变或补充,对此我们应持历史的观点”。他认为彝族自称“诺”来源于“黑”但不是黑的意思。他说:“‘诺’源于‘黑’,但又不等于‘黑’,这无论从语法上或语意上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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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苏’由‘黑’和‘人’组成族称,指的是以‘黑’为标记的群体。‘诺苏’并非‘黑色的人’。我们说‘诺苏’含有‘黑’义,只是就其词源而言:‘诺’来自‘黑’,用作族称后形容词‘黑’的原义有了变化。‘诺苏’非‘黑族’或‘黑人’。”
(2)朱文旭:彝族尚黑说
朱文旭(1993)认为“彝族自称按照字面直译就是‘黑人’或‘黑族’的意思。这类似于滇、川、黔白族和湘、鄂土家族尚白,自称‘白子’或‘比兹’”。“彝族以黑自称‘诺’,还表示彝族奴隶社会中的统治者‘黑彝’等级。黑彝通常以彝族主体民族成分自居,这与彝族社会中以黑为贵的文化现象不能说没有关系”。“彝族以黑为贵还突出表现在服饰和器皿以黑色为贵的习俗上。”
(3)伍精忠:彝族不尚黑说
伍精忠认为”“诺”有三义:黑色、主体、窥视,认为彝族并不尚黑。彝族送灵《指路经》上有三条路:黑路走入地狱,白路进入天堂,还有一条花路介于两者之间,呈一半光明一半黑暗。由此可见彝族并不尚黑。
(4)戴庆厦、胡素华:“诺”非黑说
戴庆厦、胡素华(1993;1995)认为“诺”是彝族族称,与 “黑”无关。他们列举了许多彝语方言和彝语支语言来证明,彝族自称“诺苏”与“黑”无关。他们认为这两个词是同音词,
“诺”仅是自称,不能由此而说彝族是“黑族”。
(5)作者的观点
彝族的“黑”、“白”不是皮肤的黑白,不是人种的黑白,而是观念上的黑白。这种观念上的黑白,首先来源于彝语“黑”(nuo)、“白”(qu)两个颜色词与彝族内部等级(ranks)名称的偶合:贵族等级为“诺(nuo)”,平民等级为“曲(qu)”相同。而“诺”和“曲”在古代可能是两个族群,“曲”即“邛”,是今凉山地区的原居民。历史上“邛”的分布很广,以邛都(今凉山州府所在地西昌市)为中心。据《后汉书》记载:“邛都夷者,武帝所开,以为邛都县,无几而地陷为污泽,因名为邛池,南人以为邛河。后复反叛,元鼎六年,汉兵自越巂水伐之,以为越巂郡。其土地平原,有稻田。......俗多游荡,而喜讴歌,略与牂柯相类,豪帅放纵,难得制御。”20古邛都的东、东南、南边以金沙江为天堑与夜郎、滇等政权相邻,北达临邛。临邛即今雅安邛崃县。华阳国志说:“雅州邛崃山本名邛筰山,故邛人、筰人界也。”21另据《史记》记载:“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什数,滇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此皆魋结,耕田,有邑聚。其外西自同师以东,北至楪榆,名为嶲、昆明,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自嶲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徙、筰都最大;自筰以东北,君长以什数,冉駹最大。其俗或士箸,或移徙,在蜀之西。自冉駹以东北,君长以什数,白马最大,皆氐类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蛮夷也。”22
彝语里的“黑色”叫阿诺(axnuo)或诺(nuo),与彝族诺等级的“诺”(nuo)发音相同;“白色”叫阿曲(aqu)或曲(qu),与曲等级的称谓“曲”(qu)发音相同。于是,许多人称诺等级叫“黑彝”,称曲等级叫“白彝”。这是一个误会。其实很简单,如果“诺”翻译成“黑彝”,那么“曲诺”就应该翻译成“曲黑彝”。再假设“曲”是“白”的意思,就要翻译成“白黑彝”,显然,这是不妥的。另外,与汉语相反,彝语形容词修饰名词时,形容词要放在名词的后面。比如,“红花”彝语的语序是“花+红”。依此类推,假如“曲”是白的意思,“诺”是“彝”,那么,“白彝”在彝语里应该是“诺曲”,而不是“曲诺”。因此,我认为彝族分黑彝白彝的说法本身是错误的,是套用汉语语法造成的误解。
五、彝族的支系
彝族是由许多支系组成的族群,包括诺苏、纳苏、尼苏、能苏、聂苏、撒尼、撒梅、阿细、阿哲、嘎苏、本甘、土拉、普拉、姆基、山苏、车苏、腊鲁拔、咪哩、密岔、蒙化、罗武、阿车、弥撒拔、罗罗、里颇、利帕(土家)、水田、支里、子彝、黎明、崀莪、他谷、六得、纳渣、他鲁、水彝、子君等等,共有35
种之多(卢义1993:191)。五十年代民族调查时,有70多个现在 已划归彝族的族群单位认为自己是单一民族,上报政府要求划为一个民族。后来学者们才把他们全部归为“彝族”,而“彝族”这个名称是这些族群中无一采用的自称形式。其中,人口较多,分布较广的族群有以下这些:
(1)诺苏:分布于四川省和云南交界的大、小凉山地区,人数二百多万,是彝族中最大的亚族群,语言属于汉藏语系彝语支彝语北部方言。本文研究材料多数来自这个亚族群的情况,研究调查点是属于这个亚族群的甘洛县。
(2)纳苏:分布于云南、贵州交界的地方,语言属于汉藏语系彝语支彝语东部
(3)能苏:分布于贵州省毕节地区各县,语言属于彝语东部方言;
(4)聂苏:分布于云南南部的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各县,语言属于彝语南部
(5)撒尼:主要分布于云南昆明市石林彝族自治县及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弥勒、泸西等县。使用语言属于彝语东南部方言;
(6)阿细:主要分布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弥勒县及周围数县,语言属于彝语东南部方言;
(7)阿哲:分布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弥勒县及周围数县,语言属于彝语东南部方言;
(8)普拉:主要分布于云南省文山州,语言属于彝语东南部方言;
(9)嘎苏:主要分布于云南省文山州广南县及其周围的县,语言属于彝语东南部方言;
(10)姆基:主要分布于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个旧市及其周围,语言属于彝语南部方言;
(11)山苏:主要分布于云南省玉溪地区的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及红河州部分地区,语言属于彝语南部方言;
(12)腊罗拔:主要分布于云南省西部的漾滭彝族自治县和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语言属于西部方言;
(13)罗罗:主要分布在云南中部的楚雄彝族自治州各县,语言属于中部方言
(14)里颇(里苏颇):主要分布在楚雄彝族自治州各县,语言属于中部方言。
六、族源
十九世纪末到20世纪初,一些国外学者,主要是英国人和法国人进入彝族地区进行考察,发表了一些有关彝族族源的著作和文章。例如,英国驻印度情报分局局长亨.理.戴维斯(Davies,
H. R.)写了一本书,书名叫《云南-连接印度和扬子江的连环》(1909)。提出彝族"混有雅利安或其他外国人的血液"的观点。法国军医吕真达(Legendre,
A. F.)发表了《罗罗人的人种学研究》(1909)、《建昌罗罗》(1911)等文章,认为彝族是一个"被战败的优秀人种。
语言、宗教与文化认同:中国凉山两个彝族村子的个案研究(第二章)
■ 巫达
发布时间:2002-8-18 8:10:59
"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起,中国学者对彝族族源问题进行了研究,提出了许多不同看法。马长寿认为彝族源于古代的僚人(马长寿1940),吕思勉认为彝族源于古代的濮人(吕思勉1934),庄学本认为彝族源于卢人(庄学本1941),林惠祥认为源于古代的卢戎(林惠祥1936),陈士林提出彝族是古代楚人的后裔(陈士林
1990),一些彝族学者如罗希吾戈、刘尧汉认为彝族是云贵高原的土著(罗希吾戈1984;刘尧汉1985),易谋远提出彝族起源的主源是以黄帝为始祖的早期蜀人的观点(易谋远1998)。大部分学者认为彝族源于古氐羌人,持这种观点的人有江应梁(1958),方国瑜(1984)徐嘉瑞(1978),马曜(1977)以及云南民族调查组编印的《彝族简史》(1963)和国家民委五种丛书之一《彝族简史》
(1987)。
在汉文献里,分布在现在的四川、云南、贵州和广西的彝族先民的名称有多种称法,在先秦以前概称古氐羌人。这个名称包括的范围很大,实际上是中国西部少数民族的一种笼统的称法,其中分布在中国西南的古氐羌人有现在彝族先民的成份,这点可以从史料记载的情况可以推测。比如,现在彝族的姓氏多来源于某一祖先的名字,彝族同姓不婚,但七代以上后,可以通过分祖仪式,把原属于同一支的人分为两支,分别取两个新姓,然后可以相互开亲通婚。兄长死后,如果嫂子还年轻,兄弟可以续娶她,称为转房。彝语的谚语很丰富,叫"尔比尔吉"(ly
byx ly ji),其形式生动活泼,人们在平时说话时要时时引用,大家认为用得越多越贴切,表明越有学问。彝族传统实行火葬。这些特征可以在古羌人的习俗上找到相似的记载。如,《后汉书·西羌传》说:"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其国近南岳。及舜流四凶,徙之三危,河关之西南羌地是也。滨于赐支,至乎河首,绵地千里。赐支者,《禹贡》所谓析支者也。南接蜀、汉僥外蛮夷,西北接鄯善、车师诸国。所居无常,依随水草。地少五谷,以产牧为业。其俗氏族无定,或以父名母姓为种号。十二世后,相与婚姻,父没则妻后母,兄亡则纳嫠嫂,故国无鳏寡,种类繁炽。不立君臣,无相长一,强则分种为豪酋,弱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为雄。杀人偿死,死无禁令。其兵长在山谷,短于平地,不能持久,而果于触突,以战死为吉利,病死为不祥。堪耐寒苦,同之禽兽。虽妇人产子,亦不避风雪。性坚刚勇猛,得西方金行之气焉?quot;到了两汉时期,开始使用“夷”来称呼这个区域的
族群。最著名的是司马迁《史记》中专门写有《西南夷列传》,较为详细描写了当时被概称为“西南夷”(又称南夷、西夷)的“邛”、“筰”、“昆明”、“滇”、“夜郎”、“哀牢”等族群的情况,是研究古代西南民族史的重要著作。“西南夷”实际包括了现在彝语支民族哈尼族、傈僳族、纳西族、白族、基诺族、拉祜族等的先民。西汉时除称西南夷外,还称为“羌”,如越巂羌、广汉羌等。东汉时又有“叟”、“夷叟”的叫法;三国时代的文献仍然使用“夷”或“西南夷”这个称法。两晋南北朝除还使用“夷”外,出现了“爨”这个称法。“爨”本身是一种姓,这个家族统治的范围内的人被称为“爨”。到隋唐时期“爨”这个名称发展为“东爨”、“西爨”两个词,用以表示两种已经有所区别的“爨”,“西爨”的汉化程度高于“东爨”。
隋唐时也用“夷”这个词表示这个地区的人。到了宋朝,文献上用“夷”外,还出现了“鬼主”一词,主要是当时管理这些地方的人同时兼作跟鬼打交道的巫师,因此这样的人叫作“鬼主”。元朝时,根据当时彝族的自称之一“罗罗”,称彝族先民为罗罗,这是首次使用“罗罗”一词。“罗罗”是彝族的自称,现在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的彝族多数自称罗罗。从元朝开始,明朝、清朝直到中华民国时期,这个区域的彝族先民除被称为罗罗外,还被称为夷,罗罗和夷交汇使用,几乎对等。四十年代,林耀华的一本书就叫《凉山夷家》(林耀华1947;1995),该书是第一部用欧美人类学理论研究彝族的专着。但到了近代,“罗罗”在有些地区逐渐变为蔑称。到五十年代,中华人民共和国统一采用“彝”作为族称。汉文献上所列的名称,除元朝采用的“罗罗”是彝族一支系的自称外,其它的都是他称,据统计彝族他称有44种(卢义1993:191;武自立1987)。
彝族是他称,“彝”字来源于“夷”字的音,取其吉祥的含义,说“彝”字所含的“米”和“系(丝)”象征这个民族“有‘米’吃,有‘丝’穿”。彝族这个名称是政府权力和国家政策的产物,是国家的权力把这么多不同支系的人们团结到了一起。虽然各支系有自身内部的亚族群认同,但对统一族称彝族的族群认同却是五十年代才开始形成的。五十年代中国政府所识别的划入彝族的人们,在正式材料中都报为彝族,如居民身份证,工作证,结婚证等等,然而在多个彝族支系在同一区域时,人们口头上往往发生以自己的自称作为族称的情况,比如前文提及的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自称“里苏颇”的人,他们在正式材料上写的彝族,但在口头上很多人说自己是“傈僳族”。
彝文文献《西南彝志》,彝名《哎哺啥额》,义为"形影及清浊二气"。作者是古罗甸水西热卧土目家一个经师,经师贵州
彝语叫慕史,因此人们习惯称作者为热卧慕史。此书原本由贵州省大方县三元乡陈朝光家祖传下来,现藏北京民族文化宫。全书37万字,400多个标题,采用五言诗的体裁。该书的《谱牒志》记录了彝族的历史。书中说彝族原住在古蜀地,后来蜀地发洪水,先祖笃慕带领族人入滇,先来到乐尼白(今云南东川、会泽一带)。笃慕有三房妻子,生有六个儿子,每房两个儿子。这六个儿子从乐尼白出发,分别向四方迁移发展。其中长房妻所生的儿子慕雅切和慕雅考向云南的滇西、滇中和滇南一带迁移。繁衍发展为武、乍两个支系;次房妻子所生两个儿子叫慕雅热、慕雅卧,他俩向云南东北部,四川西部、南部迁移,繁衍到今昭通、凉山、古蔺一带,发展成诺、恒两个支系;幺房所生子叫慕克克、慕齐齐,向东部迁移,繁衍到今云南会泽、宣威、曲靖和贵州毕节、兴义、安顺、六盘水以及广西隆林一带,发展为布、默两个支系。
笔者在实地调查中发现有个民间故事说彝族以前曾居住在成都平原,这与上述彝文文献的记载是相符的。故事是这样的:
传说彝族原来所住的范围直到成都平原,但后来为什么只住在这里的山区呢?这怪彝族自己,并不怪汉人。当初诸葛亮想到彝人不会织布,没有棉花,没有衣服穿,因此他建议彝汉合为一家,共同种棉花,共同织布穿,但彝人自视强大,目空一切,不仅不听取建议,反而在一个彝名叫孟获亦觉,汉名叫孟获的人的带领下反抗诸葛亮。孟擭亦觉先后被捉住七次,直到最后一次,诸葛亮不得已把他杀了23。从此,彝人被赶入山区,四处分散,成为现在的格局。
这次战役诸葛亮战胜以后,他很奇怪这些彝人为什么反抗如此强烈,想知道他们的食物结构。可是打开彝人的腹部,只见胃里都是草。原来,彝人早已断粮,只靠野菜维生来战斗。诸葛亮却认为这些人吃草为生,很野蛮无知,不肖赶尽杀绝,于是下令不再追杀彝人,彝人才这样得以生存下来。(故事讲述者期皮思莫是嘎村村民。记录时间是1999年8月2日。)
这个故事是彝族从西北迁徙到四川平原,然后迁往云贵桂各地的一个注释。符合目前中国学术界多数学者认为彝族起源于中国西北部古羌人的推测。
七、传统政治制度
1956年民主改革以前,彝族地区的政治制度最有特色的是代 表国家权力的土司制度和以家支为单位的等级制度同时存在。
语言、宗教与文化认同:中国凉山两个彝族村子的个案研究(第二章)
■ 巫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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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上土司统治其它各等级,但由于土司势力的衰落,实际上是土司和家支势力共同统治,共同构成具有地方特色的政治体系。彝族分五个等级:兹、诺、曲诺、阿加和嘎西。只要是属于其中一个等级的人,即被认同为彝族,这是族群认同的一个重要内容之一(Harrell
1995)。下面简单介绍这五个等级:
(一)兹
“兹”系彝语,即汉语里的土司、土官。土司制度是历代封建王朝统治边疆异族的一种制度,号称“以土官治土民”、“以夷制夷”。彝族地区最早的类似土司的政权形式是蜀汉时期的诸葛亮封济火为王,有彝汉文的“济火碑”记载其事。诸葛亮评定南中后,分置七郡,统于庲降都督,对当地土著“皆以其渠帅而用之”,他解释说:“若留外人,则当留兵,留兵则无所食,一不易也;加夷新伤破,父兄死丧,留外人而无兵者,必成祸患,二不易也;汉夷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汉粗安故也。”24真正的土司制度始于元朝,盛于明朝,延续于清朝、民国时期。在凉山设“罗罗宣慰司”,清朝在凉山设立了号称凉山“五大土司”。直到1949年,凉山地区还有土司制度存在。
土司职官有宣慰、宣抚、安抚、招讨、长官诸司;土官职官有总管、土府、土州、土县等。土司职官中以宣慰司最高,它是“掌军民之务,分道以总郡县,行省有政令则布于下,郡县有请则为达于省。”(《元史.百官志七》)宣慰司下管宣抚司、安抚司、招讨司、长官司。(谢本书等1996:138)土司是当政政府赏封的,有官印、官府、衙门、军队、监狱等一系列统治标志和工具。土司是政府认同的,土司之间是通过政府认同的,老百姓更要遵从政府旨意。土司是实际意义的地方行政长官。土司制度是世袭的,成为彝族等级制度中的一个等级,称为“兹”或“兹伙”。兹是凉山彝族地区的统治阶级或统治阶级的后裔,代表权力,政权,中央政府的意图。彝语叫土司为“兹莫”,“莫”是“大”的意思,兹莫意为“大土司”,说权力叫“兹克”,意为“土司的口(旨意)”,正说明了土司的权力与地位。
十三世纪60年代,元朝统一中国后,“在四川彝族地区设有叙南等处蛮夷宣抚司,下设马湖路,马湖路辖泥漆、蛮夷、平夷、夷都、沐川、雷波六长官司。又有罗罗斯宣慰司,辖建昌、德昌、会川等三路及所属18州,即今凉山地区,当时隶属云南行省。”(杨怀英1994:36)十七世纪40年代后,清朝沿用土司制度,据统计,嘉庆时彝族土司土官有“宣抚司1,长官司10,土千户10,土百户47,土舍3,土目54,土千总6,土外委1,土乡总7,头目21,总计166名。......这些土官中以沙马宣抚司、邛部宣抚司、阿都长官司、雷波千万贯土千总为大,号称凉山四大土司。”(杨怀英1994:37)。
彝语谚语说“土司掌官印”,因此,官印成为土司的标志,只要有官印,就是“兹伙”,而不管其封地多少,官职大小。土司的地位总是高于当地人民。因此,在凉山地区,从阶级来分,土司是统治阶级,其他人都属于被统治阶级。以前认为诺伙也属于统治阶级的说法值得商讨,因为,这种观点混淆了阶级和等级的概念。阶级是客观承认的,等级是主观认同的。人们承认统治阶级是客观的,是被迫的;而认同等级是主观的,是自发的。
(二)诺
“诺”系彝语,汉语里普遍译作“黑彝”,英语则随汉语译?quot;BlackYi"(Heberer1987)或"BlackLoLo"(Lin
1961)。在1956年民主改革时,诺阶层的人口约占6.9%,系彝族中的贵族阶层,自视血统高贵,不与曲(下详)阶层的人通婚,更不与阿加、呷西阶层(下详)通婚。诺作为一个贵族阶层,严格实行等级内婚制,从他们在彝族人口中的比例看,这个阶层以前可能是一个强大的军事集团,后来征服了曲(邛),对不同地区的曲进行了瓜分,每个诺家族都有其势力范围和管辖范围。正如元朝的时候,蒙古人征服整个中国后,将人们划为四等人:第一等是蒙古人;第二等是色目人,即中亚一带的人;第三等人是汉人;最低的一等人是蛮夷,即其他少数民族。诺征服凉山后,其等级的划分与此类同。
(三)曲诺
“曲诺”为彝语,汉语里普遍译作“白彝”,英语则随汉语译作"wite Yi"(Heberer 1987)或"wite
LoLo"(Lin 1961)。 笔者认为,“曲”即古“邛”人,后被诺集团征服,为了表达隶属于诺,他们也自称诺苏,但为了不混淆于诺,便在自己的原族称后面加上诺,以示区别。曲诺都隶属于一定的诺,每年要给诺服一定的劳役,过年过节要给诺送礼,诺打仗时自备武器弹药随诺出征。但有人身自由,享有亲子权,诺不得随意买卖,不得随意屠杀。有自己的产业,田地,有的曲诺还拥有奴隶,财产方面有的甚至超过诺。因此,在土司统治区又叫官百姓。其人口约占凉山彝族总人口的50%左右。
(四)阿加
“阿加”是彝语“阿图阿加”的简称,意为“主子门里门外的人”,汉语称为“安家娃子(奴隶)”。在1958年凉山彝族地 区进行“民主改革”以前,阿加没有人身自由,必须住在主子的旁边,主子随叫随到,随时为主子干活,不能随意搬迁。他们的生命也掌握在主子的手里,主子可以随时把他们卖掉或屠杀。他们婚姻是由主子配婚的,即由主子配给相同等级的人,所生的子女他们没有亲子权,子女要被主子抽去当嘎西(汉称锅庄娃子,下详)。阿加的来源主要有以下两种,一是曲诺破落后地位下降者,一是经过婚配的嘎西,主子让其独立门户者。阿加的人口约占凉山总人口的33%。
(五)嘎西
“嘎西”是彝语“嘎西嘎罗”的简称,意为“(主子)锅庄边的手足”,汉语称为锅庄娃子。是地位最低的奴隶。没有任何财产,没有房子,没有田地,没有人身自由。其生杀予夺之权仅在主子手里,主子可以随时将他们进行买卖,馈赠,甚至杀害。嘎西的来源主要有三种途径:一是从外地掳掠来的汉族和其他民族;二是无依无靠,失去了家支支持的破产曲诺;三是从阿加家抽来子女。嘎西的人口约占10%。
八、甘洛县彝族概况
在甘洛汉语里,“黑”、“白”是用来区分两个亚族群的概念,而不是等级概念。以尔足河为界,河西是白区,河东是黑区。黑区包括吉米、斯足、普昌几镇的彝族,被称为黑彝,我的调查点之一嘎村在吉米镇。这个区域的彝语属于北部方言圣乍土语。白区包括城关镇、田坝、苏雄、玉田、海棠等镇。我的另一个调查点坤村在城关镇。此区域的语言属于彝语北部方言田坝土语,被称为白彝。
白彝和黑彝之间不仅在语言上,还在服饰、风俗习惯、婚丧嫁娶各方面都有一些差异,实属两个亚族群。比如,在服饰上,黑彝区的彝族喜欢将“察尔瓦25”染成黑色,染料多用猪血混以
锅烟等制成。白彝区的察尔瓦则不染颜色,且多选用纯白的羊毛制成,成本较高。两地的察尔瓦在编制的花纹上也有明显的区别。白彝区的妇女服装绣花较为鲜明,衣服底子多用明亮的红、紫等色,绣花用的丝线颜色丰富多样,而黑彝区的彝族多用黑色布或蓝色布作为衣服底子,绣花线多用绿色,色彩较为黯淡。
丧葬方面,白彝长者死后,其子女要头上缠以白布,与汉族戴孝布类似,实际是从汉族习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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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进行火葬的前几天只有本家族的来吊孝,姻亲要在火葬那天才来。姻亲来时,带来牛羊等牺牲,直接牵到火葬场,每家报出家门(姓氏),让大家看到后,才把各姻亲所带来的牺牲带回村子宰杀,请所有到场的人吃饭。在火葬场,亲朋好友围着正在燃烧的死者,边哭边向火里倒酒,意与死者最后道别。而黑彝长者从断气的那刻起,就派人四出通知死者亲朋好友,人们接到讣告后,不分至亲或姻亲,立即行动,尽快赶往吊丧。人们带来的牺牲即日起开始宰杀待客,直到丧事全部办完。因此,一个长者死后,往往宰杀几头甚至几十头牛。与白彝不同的还有一点是,不让人们上火葬场,尤其是直系亲属,有时还会派专人捉住,解释说是防止生者的灵魂会跟死者一起走了,另一种原因是避免人们看到亲人被火化的情境。
节日方面,黑、白两地有较大的差异:黑彝区对传统的彝历年(大约在公历11月上旬)很重视,一年的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留 在彝族年那天吃,家家养年猪,有的年猪要养好几年,而且年猪的选择很有规矩,例如,不用白毛色的猪过年,不用种猪和老母猪过年,不用独产的猪等等。多数人在几年前就买好过年的猪喂养。人们认为过年不仅是活人过,祖先也会来和大家一起过,如果祖先看到过年猪大,心里高兴就会保佑和赐福后代,因此,各家都尽量养肥年猪,过年那天宰杀的年猪,大家都会进行评价,以年猪又肥又大为荣,认为这家人治家有方,勤劳。彝族年要过三天,进行一系列的庆祝活动。而甘洛“白彝”区的彝族不重视过彝族年,多改过汉族春节,主要是因为长期在土司的统治之下,周围有汉族村寨,汉化较早,习俗已向汉族靠拢。他们的年猪是和当地的汉族一样,大约在公历元旦前后宰杀,杀了年猪后,忙着做腊肉,灌香肠,炸酥肉,所有年货都在春节前办妥,在春节时享用,在彝族年时仅杀只鸡或煮点上一年剩下的腊肉,或甘脆在街上买点猪肉表示一下。但是,白彝区彝族要过火把节,黑彝区却不过。火把节普遍流行于西南各少数民族中,是彝族、白族、纳西族、傈僳族、哈尼族、拉祜族、基诺族等彝语支民族的传统节日。在每年最热的季节过,固定在农历6月24日,汉文史书上又称为“六月二十四”、“星回节”。
关于火把节的来源有几种说法,最为流行一种是天帝恩梯古兹派使臣帝伟拉意到地上搜收苛捐杂税,规定:“孤寡交出一对鸡蛋,布襟麻裙不交逼要;大户交出一对阉牛,粮油食物全交来;中户交出一对阉羊,麻线不交三十斤不放过;穷户交出一对公鸡,羊皮铺盖不交不行。”(王昌富1994:381)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承受能力,于是,有个叫狠梯南八的英雄把该使臣打死,天帝发怒,投放害虫,意在吃尽人间的所有绿色庄稼,人们用火烧的办法消灭了害虫,保护了庄稼,取得了来年的丰收。为了纪念这次灭虫和反抗天帝的胜利,人们约定每年同一时间举行点火把庆祝的仪式,最后演变成火把节。火把节也要过三天,热闹非凡,彝族谚语云:“吃在过年时,玩在火把节。”然而,黑彝区彝族却不过火把节,说从前过节时曾下过红雪,认为不吉,从此不再过火把节。纵观西南各地,特别是凉山彝区,火把节是影响很大,普及很广的传统节日,但仍有本文所说的黑彝区及周围的美姑县、雷波县、马边县和峨边县等彝语称为“义诺”的地方不过这个节日,这里宛若一个“文化孤岛”,其原因尚待探讨。
坤村的居住环境,其周围有汉族村子,历史上是土司统治区,因此受汉文化的影响较大,而嘎村是纯彝族聚居区,历来是以家支作为统治单位,不受政府管辖,受汉文化影响较小。
九、甘洛县民族分布及族群关系
甘洛县主要有彝族、汉族和藏族尔苏人三个民族。彝族分布于全县各地,多数是聚居,少数与汉、藏两族杂居。甘洛的藏族自称“尔苏”,所用语言属于羌语支(而不是藏语支),与西藏的藏族属于不同的群体,历史上称为“西番”。他们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划入藏族的,他们的一些精英分子26曾向有关
部门提出申请,要求把他们划为“番族”,但政府未予批准。主要分布在柳古乡、玉田镇数个村落,与彝族、汉族杂居,精通藏、汉、彝三种语言,因此彝族说他们有三根舌头。甘洛汉族主要聚居区是海棠、田坝两镇。海棠镇是古“西南丝绸之路”零关古道必经之路,历来受到各代朝廷的重视和保护,是汉人早期便于活动和居留地方之一。
甘洛县的彝族、汉族和藏族传统不愿相互通婚,观念上也有许多误会和猜忌,族群关系较为复杂。彝族用绵羊来比喻自己,以山羊来比喻汉族;用黄牛比喻自己,用水牛来比喻藏族。认为绵羊和山羊,黄牛和水牛虽然很接近,但仍然有一些差异的。
有一天,在我去作访谈的车上,我和一个叫嘎玛的彝族小伙子坐在一起。通过聊天,他告诉我住在玉田镇嘎日村,他们村住有几户,隔一条小河对面住有十多户尔苏人。这个来自族群杂居区的人引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更他聊了以下话题:
笔者:彝人和汉人、尔苏人之间有什么不同?
嘎玛:彝族皮肤黑,汉族皮肤白,尔苏人的脸颊黑里透红。我们村有彝族和汉族,村对面隔一条河住有十多户尔苏人。我们从肤色上就能区分不同的民族。尔苏人嘴唇都较厚,彝人次之,汉人嘴唇最薄。
笔者:你们村对面的尔苏人会说彝语吗?
嘎玛:尔苏人都会彝语,我们彝族说他们有三条舌头,一条舌头说尔苏话,一条说彝话,一条说汉话。
笔者:你会说尔苏话吗?
嘎玛:不会,我只会一两句常用的。
笔者:你与尔苏人交谈是用汉语还是彝语?
嘎玛:用彝语。
笔者:你到尔苏人家里去也用彝语吗?
嘎玛:到尔苏人家里,只要会说“有狗吗?”这句话就可以了。只要你会说这句话,你进屋后他们就不会再用尔苏话相互暗地里商量事情了,他们担心你能听懂。而且,只要你会说这句话,他们会特别热情,知道你是彝族后,会主动用彝语和你交谈。
笔者:彝人和尔苏人通婚吗?
嘎玛:有通婚的,我们村就有一个姓吉尼的小伙子娶了一个对岸的尔苏姑娘,他们俩都在县城工作。
笔者:在农村有通婚的吗?
嘎玛:没有,在农村彝人不愿意同尔苏人开亲,尔苏人也不愿意和彝人通婚。
彝族与尔苏人在传统观念上虽然不通婚,但由于尔苏人会使用彝语,两个族群之间的关系和谐,很少有冲突。彝族由于人口多,多数自己形成单一村落,少数与尔苏人共处一村,即使是与尔苏人同村的彝族也不会尔苏语,而尔苏人虽然都会彝语,但仍然坚持在族群内部使用尔苏语,保留很强的族群意识。
甘洛县的汉族主要聚居在田坝镇和海棠镇,其它镇几乎没有纯粹的汉族聚居村落。田坝镇和海棠镇也都在彝族村子的包围之中。但由于这两个地方历来都是政治经济占优势的区域,因此周围彝族会汉语,而多数汉族不会彝语。远离这两个镇的彝族则多数不会汉语。由于语言文化的隔阂,历史上彝族和汉族也很少通婚,目前城镇里彝汉通婚现象增多,但在农村仍然很少有通婚的。
彝族分布于中国西南地区的四川、云南、贵州和广西,分布区域很广,彝族是西南地区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见地图一)。彝族也是中国境内支系最多的少数民族之一,有三十多个支系自称。其民族自称直接来自历史上的“西南夷”、“罗罗”、“夷族”等。语言、宗教、政治、经济、婚姻、家支等文化内容都有自己一套不同于其他族群的内容,这些内容是构成彝族这个族群的内容,同时也是彝族文化认同的基础。接下来的分两章探讨其中的语言和宗教及其文化认同方面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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