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鸡头
作者:纳张元   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622cf2ab0100fsla.html 发布时间:2009-12-23

两扇古老厚重的门板紧咬在一起,关得严丝合缝。

门前挤了许多人。浓浓的夜雾,裹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人们分明看到,那座年代久远的古大门,正盛气凌人地贴在自己的鼻尖前。于是每个人脚杆很直,脖子缩得尽量短。凉阴阴的浓雾,争相钻进麻布衣裳。在身上舔,立时起一身鸡皮癞。清鼻涕沾在木木的唇上,怕弄出声不敢擤,用袖子横着一揩,袖子上滑腻腻的粘物,冰凉地糊在脸上。

“喔喔——”公鸡拽弯了脖子歇斯底里,高亢悠长的声音撕开了天边的黑幕,露出一抹亮光,亮光慢慢溶化了浓浓的夜雾。古漆斑驳伤痕累累的大门赫然扑进人们的眼帘。人们的脸色愈加恭敬。

“格——咕——!”厚实沉重的红椿树古大门,在坚涩苍老的声音里缓缓打开。

红眼、白眉、皓首,一个和大门一样古老的老者步出大门。

人们僵直的脚老弯一软:“扑通”,膝头硬硬抵在潮湿冰凉的地上。“老祖——”,每个人都这样喊,但没有声音,只是麻木的嘴唇嚅了嚅——那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老祖一笑,点点头。雪白的扫帚眉下,那一对红眼珠左右一动,每个人都感到有电光从脸上掠过,一激灵,停止了哆嗦,刮骨的寒意顿然消逝。

嗖,嗖,寒风并没有停。老祖的一头长发高高扬起,又飘飘落下。在人们的记忆里,老祖至少有三十多年没剃头了。老祖辈份太高。同辈人早死光了,小辈不能动老辈的头,老祖的头便无法剃了。几十年来,都是头发长得行走不便,老祖才自己用砍柴刀剁去一截。

老祖一任长发飘飘扬扬,径直走到枣红马跟前,左脚踏上马镫,右手按在马背上,回首向众人一望。“老祖——!”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老祖——”“老祖——”“老祖——”……卡在喉咙里的那两个字终于吐了出来,心胸为之一畅。

老祖又是微微一笑。又点点头。

“老祖,快回呀,我们等着您撕鸡头呢!”

“放心,我去两天就回!”老祖灿然一笑,露出满口漆黑的牙齿,在晨曦的映照下,黑闪黑闪地发光。

鸡头,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才配啃,那是彝家待客的最高礼遇。老祖是彝山专啃鸡头的人,在彝山数他年纪最大辈份最高。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岁。问他,他总是笑而不答。六、七十岁的白发老头都要管他叫“老老”。人们从没听说老祖生过病,偌大一把年纪,还耳聪目明,瞧势头,再活一百岁也不成问题。鸡头不归他啃,谁啃?不管谁家有大小事情,都要恭请老祖到场,尊他坐上八位。鸡头一上饭桌,就由当家人给老祖作一个揖,下半跪双手捧上鸡头。老祖总是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老刀不砍刺,老人不管事,我不行!”于是主人固请,老祖固辞,反复推让半天,老祖才勉强受下。接过鸡头,老祖的神情一下子庄严肃穆起来,提提袖子,理理两撇扫帚眉,才动手用鸡脚刺样的尖指甲撕鸡头。鸡头是圣物,到处藏着神的意旨。鸡舌软骨看财运,上嘴壳看财门,下嘴壳看口嘴(即是否吵架),顶盖骨最有名堂,劈成两半,左主右客,那上面能看出近期内主边客边“走不走人”(即死不死人),有无病痛、六畜顺否、有无火灾、能否出行等等许多名堂。老祖边撕边指指点点地讲解:喏,大旗舒展,可以上山(即狩猎);前仰后合,神很喜欢;右有煞气,客边有凶。噫?怎么红线不过关,主边财运不通呀!你们家没开财门吧?……老祖的四周挤了许多人,前面的睁圆眼睛,半张着嘴。清口水从嘴角流到下巴也不知道;后面的努力踮起脚尖,脖子拽得象长颈鹿,拼命往人圈里挤。说到吉祥处,大家都喜笑颜开;讲到不吉利的地方,人人都把眉头扭成“川”

字,满脸忧虑的神情。逢到老祖不能亲自到场,主人便要把鸡头、鸡脚、鸡翅膀、鸡尾巴(代表“全鸡”之意)一起送到老祖的家里,请老祖指点迷津。老祖只撕鸡头,脚、尾、翅仍让主人带回去。如果偶然有一个鸡头没让老祖啃,这将成为主人家的一块心病。

彝山的人们常把老祖挂在嘴上:老祖说了,最近不能上山;老祖说了,最近要有火灾。老祖长,老祖短,言必称老祖。某人说一句:“要走人了。”别人便会瞪他一眼:“别开破嘴!”那人也理直气壮地把眼一瞪:“这是老祖从鸡头上看出来的。”骂的人便会马上改变态度:“真的呀?唉!不知又要轮到谁了!”老祖的话错不了,何况是从鸡头上看下来的呢?

在嫩嫩的晨光里,老祖那灿然一笑,格外鲜亮动人,山民们木木的脸上也跟着挤出几缕僵硬的笑容,但每个人的心里仍是空空的,煞白一片茫然。老祖真是要出远门,到山外去?老祖几十年没出过彝山了,他曾说到死也不再走出彝山。前几天,来了个干部,说县上搞了个编写地方志的培训班,想专门请老祖这个“活史书”去给大家摆摆古。听说摆古,老祖一下子来了兴致,爽快地应了下来。老祖要出山的消息震惊了千里彝山,各寨子派代表连夜来到洛漠寨,要劝阻老祖,可见了老祖面,人人都怯了,没人敢开口劝阻他。眼睁睁看着老祖上了枣红马,摇摇晃晃出山去了。山民们的心全都悬了起来,跟着老祖在马背上晃啊晃……

老祖晕晕乎乎地被枣红马驮进了县城,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就像彝山忙忙碌碌的蚂蚁;那些帽子仰掉还看不到顶的高楼大厦投下歪歪扭扭的阴影,老祖站在斜斜的阴影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嘀咕城里真是他妈的日怪!大冬天的,这些城里婆娘却都光着白亮亮的大腿,只在腰间围一块巴掌宽的黑布,把磨盘似的大屁股裹得轮廓分明,扭来扭去,猪蹄叉似的鞋后跟敲得地面笃笃乱响。老祖深怪这些女人不该睛天白日的裤子也不穿就到人群里来乱挤,该有人出来管一管才是。老祖扬了扬手中光滑黑亮的百年拐杖,面对彝山的山民肃然起敬的百年拐杖,城里人竟然无人理会,行色匆匆的人们不断用诧异的目光来打量老祖,那眼神分明是彝山的男女围观刚捕获的狗熊时才会有的。老祖一下子感到针芒刺背,浑身不舒服,枯瘦的手臂一软,百年拐杖戳到了地上。老祖说他累了,不想再逛街,陪同人员便安排他住进招待所。老祖刚住下,就来了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他自我介绍说,他是一位专攻“现代派”的新潮作家,近年来走入了死胡同,写不出好作品,想返璞归真,写点乡土小说,最近才回到县城。听说县里请来了“活史书”,很高兴,想向老祖挖点素材。作家的话老祖不怎么懂,只知道作家也想听他摆古。这很好,他想。

作家把老祖请到家里,并亲自下厨露了两手,花花绿绿的菜摆了一桌子,看得老祖平生第一次眼睛发花。他们边看电视边吃饭,作家专拣着鸡腿鸡脯往老祖的碗里夹,鸡头却一直搁在菜碗里,掀去掀来也没夹给老祖。电视里,一个漂亮得一塌糊涂的女人,正面对一块花哩糊哨的挂图大口马牙地预测明天的天气说明天有雨。那样一块尿布模样的东西就能预卜未来?老祖睁大眼睛困惑不已。奇怪的是,作家对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口雌黄竟然也信了,他对七、八岁的儿子说:“冬冬,明天有雨,上学别忘了带雨伞。”老祖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作家终于夹起了鸡头,老祖急忙扬起筷子,正想照例客套“老刀不砍刺”,却见作家将鸡头往儿子碗里一扔,说:“小孩子牙齿好,啃这个大骨头吧。”老祖一下子愣在那里,扬起的筷子僵了半天才放下。作家的小儿子将鸡头骨嚼得格格吱吱碎响,老祖的心随着鸡头骨的碎响声阵阵颤抖,就好象在嚼老祖的心,眼睛忍不住直往那破碎的鸡头上打量,老祖凭着丰富的经验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他发现鸡头天窗明净,火塘透亮,明天根本不会下雨。鸡头管三天,羊膀管七天,三天之内都不会下雨。老祖的两撇扫帚眉耸了耸,嘴角一弯,一丝轻蔑的笑意爬上老祖皱巴巴的脸上。

回到招待所,老祖总感到心里堵得慌,自己在彝山撕了一辈子鸡头,今天却眼睁睁瞅着别人把鸡头当作耗子头嚼。不过,那个愚蠢的作家竟相信明天有雨,又使他心里有些快意。软咪塌稀的弹簧床始终不如家里的硬板床好睡,老祖翻了半夜的煎饼才迷迷糊糊睡去,梦见自己还在彝山撕鸡头。早上起来,天空睛朗,老祖自负地笑了:今天看愚蠢作家的洋相了。就在老祖捉摸着该摆什么古时,突然刮起了大风,天上乌云滚滚,接着就下起了雨。老祖心里一沉,脸上就起了一层灰,脸也拉长了许多。文化馆的人来看望他时,他脸色阴沉地要求:马上回洛漠寨。大家都愣了,不是说好要摆古的吗?怎么才来就要走?老祖很固执,执意要走,县长赶来也没留住他,只好派人冒雨把他送回洛漠寨。

谁也弄不懂这是为了啥,只道是他人老了脾气古怪。

老祖回到洛漠寨脸色很难看,把那两扇厚重的古大门一关,谁也不理就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了下来。家里人问他,只是摇头。

第二天,老祖没下床,端到床边的饭一口没动,大家才意识到:老祖病了。

老祖也居然会病?没人敢相信。

山民们抱着鸡提着蛋,像蚂蚁搬家一样挤着来看望老祖,问长问短。老祖什么也不说,大睁着一双失神的红眼睛,直直地看着漆黑的楼楞。

山民们第一次发现:老祖老了。

老祖在床上躺了六天,变得神志不清。他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含混不清地呢喃道:“头……头……鸡头……”

人们面面相觑,谁也弄不懂老祖要说什么。

第七天,老祖意外地清醒过来。他深深舒了口气,叹息一声:“真累!”接着用狐疑的眼光,把屋子里的人都审视了一遍,又昏了过去。并且再也没有醒来。

老祖终于死了,死后眼睛没闭。亲戚朋友轮流用热手掌从他的脑门向眼睛抹下来,一遍又一遍地祷告:老祖祖,我们很好,你安心去吧,只是不要走得离我们太远。但老祖那双平时很少有人敢正视的红眼睛。还是大大地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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