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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方便大家阅读和参考,现自选30首阿卓务林各个年代代表作附后:
阿卓务林自选代表作30首
◎在凉山
只有未曾品尝洋芋的绵羊
没有从未采撷苦荞花的蜜蜂
在凉山,苦荞花是盛开的梦想
怒放了蜜蜂酿蜜的心情
只有未曾望见太阳的盲人
没有从未推敲黑夜的诗人
在凉山,黑夜是温热的美酒
灌醉了诗人饶舌的凉山腔
只要是为了生命
并像一只只勤劳的蜜蜂
飞遍古书中传说的神州
在凉山,再苦的荞花
也能酝酿出香甜的蜂蜜
只要是为了爱情
并像一个个善感的诗人
总把每个夜晚激情地舞动
在凉山,再浓的夜色
也能调和出一则经典的故事
2001.12.20
(发表于《诗刊·下半月刊》2007年2月号“新星四人行”栏目头条)
◎峡谷
一只年轻的岩羊
从悬崖上
飞鸟一样飞过去
矫捷的牧童
把它误作回家的山羊
紧紧地跟在后头
上气不接下气
一块愤怒的滚石
从山坡上
游鱼一样游过去
湍急的川江
把它误作回家的游子
打开门扉
点燃祖传的火把
只要学会小鸟的歌词
我就能从此岸的树林
与彼岸的心上人
说悄悄话
让彼此的呼吸
适合夜晚的胃口
只要听懂蝴蝶的方言
我就能从杜鹃树的叶片
读懂春天发布的信息
让种子的眼睛
望见土地的笑脸
2001.11.30.儿子子冈生日
(发表于《民族文学》2007年第1期)
◎故乡
故乡就在脚下
再怎么用力踩
她也不会喊痛
千百年来
她已经习惯了
我们的摔打
故乡有很多这样的人
他们习惯了苦和痛
无论穷到何等可怜的境地
照样谈笑风生
你很难从他们的脸上
读到生活的艰辛
2001.12.13.深夜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6年6月号“组诗部落”栏目,《新华文摘》2006年第14期转载。)
◎天堂的粮票
彝族女子有在手臂纹刻梅花状刺青的习俗,
意为死后用其在天堂换取粮食。
——题记
多少扇图案
被风雨剥蚀得斑痕累累了
甚至没有残留花瓣的轮廓
多少种文字
被月光浸泡得墨迹模糊了
甚至没有遗存胛骨的裂纹
而彝族女子手臂上
邮戳一样醒目的梅花纹
却如守节不渝的圣母
蓝天不蓝了,彩饰无华了
它还在坚贞
梅花纹是天堂的粮票
以食为天的女人啊
纵使生活是美满的
岁月经历怎样漫长的旅途
人间和天堂的粮票
是万万不可遗失的
必须用手紧紧地攥住
2001.12.23
(发表于《大家》2006年第5期)
◎果实飞出窝
粗野的山上的斯人
把新娘扛进家门
就像扛一袋荞麦糠
翻越九九八十一座山
火塘旺盛,猪胆圆满
口若悬河的媒人不知疲倦
来回丈量主客之间的距离
未来的母亲,节食的旅程
一块牵连舌头的羊胸骨
盘旋如一只飞翔的神鹰
美酒没有忧伤,送亲的族人
喝干了夜色。歌声没有界线
对歌的男子,把古典唱进当下
面对成长,未来的母亲
一个对人世懵懂无知的孩子
心里一半是泪水,一半是甜蜜
而果实飞出了窝
我们怎么能
用简短的一句话
去预言一个人的一生
2002.1.1
(发表于《大家》2006年第5期,《2006年中国诗歌精选》选录。)
◎腊梅
每年都会下一场雪,冬天
她们征服了整架山梁。大地
空出万物。那些高大的树木
和卑微的小草,一夜间
白了头。那些走过长江的走兽
和飞过蓝天的飞禽,望穿秋水
而一株并不起眼的腊梅
赶在凋谢之前,抢先点燃了
整个春天的火绒草——
只要土地还有发绿的力量
纵使布谷鸟不在场
春天到了,绿色的河流
照样会从山下漫上来
2002.8.6
(发表于《诗歌月刊·下半月刊》2008年9月号“本期头条”栏目)
◎耳朵里的天堂
那个孤独的哑巴
静静地坐在门前的古松下
一脸的庄重
好像有一道命令
比他的心更固执
他的嘴唇蠕动如蛙
如一只无声地鸣叫的青蛙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似乎有一打话
在他的脑门挣扎
但他始终不肯打开
话语的城门
似乎有一尊佛
让他宁肯背叛自己
也不敢泄露天机
他那左手捂住右耳的姿势
让我怀疑,他是在用一只手
塞住一只耳朵里的人世
用另一只手
打开另一只耳朵里的天堂
2002.8.12
(《诗选刊》2006年第1期、《诗歌月刊》2006年第4期、《格言》2007年第11期转载,《2006中国新诗年鉴》选录。)
◎耐寒的洋芋
在云南的高山上
彝人像洋芋一样耐寒
洋芋像彝人一样普及
人们谈到彝人的时候
往往扯上洋芋的话题
人们提到洋芋的时候
也忘不了山上的彝人
人们习惯在洋芋和彝人之间
划上手足一样通感的等号
有一回,我的一位前辈
去了一趟欧洲
回来后他告诉我们
欧洲也有多子多福的洋芋
我们一下子自豪了起来
好像是心头的那匹狼
终于跑出了视野
2005.4.18.深夜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6年6月号“组诗部落”栏目,《新华文摘》2006年第14期转载。)
◎迷路的猎狗
山上的树木所剩无几
山,也显得比以往更高了
一眼望去
很难望见一只大鸟的翅膀
或者一头猛兽的飞蹄
一条习惯了撵山的猎狗
在山上打量自己的脚印
那曾经洒落欢声笑语的道路
一条习惯了高山的猎狗
现在总算可以休闲了
反倒让它莫名地心慌
一条寻找灵感的猎狗
在山上走来走去
最终走失回家的小路
它在一块大石上干坐了三年
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
2005.4.21
(发表于《诗刊·下半月刊》2007年2月号“新星四人行”栏目头条,《2007年中国诗歌精选》选录。)
◎苦荞花
苦荞花开,一亩又一亩
这是夏天。早开的花早谢了
晚开的花,晚着呢
我骑马从旁路过
想起春天,想起一种美
想起一个朝代丰满的女人
而一位农妇的眼光更毒
她像一位望穿历史的祭司
从苦荞花身上,望见了种子
从种子身上,望见了群马
一声冰雹大的轻雷,响自远山
我和那位农妇,不约抬头
一时的大意,我们竟忘记了天空
掌管风雨的那尊神
它可是握有举足轻重的一票
苦荞花能不能磨出农民的粮食
有时候,只有它说了
才算数
2005.4.26.深夜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6年6月号“组诗部落”栏目)
◎西朵拉达
西朵拉达,四川喜德县的彝语地名,
彝语北部方言标准音的诞生地。
——题记
荞麦金黄,果实充满阳光
耳熟的山歌飘自远山
落进心田,有如天籁般酥柔
亲人的音信翻越火塘
抵达彼岸,不受污染地干净
是哪一朵白云驮来的母语啊
那么标准的方言,让故乡的雨
溢出一个男人的眼眶
待我对月把酒,欲泪还羞
一列火车从西朵拉达驶过
穿透秋风,穿透夜色
我本该不是客人
却胜似客人
下一站,应该叫宁蒗
家谱是你千年的餐券
彝语是你万年的船票
2005.9.21.夜
(发表于《民族文学》2007年第10期)
◎倔强的河流
这条河流
从我出生那天以前的以前
就已经在倔强的流淌了
不论刮风下雨
它都没有请过一天假
哪怕是一秒钟
它也不会为谁多作停留
如果我有它的那股倔强劲
我也会有见到大海的一天
2006.1.3
(发表于《边疆文学》2006年第9期)
◎内心是空的
房子是空的
除了一个旧了多年的杯子
杯子是空的
除了几片因过夜而萎缩的茶叶
茶叶上过分夸张的齿痕
内心是空的
除了一双呆了多时的眼睛
眼睛是空的
除了眼珠子里往事模糊的凝视
凝视里已经化脓的创伤
一个勤于思考的男人啊
此刻,毫无表情地干坐着
他真是没有什么想法了
2006.1.17.夜
(发表于《诗参考》2006年12月总第24期,《诗选刊》2007年第3期转载,《2007年中国最佳诗歌》。)
◎丽江古城
磨得发亮的石板路上
很难望见众人的一个脚印
这正好说明
闲步而过的人
数量之众
源于雪山的溪水
流过小巷小桥
在几千年后的今天看来
像陈年的老酒
越发地醇香
来自时尚都市的游客
放慢脚步,悠然地走着
像是真的回到了从前的从前
那么老练,那么单纯
2006.1.30.夜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6年6月号“组诗部落”栏目,《新华文摘》2006年第14期转载。)
◎美好的时光
上山找柴,下河挑水
坡上牧羊,坡下放马
父亲们能干的活,学着干
母亲们不能干的活,拼着干
饿了,三个耐寒的洋芋
渴了,两颗圆根的萝卜
一段足以载入自己史册的时光
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甜蜜
有点幸福。那些一辈子走不出
大山的同学,却并不这么看
我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
在他们看来,正如他们的今天
一点也不美,一点也不好
2006.1.31.夜
(发表于《边疆文学》2006年第9期,《2006中国年度诗歌》选录。)
◎乌鸦
叫向西方的雪山
一个女人虎口脱险
叫向东方的平原
一个男人死里逃生
叫向北方的沙漠
一个老人历经劫难
叫向南方的海洋
一个孩子重见天日……
乌鸦,乌鸦
当像你一样乌黑的翅膀
兵荒马乱,倾巢祷告
请赶快闭上你的嘴
在这个世上,有一些洞穴
早已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2006.4.25
(发表于《边疆文学》2006年第9期)
◎一场雪
一场雪从一片雪花开始,从石佛山开始
就像现在,一阵风从喇嘛寺那边吹了过来
最先摇曳的,是寺庙背后那棵山高的大树
一场雪覆盖了狗钻洞垭口,覆盖了巴二桥
最后覆盖了海拔2240米的宁蒗县城
一场雪覆盖了滇西北土著民族的山神
一个地区的思想,白了。这场雪细腻而
纯洁,我们暂时可以忘记黑色的垃圾
甚至忘记灿烂的笑容,一切脏了的事物
显得干净了许多。我们还可以从零开始
漫长的想象,然后从一到二,从二到三
从三到万物。显然,繁荣昌盛的大地
亿万年前,也定是如此诞生在一片
没有血色的空白之上。一场雪的想象力
漫无边际,它甚至可以把五彩斑斓的世界
想象成一张白纸,直到人们开始在上面
肆无忌惮地涂写,完成转瞬即逝的想象
2006.12.19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鼻梁山
到我二弟家,需要走三天三夜
外加十袋烟的工夫。父亲眼前
是一条凹凸不平的山间小道
脚下是云南宁蒗大观坪
越野车像漏风的筛子,左右颠簸
上下跳跃,穿行于茫茫森林
穿行于高山深谷。一分钟啊
有时候,真有一个钟头那么长
咱俩就像神出鬼没的五月野猪
一辈子啊,也难得见上三回面
其实咱俩都是同一母亲亲生的儿子
父亲心头潮湿,眼睛模糊
围绕一架梁子,我们拐来弯去
三个小时的尽头,溪水雪凉
泪水火热,四川羊子塘的炊烟
正在缭绕父亲吐不出去的云雾
鼻梁山啊,三个小时越野车的距离
你竟隔离了两双眼睛充满忧伤的一生
而在那个该死的年代,你硬是立在
凉山大地,从来没有矮下去的意思
2007.1.11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神山
我的高山有风,但它不会起浪
多数时候,野生动物是温和的
天然植物是善良的
河流与泉溪,偶尔也会发怒
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坏脾气
一阵冷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
把我长发吹成了森林
脸上不仅冷,甚至有些冰
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小心眼
我的高山不通电,所以树脂精灵
松明普度众生。我的高山不通公路
所以翅膀裸露,云朵擦亮马匹
我的高山不通自来水,所以雪是干净的
就像牛羊弯角的习惯,与家有关的方言
我的高山站得高,不用低头应答
我的高山长得土,土得像神
2007.1.28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父亲的眼睛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街上的灯火
像准备捕食的候鸟,一盏跟在一盏后面
用后现代的手法,打开夜的领地
远处的群山像静卧的大象
如果我说它们像一群吃饱了打嗝
反刍的野牛,估计也没有人会反对
而天边跳出两颗星星一闪一闪的亮
像要暗示什么。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多年来,我已很少直视太阳
呼唤蓝天,更不要说仰望星空了
我忙于举手示意,低头赶路
头顶上的辽阔,那肥沃的牧场
那无以知晓的天堂,早已从我的眼里
剔了出去,好像不曾有过
而此刻,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两颗星星在天边一闪一闪的亮
它俩多像父亲的眼睛,眨巴眨巴地
在看我,似乎有一夜的话欲对我诉说
2007.2.3
(发表于《天涯》2007年第4期,《2007中国诗歌年鉴选录)
◎一张木犁
一张木犁
跟在一头黄牛的身后
走在一个男人的眼前
向大地挖掘枯枝、败叶
向天空搜索春天的信息
时间像河流,缓缓流淌
一位散播苦荞籽的农妇
好奇地望了我一眼
一张木犁缓缓流淌
掉不过头来
2007.2.19
(发表于《天涯》2007年第4期,《21世纪诗歌精选》选录。)
◎飞越群山的翅膀
它们彼此靠得很近,互相呼唤着
它们的叫声嘈杂而有序,交响而合拍
就像同一个部落里男女老少不同的腔调
虽然叽里呱啦,但绝对有情有意
它们队列整齐,喙嘴一致,有一刹那
它们竟在天空排成一道狭长的幽径
多么优美的线条啊,可惜转瞬即逝
显然,群山之上的风暴是猛烈的
足以折断任何翅膀向远的目光
它们中的一只掉了下去,然后是两只
后来就难以计数了。但它们没有掉转方向
向上,徘徊。再徘徊,再向上
它们终于从群山的垭口飞了出去——
它们中的一些,是第一次飞越这个垭口
而它们中的另一些,将会是最后一次
2007.4.18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2007中国年度诗歌》选录。)
◎宁蒗的蒗
你说你不会拼读宁蒗的蒗
这并不奇怪,与你的阅历和学识
更是风马牛不相及。它仅仅说明
你从未到过此地。翻开《汉语词典》
宁蒗的蒗确实形单影只,孤寡落寞
它虽然与浪同音,但一点也不浪漫
也不多情。它仅仅和“宁”字一起
组合成一个50岁的彝族自治县
但对我而言,这个字就是巢
就是家,就是土豆,就是燕麦
就是给我生命的母亲,就是祖国
此刻,我就在这个字所覆盖的土地上
谈情,说爱,娶妻,生子,做梦
2007.5.29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对爱只字不提的女人
风把她们的脸吹得殷红,她们便以
一朵四季花的名义开在我心底
雨把她们的心淋得柔软,她们便以
一滴泪的忧伤泊在我眼里
男人把她们的梦弄得散碎,她们便以
一片补丁的温情缝在我身上
她们是我对爱只字不提的女人
她们是大山的精灵,有的称我小弟
有的喊我阿哥,有一位直接叫我
男人。她们是我的姐妹,我的情人
我儿子的母亲。她们想笑就笑
从不用手遮挡牙齿的快乐。她们想哭
就哭,从不用眉毛锁住内心的烦恼
她们是我对爱只字不提的女人
而现在,五月的野花就要凋谢
六月的果子就要结实,忧伤的大雁
就要飞出向西的垭口。而现在
作为男人,我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
替她们说出千年的秘密,喊出爱
2007.6.2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光芒
风吹海岛。树叶摇一下,阴影晃一下
蜥蜴吐出鱼刺,巨大卵石吞噬羽毛的哀伤
荒凉无边无沿。草淹没草,花淹没花,泥土淹没泥土
野马独来独往,回望一眼,然后慌忙逃出视野的辽阔
那人独坐江岸。炊烟与晚霞,分不清楚谁明谁灭
夕阳已老,最后的红即将被雪峰之顶的山鹰吮吸干净
尖锐的痛。你们甜言蜜语,他铁石心肠
孤独不等于躯体的落寞,却注定是心灵的冰凉,暗暗的亮
2007.6.18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夜宿泸沽湖
今夜,泸沽湖把所有的油灯
点亮了,就像另一个地方的天空
为另一个人点亮了星星。今夜
泸沽湖为我盛满了忧伤,就像
另一个地方的田野为另一个人
收容了夜色……顺着湖岸
我用手指缝隙漏下月光,漏下心跳
无名小虫的鼓噪似乎谁的有意安排
没有人能够停止脚步,放弃幻想
风响过湖面,影子无处摇晃
村子最东边慌张的男低音,也许将抵达
西侧的山脚,也许将赶上南角的马蹄印
村子最北端阿妹酒吧飘来的乡音
带有苦荞花涩涩的香……鸡鸣此起彼伏
有的梦已经醒来,有的梦将要绽放
甜蜜的笑容,而眼睛已经替你说出
内心全部的秘密。这么静的夜,不适合
大声喧哗,不应该强人所难。嘘,小声点
再小声点,不要吵醒她喃喃的情话
2007.6.30
(发表于《诗刊·上半月刊》2007年12月号“青春诗会”专号)
◎沾亲带故的人
因为高寒,他们喜欢靠山而居
因为贫穷,他们喜欢攀亲道故
他们有的嗜酒成癖,有的滴酒不沾
有的牙齿洁白,有的染上兰花烟
忧愁的肤色。有的像受惊的野马
脾气暴躁,有的如牧归的犍牛
性情温和。有的蛮不讲理,有的逆来
顺受。有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有的是天底下最坏的坏人
有的是不好不坏、听天由命的人……
那些与我沾亲带故的人啊,开心的时候
他们会哈哈大笑,旁若无人的镇定
悲伤的时候,他们也会嚎啕大哭
肆无忌惮的从容。他们的喜怒哀乐
与世界各地的人,没有本质的区别
2007.9.10.夜
(发表于《诗歌月刊·下半月刊》2008年9月号“本期头条”栏目)
◎无邪的山寨
寨名大观坪。树木内心深藏传说
神出。讲给不听话男孩的大人恐吓
鬼没。竟成夜间不敢独行的痼疾
杜鹃花开急,布谷鸟语慌
一张木犁,与土地展开无谓的较量
野烧石子洗黑苦艾,洗白青刺果
早安。鸡鸣催赶鸡鸣,人喊叫人
苦荞叶子叮当吵醒睡懒觉的年猪
绵羊群等不及栅栏粗心的松动
倦鸟归巢。坐落门前瞎扯往事
俯瞰小镇,传说中翻滚的姓氏滔滔怂恿
山下的鬼火,眼睛般一闭一合的亮
耕牛闭目养神。天空因空阔
忧郁的蓝。青烟袅袅,升自野火
升自壮年男子用土豆做的烟锅
叶落归根。慌了一年的妇人
熬到扬眉吐气的瞬间。瘦露青筋的手
紧紧攥住淫荡的果实,傻傻发呆
晚星星。牧童甩疼青冈鞭子,识途老马
响鼻由远而近,呼唤的急迫由近而远
门轻掩,隐去夜色做天下最简洁的梦
雪覆盖一切阴影,包括夜的黑
一家人围作一团,哈气,取笑,吟唱
锅庄石烧红了脸,等候主人一声叹息
寨名大观坪,冷凉,神出鬼没
小,只容得下男女老少136口人
不听话的都已搬走,留下的男孩无邪
2008.1.18.夜
(发表于《诗刊》2008年12月“纪念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专号”)
◎一匹辕马的哀伤
其实抛下她们撒手不管并不难
只需狠狠心,动用自由的借口
其实放弃人世遗忘自己也容易
只需咬咬牙,皈依没过皮靴的深山
其实不止一次被愚蠢而造次的泪水
打湿了枕巾,醒来,故乡依然是故乡
其实他和你一样俗气,爱恋可爱之人
偶尔冲动,纵情,甚至不顾一切
甚至渴望一场惊世骇俗的私奔
但在众多的身份中,有一个叫父亲
有一个叫丈夫,两个都是千斤重的担子
都意味着必须像一只雄鹰勤劳地觅食
都意味着必须像一头公狼小心地捕猎
其实他更像一匹辕马,那瘦弱的肩膀
被辔靷牵引向路的中央,左右不得
萍水相逢的人啊,请你别碰他
2008.2.6.除夕夜
(发表于《诗歌月刊·下半月刊》2008年9月号“本期头条”栏目)
◎奢侈的一生
空阔的房子会使灵魂更加空阔
只要给我三间松柏搭设的小木屋
已足够。一间给我的诗篇和儿子
他们都是我的命根子。一间给我的绵羊
和耕牛,他们都是我目光安详的源头
一间给我自己和爱人,我们唇齿相依
满天空的阳光太浪费,我只要一小片
阳台的温暖,以便让肌肤遗留先祖的黝黑
整个地球的土地太奢侈,我只要一小块
贫瘠的菜地,以便种植土豆、苦荞
燕麦、青菜、圆根萝卜。如果可以
请再给我几棵冷杉、松柏或青冈树苗
给我几粒野杜鹃、山茶或兰草的种子
以便收获些微的生机。整个世界的女人
也太多了,我只要前世修来的那位
当我今生的妻子,由她给我生一个儿子
以便让祖辈历经千辛万苦积攒下来的母语
至少在我之后尚有一个人去诉说
除此之外,我还须奢望什么呢
在这寥廓的世界,这短暂的一生
2008.2.21
(发表于《星星》诗刊2008年第5期)
文章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