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大地一片萧瑟，山谷寂寂，庄稼收获，田垄静静舒放。村落外，大山脚下，较为平坦、开阔土地里，竹、木、草搭建构成，简陋房屋前，几处熊熊燃烧火堆，人群分围而坐。里穿无纹饰彝服法衣，外披马尾毛编织披风，后挎饰有日、月、鸟、蜘蛛图案毕洛博法帽神笠，头戴续帕窝帖头帕，一大毕摩威严正坐。右后面置地许多网状经书袋黑科，里面名目繁多经书，左下面手持法扇乌吐、手提法铃毕居，毕徒一群。木棍、树枝、麻线等神枝神线，在黑色土地里布插，成一片又一片仪式神座，绵羊、猪、鸡，许许多多牺牲，无计其数。

毕摩经语与经声，时而铿锵、时而曼妙；时而优美、时而唧唧；时而磅礴、时而凄迷，回荡村落与山谷中。彝族人说:父欠子债，娶妻搭桥；子欠父债，敬祖送灵。那是彝族人，黎姆措毕的一场神圣仪式，子孙后代必须作为的。

仿佛记得，小时候阿普儿子们分家后，都住平房，只有爷爷奶奶住在碉楼里。每每夜幕降临，阿普在家时，阿达阿嫫们总叫我们去碉楼，阿普就从藏经阁里，拿出毕摩经书，让我们认与写，不厌其烦地领读彝经和谱牒，其实阿普，就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大毕摩。

毕摩用牺牲和布插神枝为媒介，经过诵经与仪式，实现人神沟通，调和阴阳与诸界关系，以求或达，人丁繁殖与安康、六畜兴旺。
彝语里，兹拉毕阿徳，毕徳兹豁觉，意思是君王到，毕不用起身，起身会伤及君王。彝族人，无论行走、起事、日常生产生活，或是祭祀、祈愿、生育繁衍诸种，生死都离不开毕摩及做毕仪式。毕摩在彝族人里，尊贵、必需与神圣。

记忆犹新，夜深人静的时候，神神秘秘归来的阿普，总叫醒我们几个儿孙。一面分些当时不多见的肉食，也就是彝族人做毕摩仪式时，毕摩拿走的祭品给我们分享，一面讲解毕摩的渊源和作毕的故事。

后来的后来，才知道，当时毕摩为封建迷信，是要破与清的旧对象，而且年迈阿普，才为此牢狱归来。
    据说阿普得意门生里有父亲，十三岁就毕结出道，能独立祭祖仪式的灵目措毕。爷爷念及父亲矮小，委屈自己，将坐骑让给父亲，父亲马背上游毕山里山外，成了今天的传说故事和历史碎片。

而今眼目，断断续续的是，离开故土前，尾随爷爷和父亲经历过一些大大小小的作毕仪式，梦里时而依稀着神图、插枝和喃喃经语，可醒来后，茫茫一片空白。

阿普言传身教，毕徒上百，教化苍生，因了他是那方土地的大毕摩。一方面他割舍不下信教群众，一方面他是有信仰的。   

解放前，阿普就是位通司，精通彝汉文。岁月无情，一些变迁后，毕摩世家固守外，十分支持学习先进科学文化。曾办过私塾的阿普，与家乡当年的校长成了执交，不计其数的学子，也借宿阿普碉楼走出大山，放眼世界。

在阿普影响下，作为长孙与理应世袭毕摩的我，在不醒事时就离开故土，游学四方。一路走来，后生宠儿走上感恩之路，从业无害二十年来,虽然规范彝文能读能写，在彝语彝文推广使用上,绵薄之力是尽了的。

可每每面对，藏经阁里《指路经》、《献牺牲经》、《驱鬼经》、《调和阴阳经》、《献药经》、《避烫经》、《招兵经》、《血经》、《姹女经》、《狐血经》、《神判经》……，诸多涉及政治、经济、哲学、历史地理、天文历法、文学艺术、伦理道德、法律军事、医药卫生等，卷帙浩繁彝族毕摩文献时，天书一样，艰涩难懂、无语启齿、深邃感觉，顿若坠落万仗深渊，灵魂出窍……

经书泛黄，经文飘渺，一定不会识我，我更无法解读，它的博大精深。愧疚自责里，冥冥注定，徐徐煎熬余生。手捧经书，质疑问难，皓首穷经，已成奢望，唯有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