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一千次/守望过天空/那是因为我在等待/雄鹰的出现/我曾一千次/守望过群山/那是因为我知道/我是鹰的后代。我曾一千次/守望过天空/那是因为我在期盼/民族的未来/我曾一千次/守望过群山/那是因为我还保存着/我无法忘记的爱/啊，从大小凉山/到金沙江畔/从乌蒙山脉/到红河两岸/妈妈的乳汁像蜂蜜一样甘甜/故乡的炊烟湿润了我的双眼。 ——吉狄马加《彝人之歌》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每次只要旋律一响起，就会不由自主激情地哼唱起来。去年在北京过彝族年，听《山鹰组合》在民大大礼堂现场奔放激情地演唱时，我几乎泪流满面。听着吉克曲布在台上祖灵附体般几近疯狂的歌诗，立马感觉有一股股澎湃的血流从心底深处涌起，与迁徙路上归来享祭的远古祖灵们一道，积极进行着代际间的认同和归宗，然后幻化为一只高飞的雄鹰，自由地展翅翱翔，头顶乾坤，俯瞰大地。

然而，作为一个彝人，作为弱势少数民族一员，我们却总是背负着沉重的魂灵，游走于现代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里。早上，给学生播放民俗影视片《彝族火把节》，很多学生特别是汉族的学生们，下课时间一到就嚷着要走了。我说不想继续看的就走吧，于是哗啦走了近一半。在观看过程中，每每看到当地的落后贫穷，以及神秘的祭祀仪式等等场面，总是发出一阵阵嘘声，有的甚至玩世不恭地将之庸俗化、大众化，继续着几近恶意的调侃和玩亵，与早期欧洲人类学家们对亚非拉等民族文化的猎艳行为有过之而无不及。其实，作为一个老师，我尽量避免民族中心主义的言行，课上课下宣扬民族文化多样性与和谐社会构建。现在遇到的问题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民族问题，它是一个汉族与少数民、族现代与传统、书写与口头、官方与民间文化/文明二元观的错误实践及其导致的结果。昨天，系里排练国庆六十周年合唱节目。其中一首是彝族民歌《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当唱到“姑娘们赶着白色的羊群踏着晚霞她们就要回来/要回来”时，100号男生们总是声音力度和激情不到位。因为男生没有把自己的嗓子放出来，也没有什么精神头。指挥老师就地将歌曲情境化：“你们难道不想自己的姑娘回来嘎？”然而，他哪能想到，这些年轻的当代学生们，哪还能够体验到彝族撒尼人青年之间那种纯真的爱情、浪漫的思念。他们有的是当前大众化的“帅哥美女”的轻佻交往，有的是“每周一哥/妹”的玩世不恭行为。最后，大概延长了十来分钟，终于看完了片子。有一个彝族学生走上来对我说，看完片子心里很沉重。对于班上学生的一些嘘声和调侃，显然激发了她的民族文化自尊心。她说，只想要一个平等的文化心态，而不是以一种观看落后和贫穷的有色眼光视之。是啊，当我们正在试图建立公民社会的当代，我们一面享受着工业文明、现代社会带来的一切便利科技，而一面因魂灵的蜕化和消亡，往往到少数民族或欠发达地区追寻心灵的后花园，往往艳羡于少数民族那绚丽多彩的风土人情，想象着美丽热情的少数民族女性，以及争先体验着少数民族如诗如画的生活方式。但即使如此，都只能是一种旅游业刺激下的文化矫情行为，而非出于一颗超高度异化魂灵拷问下的文化自觉行为。尊重文化多样性，对民族和谐文化的诉求，是决然不可能从他们自身要求而来的。朝戈金老师说：“我们面临的现实困难，不仅是我国历史悠久、民族众多，经济基础还处于比较薄弱的境地，还有我们的文化传统中，我们的国民意识中，对生长于民间的文化，长期以来多持轻视的态度。纵使我们有着丰富的口头文化遗产，以往的相关工作却做得很不够。我们面临着如何在发展经济的同时有效保护传统和民间文化的挑战。”对民间文化的贱视态度和行为，可悲的是在今天我们年轻一代的身上、骨子里还依然存在。这就更使我感到身上的担子是愈发地沉重。同样地，在北方汉族地区也有类似的态度和行为。而拥有这样的态度和行为的，竟然就是民间文化自身的主体们——民众们。阎云翔就曾碰到过：住到下岬村两天后，我在一次聚会上告诉我的村民朋友说，我准备对日常生活中的礼物交换做一次系统的调查。许多村民不理解我怎么会对这么一个简单、明白的事情感兴趣，不理解为什么它值得认真地研究。一个老朋友就说：“你不知道随礼和母鸡下蛋一样平常吗！它天天发生。”有些人以为我是在开玩笑，还讥笑说：“你不该念那么多书。15年前你在这儿的时候比现在要精明。”但是当我请他们列举通常所送礼物的类型以及当地礼物馈赠的行为规则时，他们显得很困惑，还说：“你知道，这些事情相当复杂，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当然，民间文化主体对自己文化主体性认识不清，不能全怪罪他们自身。这是一个历史的问题，因为他们土生土长的文化，特别是口头传统文明，在长期的历史长河中，几乎没有哪一刻能荣登大雅之堂。下里巴人嘛，怎么能和阳春白雪相媲美呢！？所以他们被一直被误导和教化，自己的文化是低贱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于是一种文化自卑心理就此养成，根深蒂固，难以撼动。这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少数民族文化的问题了，而是整个民间文化的文化地位和文化尊严的问题。很多优秀的民间文化是我们民族文化的主题和精髓，其中的精粹还往往成为我们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徽标”。如果我们年轻的学子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崇洋媚外，艳羡西方现代性的一切，不论尘垢和丑恶，统统拿来。而对于优秀的传统文化、民间文化，则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抛弃，那么，我们民族灿烂的明天就指日难待了。我们也就由此背上了数典忘祖的历史罪名，走上一条遗忘民族历史和传统的民族文化背叛之路。天，这是多大的罪恶呀！

黑的夜，给我很多的时间，也给我很大的空间，能够直面自我。但我愈是想到这一切，内心深处的魂灵就会愈发地变得沉重，久而久之，泣血汩汩。